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历代学者对《周易》中《明夷卦》的阐释众口不一,歧义纷呈。本文主要针对今人李镜池 先生《周易探源》(中华书局版)及高亨先生《周易古经今注》(中华书局版)中对《明夷卦》的 解释阐述自己的一些不同看法,以希望对《明夷卦仲体现的《周易》所包含的整体的理性思维脉络 诈一正确的揭示。一、关于卦名、卦辞不可否认,明夷卦的卦名与卦象是有联系的。卦象塞,离下 坤上。离为火、为日、为明,坤为地、为阴乃日光没入地下之象,其明见伤。所以《序卦传》:‘ “伤也。”《杂卦传》:“诛也。”都是附丽平卦象为说。不难明白,明夷卦卦名的解释当是:光 明受到损伤。这个损伤中既有伤义,又有杀戮之义。因为“诛,讨世。凡杀戮、纠责皆是。”(《 说文解字》段注)受辞于二者皆有体现。汉代经学大师郑玄说:“夷,伤也。日出地上,其明乃光 ,至其入地,明则伤矣。故谓之明夷。日之明伤犹圣人君子有明德而遭乱世,抑在下位,则宜自艰 无干事政,以避小人之害也。”(引自李鼎诈《周易集解》)郑玄的解说无疑是正确的。明夷卦的 背景当是“圣人君子有明德而遭乱世”。这又是哪一个乱世呢?来知德《周易来注})说得很具体 :“初文指伯夷,二天指文王,三天指武王,四天指微子,五交指箕子,上六格纣。”各交所指未 必符合,背景是殷纣之世却是很明确的。近人胡朴安《周易古史观》说:“明夷者,殷纣之乱,明 入地中而明伤也。”这从交辞中也可以得到证实。高亨先生视明夷为田猎,李镜池先生视明夷为行 旅,似为不要。
卦辞“利艰贞”,唐孔颖达《周易正义)}于此已有正确释义:“时虽至闹,不可 随世倾斜,故宜艰难坚固,守其贞正之德。”程颐《易传》说:“君子当明夷之时,利在知艰难而 不失其贞正也。在昏暗艰难之时而不能失其正,所以为明君子也。”《周易》又辞有“利艰贞”者 ,见于噬嗑九四、大畜九三,而以“利眼贞”一语作卦辞的只有明夷一卦。足见明夷对于君子确乎 是遭逢乱世。君子处在明夷这个黑暗险恶的时代,唯一出路就是“利艰贞”。这卦辞当包含两层意 义:一、身处乱世要不失其正;二、身处乱世要晦藏其明。若失其正,不贞,随时俯仰,则无以为 君子。这里强调了“贞”,这是原则,不可动摇。艰,乃晦其明之意,这是君子身处乱世的策略。 贞且根,既有原则又讲策略,当“利”也。如果贞而不艰,不懂得处乱世的策略,不“晦其明”, 盲目进击,“进必有所伤”(《序卦传》),就有杀身之祸。交辞于此自有反映。所以,卦辞是讲 君子处乱世的原则与策略,两方面都必须兼顾到,自然就“利”。因为立足于君子为说,策略就特 别重要。交辞突出一个“艰”字,强调“晦其明”。由此明白,明夷卦的意义是在总结君子处乱世 的历史经验与教训。这样的经验教训,《易》作者不是凭空臆谈,而是以殷末三仁即微子行遁、比 干剖心、箕子佯狂三个故事来坚实其说。这正是《易》作者理性思维的集中体现。二、关于微于行 遁据《史记·宋微子世家)}载,微子乃帝乙首子,纣之庶兄。纣王无道,群臣屡谏不从。“微子 度纣终不可谏,欲死之及去,未能自决,乃问于太师、少师。太师(
箕子)曰:冷诚得治国,国治 身死不恨。为死,终不得治,不如去。’遂亡。”应该说,明夷卦的初九、六二两支,就是讲微子 出亡的故事。“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收住,主人有言。”“六二明夷 !夷于左股,用逐马壮,吉。”明夷卦初二三爱均将“明夷”放在交辞开头,以惊呼贤人受到压抑 ,光明遭到损害,突出了君子遭遇乱世的背景。历来断句为“明夷于飞,垂其翼”。作者在这里强 调“明夷”,大声疾呼“光明受到了损害呵!”所以应单独成句。正因为光明受到了损害,才有微 子的出走。李锐地先生用后于《周易》的《诗经》中的句子“燕燕子飞”“仓庚于飞”“鸿雁于飞 ”与此交辞比较,认为“明夷”乃“鸣鹤”的通假,是一种鸟,自信“绝不附会”。这实在是本末 倒置了。不如说《诗经》作者在学《易)},模仿其句型,如此而已。后几百年,有汉代帛书更添 一“左”字,成为“明夷于飞,垂其左翼”,就更酷似《诗经》的句式,颇象一首完整的民歌了。 这种以今证古、以今律古的研究方法是否恰当,令人怀疑。李先生由此出发,变更了明夷卦的题旨 ,真是愈走愈远了。李氏以为,这是引诗(包括民歌)为占,叫做谣占,属象占之一,得出“这里 的谣占主要说明行旅之难”的结论。高亨先生从李先生说,认为“明夷为鸟类,可断言也”,视明 夷为鸣雉,以为“君子干行三日不食。此殆亦古代故事也。”又说六二,“谓鸣雉被射而伤于左股 ,此殆古代故事也。”由此定下了明夷卦为田猎的基调,然后从田猎的角度曲解经旨,很多地方就 不得不从破字着手而立说,幻造了很多无稽的古代故事。按照微子行遁的本事,身处乱世,君子当 避祸,不待祸及身就早早遁避,遁避又尽量行动迅速,所以称“于飞”。既迅速远走又尽量隐蔽不 被察觉,所以称“垂其翼”,即敛翼下行,远离朝庭。于飞、于行、有攸往,强调正在走,义无反 顾,宁可多日不食也不停步。交辞“三日”,“三’唯确指,言其多天。交辞“主人有言”,指纣 王有责难之言。微子处乱世,本想以死报国,“王谏不听”,当然受到纣王的伤害,“夷于左股” ,伤得并不重。终因所乘之马健壮,即迅速出走避祸,得以吉利。如果将此二支讲成一般行旅或君 子狩猎,实有违于作者的本意了。三、关于比干会]。C据《史记》载:“王子比干者,亦纣之亲 戚也。见箕子谏不听而为奴,则曰:‘君有过而不以死争洲百姓何事?’乃直言谏纣。纣怒曰:‘ 吾闻圣人之心有七窍,信有诸乎?’乃遂杀王子比干,创视其心。”可以认为,明夷卦之九三、六 四两受写的就是王子比干直谏而死的故事。“九三明夷!于南,答得其大首。不可疾大。”“六四 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王子比干坚守正道(贞),但躁急冒进(疾),直言谏纣,“ 进必有所伤”,终遭杀身之祸。所以《易》作者总结教训:“不可疾贞。”作者写道:光明受到损 害啊!比干不知退避,在朝庭的南门(于南),狩猎者(纣王)得其元首(头)。砍下他的头,又 用刀刺进他的左腹,得到那操守光明而受到损害的人的心。这一切,都发生在门庭所出之处。《易 》作者以为,王子比干不知避祸,直言进谏,无异于自投罗网,成了纣王的猎物。九三这一句语序 当是“狩得其大首于南”,与六四“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结合对看,杀头挖心都发生在朝庭南门 的出口处。这也是“杂卦传”所言“明夷,诛(杀戮)也”的含义。微子启能够遁避,所以“吉” 。比干不知避,贞而不艰,不懂处乱世的策略,不能谨慎从事,有违于卦辞“利艰贞”,所以作者 说“不可疾贞”,躁急是绝对不行的。应该是血的教训了!作者对比干的同情及其内心的沉重,已 充分表达。高亨先生于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的文义不晓,便在“于”下增一“飞”字,又 释“首”为“道”,断言“明夷于飞,南狩得其大道,乃记一古代故事”。又于六四文义不晓,便 ”疑腹借为覆”,说:“推常栖止干山穴,故入夜而得之,此亦古代故事也。”又说:“之心疑当 作小心,形近而伪。小心于出门庭句谓在出门庭之时,当小心谨慎也。”—一高先生一开始便错释 “明夷’伪“鸣雉”,自然就于交辞“文义不晓”,便疑此疑被,不断地错误下去,每一天都臆造 为无根的“古代故事”以自圆其说,又增字改经以曲就已意,实无足取。闻一多释“于出门庭”为 :“此言入腹获心,射得上杀,获者呼获,声达于门庭之外也。”认为“门庭即射宫之门庭”,视 之为《缎梁传》上的“习射手射宫”。Z闻氏认为六二、六四两天“盖言射宫习射”,归之于他的 《周易义证类纂)}“田猎”一类。可惜仅是片言只语,无法通释明夷卦全辞,亦不敢苟同。李镜 他先生认为九三是狩猎骑射事,“犹言射于南狩,得其大兽”。他释“明夷”为“鸣弓发射”,释 “南狩”为“南方猎区”,释“大首”为“大头的猛兽”,皆失之穿凿。李氏认为九四“这一条交 辞最难解释”,于是费了许多曲折的考证,视明夷为弓名,“明夷之心”即“明弓的心”,以“心 ”为“心木”,“获明夷之心”就是“得到制明弓的好材料”,因为“弓是狩猎征战的重要武器” 。总之,离开比干剖心的本事,这两条交辞便无从解说,由此生出许多逞臆之谈,皆不足取。卫9 、关于莫予佯狂据《史记》载:“纣为活秩,箕子谏,不听。……乃披发佯狂而为奴。”《易》作 者在六五这一交就用了箕子佯狂为奴的故事:“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身处乱世,箕子的处境 极其艰难,正之则势不敌,救之则力不足,去之则义不可,箕子处理很恰当,他既不正之,不救之 ,也不去之,他采取了晦其明的办法,佯狂为奴以免于害,而内心却坚守正道不变。尽管箕子的光 明受到损害(佯狂为奴),终守正全身为利。这就是“箕子之明夷”(用吕绍纲先生说)。正因为 这样,“象曰:‘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箕子这样坚守正道,处乱世而不变坚贞,其意义在 干光明可能受到损害,贤人遭到压抑,但光明是不会熄灭的。箕子佯狂为奴,身体受辱,而光明没 有熄灭。箕子采取了“用晦而得明”的办法,体现了卦辞的“利艰贞”。倘若箕子也象微子那样行 遁,或者象比干那样直谏而死,或者自己之明不晦,身不可保,明也就炼了。所以古人认为殷之三 仁皆为之不易,而为箕子尤难。“箕子之明夷。利贞”,正是《易》作者对箕子用晦得明的充分肯 定,认为这才是出乎其类、拔乎其革的人物。高亭“疑之下当有获字”,“箕子之获明夷,记箕子 得鸣雉之事也。”“又疑本卦自初九至六五皆记箕子得鸣雉之事。”——高氏释“明夷”为“鸣雉 ”已误,又附会于箕子,则大误矣。李镜地氏释“之”为“往”,释“明夷”为“东方之国,日出 处”,释“利贞”为“利于出门”,认为“当是箕子往明夷的意思”。查先秦典籍,并无李先生所言之“明夷国”。且本卦五个“明夷”,李氏做了五种不同的解释。如此解经,实难信服于人。我们说,《易》作者于本卦援用三个故事,用了三个判词,以表明他的结论。微子出走,用了“吉”字。比干杀头挖心,用了“不可疾贞”,视之为教训。箕子佯狂为奴,用了“利贞”。判然有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