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论语·季氏》中有如下一段文字：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 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论语·季氏 》还被选入统编教材高中语文第三册，课文题目是《季氏将伐颛臾》。课本对这段文字中的“不患 ”两句注曰：“这两句传抄有误，‘寡’和‘贫’应调换。寡，人口稀少。贫，财用不足。”王力 先生主编的《古代汉语》第182页，对这两句也注曰：“这两句话应该是‘不患贫而患不均，不 患寡而患不安。’这样上下文才讲得通。”北京大学中国文学史教研室选注的《先秦文学史参考资 料》第350页，对“不患”两句的注文与王力先生《古代汉语》上的相同，并且还说：“‘贫’ ，指人民财用缺乏；‘寡’，指人口因逃亡而稀少。此言不怕人民财用不足，而怕财产过分集中而 贫富悬殊；不怕人口稀少，而怕上下不能相安。”又说：“‘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此言 财物平均分配，则无所谓贫；上下能和好共处，则无所谓寡；上下既相安无事，则国家自无倾覆之 患。”徐中玉先生主编的《古文鉴赏大辞典》第91页也注曰：“不患寡”两句当作“‘不患贫而 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安。’意为不担心百姓财用不足，而担心财产过分集中而贫富悬殊；不担心 人口稀少，而担心上下不能相安。”目前在手头能看到的比较权威的注本，对“不患”这两句的注 释几乎都众口一词。这一主张“寡”和“贫”在前后两句中对调之说（这里姑且称之为“对调说” ），它源于清代学者以戴震为代表的“创新”之学的俞樾。他认为“寡”和“贫”两字应上下互调 才讲得通，并且举出的证据是《春秋繁露·制度篇》及《魏书·张普惠传》引《论语》这句话都写 作“不患贫而患不均”。我觉得，这一观点应该说是有新意的，也是令人佩服的，但并不是无懈可 击的，理由如下：一、《春秋繁露》及《魏书》的真实性，可靠性值得怀疑。《春秋繁露》名为西 汉大儒董仲舒所著，共17卷，82篇，但它所著篇名跟《汉书·艺文志》及本传所记载的不一致 。其论虽然以《春秋》为本，但它的内容大部分与《春秋》无关，性质与《尚书大传》、《诗外传 》等相近，后人疑其不完全是出自董仲舒之手。宋人《崇文总目》及程大昌怀疑它简直是后人伪托 。而《魏书》为北齐魏收所撰。而魏收虽“机警能文”，与温子升、邢邵，号称为北朝三才子，但 他“性轻薄”人号为“警陕蝶”。他所著的《魏书｝）“以意为好恶，故有秽史之称。”他常借修 史酬恩报怨。这样一部不严肃的史书，其资料的可靠胜应该说是要打折扣的。并且，《魏书》在北 宋初年就已散决M十九篇。现在所见的《魏书）｝是由宋人刘恕、范祖禹根据《北史》等书辑朴而 成的。而《北史》是由李延寿修撰的，他所取的材料又常常采自魏收的书。这样来回往复抄抄摘摘 而成的书，其材料的可靠性自然差矣。＝、现行的《论语》版本具有内客的可信性。现在流行的《 论语｝）版本，是由何晏集解、邢民疏及朱表集注的。这些版本中都将“不患”两句写为“不患寡 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这些版本其内容应该说具有可信性。因为这些版本是三国魏孙巨、 郑冲、曹获、苟凯、何晏五人同奏进《论语集解》而盛行于世的。若有误，当时的文人学士们也必 定有加以校正的机会。再者，梁时皇侃作《论语义疏》，宋成平中邢内奉诏改定旧疏，颁于学宫。 这对邢内来说，他自然知道奉诏改定旧疏其责任是重大的，绝对来不得半点疏忽，决不能掉以轻心 。况且作为什三经》之一的《论语》，它既是先秦时代文学语言的总集，又是儒家的经典著作之一 ，在封建时代具有极高的地位，它为历代封建统治者所推崇，为历代封建社会知识分子所瞩目，对 《论语》的原文不该会产生文字错乱的差错的。何晏总集了汉人的注作了《集解》，他具有严谨的 治学精神。邢g也是如此，正因为这样，宋真宗命他作《论语义疏》、《尔雅义疏》。《论语》注 疏的改定从他们手中出来是靠得住的。同时，他们必能看到和利用当时国家所藏的图书档案典籍之 类的资料，苟有误，也必定有改正的机会。怎能使人相信，在这样优越的条件下，由国家审定的《 论语》的版本，其句子传抄反而有误，其正确性还不及《春秋繁露》和《魏书》呢？三、“对调说 ”带来的几个问席。根据“对调说”，将“寡”与“贫”对调以后，现今的几乎所有的注本都注“ 寡”为“指人口少”。注“贫”为“人民财用不足”，注“不均”为“分配不均”（产生财产过分 集中而贫富悬殊），注“安”为“上下相安”。这样注，字面上看似乎是可以讲通了，但是也由此 而带来了一些问题。1、孔子成了“均贫富”的首倡者。依照“对调说”，对“不患”两句的解释 ，给人们的印象是，在那样的时代，孔子就要求“有国有家者”这些诸侯、卿大夫去注意和解决“ 分配不均”问题，也就是要求他们对老百姓（即使是在奴隶主阶级内部）做到分配平均，这近乎荒 唐！孔子即使迂腐，恐怕也不会迂腐到如此地步。“均贫富”是漫长的剥削社会中，被压迫、被剥 削阶级的美好愿望。许多次的农民起义几乎每次都提出这个要求，但都无法实现。照“对调说”的 说法，孔子竟成了“均贫富”的最早提倡者，这是不能令人信服的。2、孔子的贫富观。《论语· 泰伯》里有这样一段话：“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 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很清楚，孔子认为，一个人处 在“有道”的国家里，如果仍然贫贱，这是一种耻辱；而处在“无道”的国家里，却富贵了，这也 是一种耻辱。这说明，孔子不是主张无原则的贫富贵贱的。他看贫富贵贱是以“有道”、“无道” 为前提的。在“有道”的国家里，它必定会给人们的致富达贵创造一些必要的条件，人们应该利用 这些条件努力去致富争贵，如果达不到，仍然贫贱，那么就是一种耻辱。在“无道”的国家里，它 不可能给人们的致富达贵创设条件，人们在正常的情况下，用正当的手段也是无论如何不能致富达 贵的，如果富贵了，这一定是用上了不正当的手段和途径了，所以孔子认为也是一种耻屏。可见， 孔子是并不主张无原则的均贫富的，也并不主张“有国有家者”通过行政干预的手段去均贫富。显 然，从孔子的贫富观中看，将“不患寡而患不均”的“不均”注为“分配不均”是有牵强附会和望 文生义之嫌的。3、孔子主张治理国家最重要的是要取信于民。《论语·颜渊｝）中说：“子贡问 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 。’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很 显然，孔子认为治理国家的条件是：粮食充足，军备充足，老百姓信任统治者。这三个条件又是以 “老百姓信任统治者”为最重要的。统治者得不到老百姓的信任，国家就会立不住，就会有倾覆的 危险。而粮食、军备的是否充足还在其次。从这里可知，孔子的治国之道，是让国家为老百姓所信 任所拥护，国被民信而立。至于其他条件，如人民的财用足不足，军备好不好等等，都是次一点的 。孔子的治国之道完全着眼在国家的安定与稳固上。4、孔子说“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 安”这段话的背景和用意。孔子说“不患”这段话是在他从冉有、子路那里知道了当时鲁国最有权 势的贵族季孙氏要对鲁国的一个附庸小国领臾采取军事行动的情况下说的。他说这段为政的话，客 观地说，是既具有针对性，又具有普遍性的。换言之，这段话是既针对季孙氏的伐淑臾说的，又针 对每一个为政者如何为政说的。季孙氏对撷臾动武，其目的不外乎掠地、虏人、夺财物，这也是古 代邦国之间、封建割据势力之间进行战争的主要目的。孔子当然反对为此而进行的不义战争。所以 他要对冉有、子路说这番为政的话。他既是对季氏对领臾动武之事的批评，又是对所有为政者为政 的忠告。不少注家，在注这段话时，只注意了孔子说这段话的针对性（对季氏），却忽视了这段话 对为政者的普遍适用性（针对性对每一个为政者）。连朱表也注为：“寡谓民少。贫谓财乏。均谓 各得其分。安谓上下相安。季氏之欲取微臾，患寡与贫耳。然是时，季氏据国，而鲁公无民，则不 均矣。君弱臣强，互生嫌隙，则不安矣。均则不患于贫而和，和则不患于寡而安，安则不相疑忌而 无倾覆之患。”从这里可知，朱竟也认为“寡”是指人少，“均”是指分配平均，“安”是指上下 安宁。显然，他也是只注意了针对季氏将要攻打领臾这事来作注的，而没有考虑到孔子这段话也是 对每一位为政者说的。事实上，考察《论语》，能使人明显地感到，虽然孔子的话常常是为回答弟 子们请教个别问题或告诫某人而说的，但往往具有普遍适用性。比如，上面已举到的《论语·颜渊 》中关于孔子回答子贡问政的话（“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不仅仅适用于问者子贡所在邦国 的为政者的。又如《论语·季氏》中有这样一段话：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对曰： “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 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 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这一段话虽然是孔子的儿子孔鲤回忆庭学之事。但也不仅仅是 对孔鲤本人的情况说的，对孔子的所有学生甚至更广泛的人也是适用的。如果只理解为仅仅适用于 孔鲤一个人的情况，不适用于别的人，果真这样去理解去作注释，就必定会出偏差。四、别解“不 息寡而息不均，不患贫而息不安。”如何理解本文开头引的那段话呢？也就是对“不患”两句作怎 样的理解呢？我认为：“寡”，是“少”的意思，但它在这段话里不仅指“人口稀少”，也包括人 口、土地、财用等等方面的不足。“患”，是“担忧”、“忧虑”的意思。“均”，是“公平”、“均匀”的意思（《诗·小雅·北山》：“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辞源》第594页，释此“均”为“公平”），由此可引申为“公正”、“合理”、“协调’等义，也就是“平明之治”、“清明的政治”。“不患寡而患不均”之意为：作为一个诸侯、卿大夫这样的统治者，担忧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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