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是中国文学史上公认的山水游记的开山之祖o他的《永州八记》以其独特的成就为后世读者所 敬仰。柳宗元对山水游记的主要贡献是他把模山范水作为一种独具职能凝聚在山水游记这一文体之 中,从而为山水游记确立了近乎永久性的规范。每一种文体都有自己相对独立的规定性,不管这种 规定性是否为人们所认知、所熟悉。山水游记作为散文的一个分支,由于它的描写对象主要是山水 ,那么再现山水风貌即成为这一文体的独异功能,尽管游记文体的这种功能并不是人们一下子所能 认识的。清人刘熙载在《艺概·文概》中说:“邮道元叙山水,峻洁层深,……柳柳州游记,此其 先导耶?”刘氏之说道出了子厚与善长在山水叙写上的承继关系。邱道元《水经注》的文学价值正 在山水之写上。因此,作为师承哪道元之写的柳宗元的游记无疑也把模山荒水视为游记的主要功能 。刘氏在此书中还指出:“柳州记山水,状人物,论文章,无不形容尽致。其自命为‘牢笼百态’ ,固直。”“状人物,论文章”可存而不论,其“记山水”倒真不负“牢笼百态”四字。柳氏山水 游记对山水胜景的描写,的确是“形容尽致”。在他笔下,黄溪的幽丽,西山的高峻,钻姆潭的渊 深,小丘山石的奇特,小石潭的凄清,袁家渴的山风,石洞的泉水,小石城山的造化天工,无不历 历在目,可视可触。柳氏游记并非没有自我感情的抒发,只是比较隐蔽而已。柳宗元身经政治挫折 之后,内心极度怨愤,他“上高山,入山林,穷回溪”是为了排遣心中的郁闷,故而其游记之作不 可能不用来渲泄积怨。但他的这种渲泄是通过摹写寄寓其愤世不平之情的奇山异水、创造凄清迷离 的氛围和借题发挥三种方式来表达的。因此,柳氏偏好与关注蕴含着作者落落不群个性的奇石、幽 潭、怪木、急流,观奇山异水为己之同类。慨奇山异水之生非其地,甚而借山水畅发他横遭贬滴不 为世用的苦闷怨愤。柳氏所处的政治环境决定了他的这种情债只能寄寓在山水之写之中,其游记之 作也必然以再现自然山水为主。苏武的游记以淡化山水景物、强化自我感受为主要特点。他的游记 并非没有山水之写,可是,从总体上看,抒写心灵感受才是其山水游记的独具特色。他的游记多数 没有山姿水态的具体描写,少数作品或以“山谷奇秀,平生所未见,殆应接不暇”(《记游庐山》 )这类概括性的文字略去山水之写,或以卢天水相接,星河满天”(《记承天寺夜游》)这类简单 的勾画一笔带过山水之写。即使写山水较多的《前赤壁赋》、《后赤壁赋》,他也只是以一种情绪 化、心理化的语言来描摹景色,传达心态的。“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传 达的是“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的节序之感。{记游庐山》是苏武的一篇重要游记, 但是此文无一字着眼于再现匡庐胜景,游记全力表现的是诗人畅游庐山的主观感受,这些感受集中 反映在他的七首庐山记游诗中,个中唯有《漱玉亭》与《玉峡桥》两首写景诗未收入游记。因此, 整篇游记实际上记述的是他的庐山记游诗及其创作始末。这些诗篇或对山中僧俗不忘故旧的感念, 或抒夙愿以偿的兴奋,或评李白、许凝的庐山瀑布诗,或谈入内出外方能了解全貌的哲理。他的游 记更多地披露的是他对人生的热爱,与友人相处的欢乐和失去友人的痛苦,以及对人生经验的领悟 。《记游松江)}怀念作古之友人,《游沙湖》叙写与聋医庞安常交往的乐趣,《信耳夜书》神会 心醉于得失之理,这些游记都不以再现自然景色见长。如他的《记游松风亭》一文:余尝寓居惠州 嘉信寺,纵步松风序下,足力疲乏,思欲就林止息。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谓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日 :勺胸有什么驮不得处?”由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若人悟此,虽兵阵相接,鼓声如雷霆,进 则死敌,退则死法,当什么时么不妨熟歇。人生的真谛就在于一切顺应自然,刻意追求与人为的规 范都不应成为束缚人的天性的枷锁。如果撇开对这篇小品的道德的与社会的评价,单就其本身而言 ,苏武游赏松风亭,忘情的正是这一哲理的领悟,至于沿途的景物那倒的确是可有可无的了。总之 ,苏武的游记重主体意识的自由发挥,重主观感受的即兴表现。陆游的游记以《入蜀记》为代我《 人蜀记》的山水描写相当复杂。简而言之,其基本趋势是文化认同意识对自然美的超越。作者常常 不是通过自己的观察和独异的感受来欣赏自然美,而是用向前人的认同代替了自己的发现和创造。 如《入蜀记广七月十八日”条:二是夜,月白如昼,影人溪中,摇荡如玉塔,始知东坡‘玉塔卧微 澜】之句之妙也。”腾腾月色,清清溪水,一派迷人景色,但是,作者的文化认同心理使他立即忆 及的却是苏款当年于此地咏月的佳句。结果,诗人自己的发现和感受完全淹没在对苏武咏月诗句的 认同之中。不过这里毕竟还有自然景物的描写。更多的情况下,诗人面对山};!风物的秀姿,陶 醉的却是古人有关眼前景物的名章佳句。如《入蜀记》“七月十八日”,作者面对天门山的奇山异 水,脑际中接理涌动的却是“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李白),“崔鬼天门山,江水 绕其下”(王安石)。这里已不仅仅是由对自然美的观照导入对前人歌咏自然山水的诗句的领略, 而是完全淡化了山水之写。苏武游记的淡化自然,是由强化自我作为代偿的;陆游《入蜀记》的淡 化自然,却是由强化文化认同意识作为代偿的。这种文化认同意识发挥到极致,即出现既舍弃对自 然美的领略,又抛开了对艺术美的欣赏,游记完全陷入对某些诗句的正误判断之中。如“七月二十 一日条”对慈姥矾的描述,仅“慈姥矾,脱之尤谗绝峭立者”这样简短的十一字。下面的文字完全 陷入对徐储《慈姥机诗序》的考辨之中:“徐帅川有《慈姥脱诗》,序云:‘矾与望夫石相望,正 可为的对,而诗人未尝挂齿牙。’故其诗云:‘离骛只说闺中很,甜犊谁知自下情。’然梅圣俞《 护母丧归宛陵发长芦江口》诗云:‘南国山I;;都不改,伤心慈姥旧时矾。’师川偶忘之耳。圣 俞又有《过慈姥矾下》及《慈姥山石崖上竹鞭》诗,皆极高奇,与此山称。”自然的山水与文学的 山水都消融在作者津津乐道的考辨之中了。但这并不等于说《入蜀记》中没有山水之写了,《记》 中仅有的几处山水之写大都出现在山水的奇峭怪幽之处。换言之,只有当山姿水态出现某种独异风 貌之时,作者才有可能暂时摆脱文化认同心理的束缚,用自己的眼睛和手去发现和再现山水之美。 七月二十八日作者在概写了苍翠如叠的江南群山之后,特别署明一笔;“自金陵以西,所未有也。 ”关键就在这“所未有也”四个字上,它表明作者目睹的是奇绝超常之景。这种突入眼帘的超常奇 景一下子突破了已经成为一种范式的文化认同心理,诗人才开始用自己的眼睛去发现去创造一个属 于自己的江南群山图。八月十六日对道士矾的具体描写,也完全是由“自过小孤,临江峰峰无出其 右”的涌动对文化认同心理的突破所致。同样,十月十日,作者有感于“予平生所见岩窦,无能及 者”,才会对玉虚洞作了那样超常的细致描写。十月二十一日详写了白云亭的胜景之后,作者不无 感慨地叹道:“予自吴入蜀,行五千里,过十五州,亭激之胜,无如白云者。”可见在陆游已经趋 于凝固的文化认同心理中,实现自然美对文化认同意识的超越,何其难也!唯其如此,《人蜀记》 中那种单纯的山水描写才显得如此之少,尽管这些文字置身于优秀的古典山水游记之中也毫不逊色 !宋孝宗乾道六年(117O)八月六日,陆游入蜀途中经江西名胜庐山,《人蜀记》完整地记述 了他的庐山之游。从整体上看这两则游记实际上是道观、寺院的参拜记。他既无意于欣赏并再现名 闻遇迎的匡庐胜景,也无意干裸呈他两日游山的心态,他处处留连的却是一系列浸透了文化意识的 人文景观。太平兴国寺的正殿、钟楼、经藏室,东林的太平兴龙寺、华严罗汉阁、上方、五杉阁、 舍利塔、白公草堂、慧远法师调堂、神运殿、官厅及西林的乾明寺、正殿、慧水法师树堂,这一切 构成了庐山二日游的观赏群体及游山路线。陆游倘佯其中,醉心于画像、碑刻、题额的赏玩,甚而 沉迷于用白居易的记文考察今日白公草堂的三间两注、瀑水莲池。这种对人文景观的偏好形成了《 入蜀记》的总体特征。在整个《入蜀记》中,这类记述的比重极大。可以说,在整个人蜀途中,凡 有观、怫寺者,陆游无不躬亲游历,并详记道长或主持的姓名、籍贯、出身、经历。乾道六年(1 170)七月十一日陆游入蜀途中到达三山。是日,作者写道:“三山自石头及凤凰台望之,沓沓 有无中耳。及过其下,则距金陵才五十余里。晋伐吴,王浚舟师过天山,王浑要浚议事,浚举帆日 :‘船不得泪。’即此地也。”这段文字以及下文记述的上采石相关的三件历史事实,构成了这则 长达八百余字的日记体游记的主体。这是游记与历史知识的交融。七月十二日,陆游泛舟于太平州 的姑熟溪。“太平州本金陵之当涂县。周世宗时,南唐元宗失淮南,侨置和州于此,谓之新和州, 改为雄远军。国前开定八年,下江南,改为平南军,然独领当涂一县而且。太平兴国二年,遂以为 州,且割芜湖、繁昌来属,而治当涂,与兴国军同时建制,故分纪年以名之。”这是游记与地理知 识的交融。七月二十日,陆游回访宁国太平县主簿陈炳,详细记述了陈炳的为人行事与怪异性格, 这是游记与佚闻异事的交融。八月二十六日,作者游鄂州头陀寺,记文详载了陆游对寺藏南齐王简 栖碑的鉴赏与书法的评价。这是游记与碑文篆刻的交融。七月五日,陆游到达建康。“晚,小雨。 右文林郎监大军仓王恒来。王言京四人用七月六日为七夕。盖南唐重七夕,而常以帝子镇京口。六 日先乞巧,翌日,驰入建康赴内燕,故至今为俗云。”这是游记与民俗的交融。总之,陆游的游记 可以和各种文化知识交融在一起。他似乎是有意要打破山姿水态在游记中的主导地位,解除自然山 水在游记中的特权,从而使游记的组合方式更为多样化,使艺术形象的天地更为广阔。唐宋山水游记的三种模式,其出现并非偶然,纷坛繁复的表层之下深潜着历史的必然。记游载体、作者独特的审美体验是影响游记规范的两种主要因素。游记是最自由的散文文体之一。游记可以灵活运用笔记、小品及其它多种散文形式。记游载体各有独特的结构模式,尽管这种结构模式是后人根据大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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