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至美成,乃有大宗,前收苏（拭X秦（观）之终,后开姜（会人史（达祖）之始”。（陈廷烨 （白雨斋词话）卷一）周邦彦历来被人们视为词之“结北开南”者,本文仅从写词“质素”的角度 ,探讨“美成思力”的内涵、成因及其在南北宋词风擅变进程中所起的“结北开南”的作用。从晚 唐、五代到北宋末年,从花间词派、西蜀词人到柳永、苏拭,人们在词的形式、内容、意境、风格 等方面的诸多努力推动了词的演进。然而在本质上,他们都以自然直接的感发力量为词作的主要质 素。在这种“感发的意趣”中有对自然景物的官能之感知;有对周遭情事的内心之感动;有情感之 感动引发的强大的感发力,却很少以作者的苦心思索致力于声律的安排和炼字、炼句、章法与藻绘 的结撰。晚唐五代词体初兴时,词只是一种为歌舞筵饮而写的乐府新辞,当“朋僚亲旧或当燕集” 时,词人有作,使唱者“倚丝竹而歌之,所以娱宾遣兴”（陈世修（阳春集序》,这种游戏性的即 席而作并无需词人刻意构思安排。晚唐五代大多为以风韵情致见长的小令,其平沃与近体诗之格律 有相近之处。诗歌中情意的感发,往往是与音声之感发相伴而同时产生的,“情动于中,而形于音 ”,故并不以思力安排慢慢组合,令词也具有这种由音声便可以自然引起感发作用的特质。柳永虽 以长调填慢词,但其情景相生、铺叙层层推展,也大多从自然感发为主。前人评柳词“不减唐人高 度”。“有唐人妙境”,正在于柳词中兴象高远、富于感发之特征与唐人相类似。柳词的这种高远 气象又与苏拭开阔超旷之天性有相通处,故苏词一个重要特点,就是气象博大开阔,善于写高远景 色,而充满自然感发的力量。周邦彦词是北宋词之“集大成”者。从写作技巧言,有柳永长之调铺 陈、有秦观风格之清蔚、有贺铸用词之丰美华瞻。他受苏拭影响较小,然其（锁阳台）词的开阔高 远之意境也与苏词有相似之处。但总体质素而言,周邦彦虽也有“有感而发”的词作,如《苏幕遮 ）（燎沉香）,其创作主流,则以“思力”的安排取代了前人之直接的自然感发,使宋代的词风发 生了重大变化。以“思力”取胜是清真词的重要“质素”。周邦彦长于铺叙与勾勒,于精心结撰中 以时间空间的错综变化来铸造词的意境,章法绵密,曲折回环,开阅动荡。周邦彦精于体物写景, 描摹物态,穷极工巧。如王国维（人间词话）激赏（苏幕遮）“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 风荷举”谓“此真能得荷花之神现者”;周济（宋四家词选）推举《满庭芳）“人静鸟蓉自乐,小 桥一24一仆·仙吼＄y们”叩一b。、以.仰”}、川。生’wd称。?刷‘入比兀I地以uI .1卜、I朴J入;,0.（拙叶计,清真同用杜诗凡六十余处,用李商隐三十余处,用乍贺、杜 牧各六十余处）装占咏新,撷取英华,使清真词丰富典丽又饶于情致。周邦彦也通晓音律,格调最 为精严,在漫词的音律宇句方面达到了完善与定型。……清真词的这些特质构成了“美成思力”。 周济在（介存斋论词杂著）中评曰:“美成思力,独绝干古,如颜平原书,虽未臻两晋,而唐初之 法至此大备,后有作者,莫能出其范围矣”。这对周邦彦词以思力安排取胜及“美成思力”的影响 作了扼要的评述。作为一代书风,晋人尚韵、唐人尚法、宋人尚意。颜真卿师从晋代“书圣”王盏 之,在总体上无法“臻”于晋。但唐人法度谨严,在书法（尤其在楷书）的技法——笔法、结构法 、章法上,中唐大书法家真卿均达到完备的程度,他“纳古法于新意之中,生新法于古意之外…· ·,卓然成为唐代之书”（马宗霍（书林藻鉴》周邦彦在词风上对南宋格律词派的影响完全可与颜 平原同观。由于“美成思力”在写作功力方面的纯熟,周邦彦成为格律的古典词的建立者。到了南 宋的姜愈史达祖、吴文英、王沂孙、张炎、周密等人,都以清真词为宗法,尽雕琢刻画之能事,一 方面词体迭经翻新,词艺益臻完善;另一方面以其缺少直接的感发力,结构过于曲折繁夏而被后人 讥为隔膜晦涩。从唐五代到秦少游“驿寄梅花,鱼传尺素”,带给带给读者的大多数是直接感动人 心的力量,这种“感慨之意趣”能使读者以自我的审美心理,引发出高远丰美的联想。如王国维即 从李碌“菌彦香销翠叶残,酉风愁起绿彼间”中读出“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从晏殊“昨夜 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柳永“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惬僳’和辛弃疾“梦 里寻她干百度,摹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佣珊处”中读出做学问的三种境界。但王国维认为周邦彦 词的幽深高远的意境是比不上欧阳修、秦少游的,不能给人以感发和深远的联想。其实,清真词以 “思力”取胜,读者要想体会其意蕴之深美,自然也只有采取以思索去探寻幽径方能得之。此处以 周邦彦的作表作（兰陵王·柳）为例,来体味“美成思力”。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 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又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悉一箭风快,半稿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 望人在天北。凄侧。恨堆积。渐别浦索回,津堆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檄携手,露桥闻笛。 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柳）词以柳为题,主旨却抒写离愁别恨,作者反复渲染了在隋堤上 的反复送别。我们可从如下角度领悟“美成思力”:铺叙曲折（柳》词以咏柳开端,接写沛京城外 隋堤畔离人送别之情,层层推出,可见得之于柳永,但与柳永铺叙又不尽相同。柳词按时空的自然 顺序推移,称之为“线行结构”,周词则更注重时空与主客的交错,曲折委婉,吞吐开合,不是纯 自然的时空渐进。我们至少可以从（柳）词中读出六层曲折:“柳阴直”总写隋堤上两行如荫之垂 柳Z“烟里丝丝弄碧”以工笔细写柳姿的啊娜,表面是对景物之铺陈描绘,继一“隋堤上”长句, 才见此地己是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说不清是几一25一度故地重游了。景语中隐括依依送别 之情,一层曲折。“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多少回隋堤折柳送别,恐怕柳枝的总 长度应远远超出千尺之数。可是登临眺望平林之外的故国,才记起自己也是“京华倦客”,客居沛 京又送客,别离之情更伤,二层曲折。“闲寻旧踪迹”几句是追忆往日送别,“愁一箭风快”以下 又插入了新的分别,别情更为凝重,三层曲折。“回头迢递更数驿,望人在天北”,不直接抒写自 己对朋友的惜别之苦,而是反客为主,代人设想,立足点从长亭送客者变为舟中之行人,双向情感 的折射与交流加浓了别情,四层曲折。送走朋友未收笔,“渐别浦索回”三句,又折回送者,极写 行程之迂远,环境之冷寂和无边春色所撩起的空旷、孤独之感。进一步的渲染,将送者行者的感情 交织在一起,五层曲折。煞尾,从眼前分别之苦转而回忆当年“月檄携手,露桥闻笛”的温馨往事 ,但往事如梦,殆难追寻,最终只能潜然泪下,以乐语写哀景,更感凄苦,六层曲折。章法绵密（ 柳）词章法的绵密前人多有赏评,如陈廷烨（白雨斋词话）卷一“‘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 ’二语是一篇之主,上有“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之句,暗伏倦客之根,是其法密 处。故下文接云‘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久客淹留之感,和盘托出。他手至此,以 下便直抒愤撤矣。美成则不然,‘闲导旧踪迹’二叠,无一语不吞吐,只就眼前景物,约略点缀, 更不写淹留之故,却无处非淹留之苦,直至收笔云‘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遥遥挽合,妙 在才欲说破,便自咽住,其味正自无穷”。本文仅就（柳》词上下映带、前后呼应来看其章法。第 一叠,“长亭路”与“隋堤上”呼应,点明十里长亭送别之地在沛水的隋堤上,写足送别之情事。 “年去岁来”与“曾见几番”呼应,表明此送别之情景己不限于某时,也不限于某人之个别情事, 而是贯穿在“京华倦客”仕途的沉浮中。“柔条”与“拂水”相应,写出柳条的柔弱与飘拂,又与 “飘绵”相应,写柳絮的飘飞,既是对柳的细腻描摹,又暗合依依惜别之柔情。第二叠开端“闲导 旧踪迹”以一“旧”字与上下文“曾见几番”与“年去岁来”呼应,又指下文“哀弦”、“离席” 以及“梨花榆火摧寒食”等种种相同之季节与相同之情事。“望人在天北”与首片“登临望故国” 呼应,二个“望”字,方向相反、一为南望,一为北顾,更显出舟行之速,人行之远及归途之遥。 第三叠,以“斜阳冉冉春无极”结之上片“一箭风快”三句,写别途之情、景,一切都融入了暮据 苍茫的春色之中,又与首片“烟里丝丝弄碧”相呼应,渲染了无穷的春色。未三句为全篇之结,“ ‘似梦里’”总写对往事之追忆,“泪暗滴”总写今日之别情,遥遥挽合,其味无穷。字词精工善 于炼字、妥贴工稳是“美成思力”的又一特点。柳永善用提领之笔层层铺叙,周邦彦词中领字也得 誉卿之妙。“愁”为一领字,统领以下四句:舟行如飞,转瞬之间,便驶过若干驿站,回望友人, 己遥在天边。以“愁”贯之,传写出词人有悻于一般行人的特殊心理:唯恐船行过速,使他不能长 时间与友人以目寄意,映射出依依难舍之情。“渐”为一领字,承以“别浦索回”三句,写出送者 仁立渡口的全过程。以下又领一“念”字,贯穿词末,“月.檄携手,露桥闻笛”,蕴藉温柔的前 尘往事因“念”而浮现,“沉思前一26一事”则是对”念”的补足。另有几字,也有提炼之功。 如“烟里丝丝弄碧”一“弄”字,似乎是说柳色弄人,自己漫不经意,却使多少人触目伤情,难以 为怀,将柳人格化了。“柳阴直”一“直”字,从字面看突兀生硬,然以“隋堤上”相照应,便软 化了,隋堤有千余里长,植以茂密成行的杨柳,“直”字写出了一道长堤、两行垂柳的美感。如此 纤徐反复、用尽思力的词作在周邦彦慢词中不胜枚举。如（大酗）（对宿烟收）、（花犯）（粉墙 低）、（六丑）（正单衣试洒）、（夜飞鹊）（河桥送人处）等,即使象（烷溪沙）（不为萧娘旧约寒）这样的小令,也有“三句作三折,不使一平衡之笔”（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的镇密,清真词在技巧功力方面的博大精深令人叹为观止。‘庚成思力”是如何形成的,其间有复杂的个人及社会因素,我们可从如下方面加以探究。（一）严于诗律“清真最为知音”,从大量宋人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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