中国新文学诞生的时候,它的反封建性质和白话文形式通异于旧文学。然而发展到如今,新文学的概 念和形象都有点模糊起来了。港台的和大陆的“新式”武侠小说言情小说不但占领了相当一部分书 刊市场,而且颇得一些评论者的青睐,新与旧的界限消解了。这也许不是坏事,它至少冲击了关于 中国新文学或以“革命”为标准或以“现代”为标准的单一化观念,促使人们正视Zo世纪多元并 存的复杂多变的文学史本来面目。“严肃文学”(或曰“高雅文学”、“纯文学”)和通俗文学的 相互对峙、竞争、借鉴、渗透状态,乃自有新文学以来就存在着。这个一直困扰着新文学的“问题 ”,实质上是如何达到时代精神与平民意识统一的问题。而自觉不懈地追求两者的高度统一,正是 鲁迅所开创的新文学主流形态的传统。所谓“时代精神”,既不是各种不同精神“汇合”而成的大 而空的抽象概念,也不等于从西方现代哲学和文学引进来的“现代意识”,而是居于时代前列,推 动中国历史和文学进步的社会变革精神和艺术精神。所谓“平民意识”,在自我定位或艺术倾向上 都与“贵族意识”相对,它包括目的和手段两层含义,目的是对普通民众有所助益,手段也必须适 应中国平民的审美趣味。追求时代精神与平民意识统一的新文学历程,持续了将近一个世纪。“五 四”时期共同高张科学民主的革命旗帜,提倡白话文学平民文学,30年代左翼倡导的普罗大众文 艺和左联外的民主主义自由主义文艺分道扬错,40年代新民主主义内容和民族形式的统一成为主 潮,这是前半个世纪新文学经历的三个主要阶段,都取得了辉煌的成就。遗憾的是,进入后半个世 纪以后,新文学的脚步逐渐变得滞重瞩册,文革中更被赶上绝路。在长达近1/4个世纪的艰难岁 月里,“时代精神”被误解为逆世界潮流而行的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文艺则必须充当这个革 命的工具;“平民意识”错位为领导意识,唯领导者是工人阶级和贫下中农在政治、经济和文化艺 术上的当然代表。这样就在根本上脱离了时代,脱离了人民,也丧失了作家自我,造成新文学宝贵 传统的退化乃至几于断流。这个时期并非没有真正的时代精神与平民意识相统一的作家作品,但他 们往往遭到压抑。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中国当代文学以被人扭曲和自我扭曲的畸形病态呈现于世 人面前。七八十年代之交,中国社会和文学都发生了历史性转折。在新的人文环境下,新文学的主 流传统得以迅速恢复并再造辉煌。十几年的文学演变令人目不暇接,但根本的问题仍是寻找时代精 神与平民意识的契合点。新时期之初的“伤痕一反思一改革”文学三部曲之所以能连续产生轰动效 应,其成就至今彪炳史册,就是因为作家评论家抓住历史机遇,自觉充当全民思想解放的先锋,实 现了时代精神与平民意识的契合无间。80年代中的“中国式现代派”尽管被学者文人抬得很高, 但终不免重复30年代上海现代派昙花一现的命运,原因就在其傲视群众,精神贵族的意识太浓。 至于纯粹商业性的通俗文学,以迎合和媚悦大众为能事,不论纷何畅销,并不会对大众真正有益, 其文学价值也无足称道。然而,现代派文学和通俗文学又各有其值得主流文学借鉴吸收的长处,现 代派的现代哲学思想和艺术创新精神,通俗文学的可读性即平民的趣味性、刺激性、娱乐性,正是 一贯注重直面人生的现实性和启蒙宣传的功利性的传统主流文学所缺少和需要的。继承传统而又博 采众长的新的主流文学形态,既能从不同层面反映改革开放的历史潮流和体现现代文化精神,又能 以平等态度表现普通中国人的生存状态、心理欲求和审美情趣,融雅俗于一体。近年来大量作品就 是朝这个路子走的,不过许多作家还没有找到两者的契合点。《情满珠江》则是时代精神和平民意 识完美统一的一个范例,它无疑给作家们提供了极富启发性的经验。这也许意味着,20世纪中国新文学将以功利性和娱乐性并重、雅俗共赏的当代形态画上圆满的句号。时代精神与平民意识@王福湘$西江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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