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短篇小说到唐代始进入成熟期。和六朝志怪相比,唐传奇篇幅加长了,‘描写细腻了,作品中出 现了鲜明的人物形象和曲折的故事情节,内容也由写鬼神世界转为表现人间生活。特别是唐传奇是 一种有意识的文学创作,这是和志怪大不相同收。从小说艺术的发展进程来看,志怪是唐传奇的直 接源头,所以鲁迅先生说:“传奇者流,源盖出于志怪。”但从“粗陈梗概”的志怪到“叙述宛转 ,文辞华艳,,的传奇,中间不可能发生突如其来的质变。在六朝数百年间,志怪小说本身也有一 个演变、发展和提高的过程,其中较优秀的作品已达到一定的艺术水准,某些作品的艺术手法已和传奇相当接近,因此才有可能为唐传奇创作提供多方面的有益经验。从作为小说的形式这一角度来使用“志怪”一词,这一名称直到鲁迅先生的《中国小说史略》才最后 确立。而古人使用志怪这一名称,有日烤指志怪书,有时则含有指志怪小说的意味。《晋书》卷七 五称祖台之“撰志怪书行于世”,志怪是指书而言;唐人段戍式《酉阳杂蛆序》称“志怪小说之书 ”,志怪与小说连用,已含有小说品类的意味。明人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将小说划为六种, 其中说:“一曰志怪,《搜神》、《述异》、《宣室》、《酉阳》之类是也。”从分类上说,是指 小说品类,而从举例上看,还是指书名而非作品名,志怪概念的内涵仍不够明确。六朝时代的志怪 书,内容极为庞杂,凡琐闻、考辨等都可录入,大部分内容只能算是笔记,和文学意义上的小说无 涉。如张华《博物志》,《隋志》入子部小说家类,现在也把它看作是一部志怪书,但书中含有故 事性的内容很少,而笔记部分居多。如卷六包括:人名考、文籍考、地理考、典礼考、乐考、服饰 考,完全属于考辨。即使是被看作志怪小说代表作的干宝《搜神记》,其内容同样很杂,五行灾变 、谬讳及琐闻杂录与有故事性的小说混杂在一起。卷十三有《螺赢》条:“土蜂名曰螺赢,今世谓 蛔臃,细腰之类。其为物,雄而无雌,不交不产。常取桑虫或阜蠢子育之,则皆化成己子.亦或谓 之螟蛤。《诗》日:“‘螟蛤有子,果赢负之’是也。”本条又见于陆机《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 ,是对一种虫的解释,纯属笔记性质.象这样的无故事性的内容,在《搜神》一书中占有相当比例 。我们讨论六朝志怪,应当把志怪书和志怪小说区分清楚。我们所说的“志怪”,是指志怪小说。 志怪书中不含故事性、文学性的琐闻杂录,与唐传奇的产生没有什么关系,只有那些有故事性的小说,才对唐传奇的产生有积极影响。六朝志怪书有一个特点,就是各书的材料往往相互抄录。这是因为志怪书的编撰者只是“撰记古今怪 异非常之事,会聚散逸,使同一贯”(《初学记》卷二十一纸第七引干宝语),所以抄引他书,实 属正常。如《搜神记》中见于《博物志》的条目有十六则,见于《列异传》(《古小说钩沉》辑本 )的有二十二则。志怪小辗转相录,其中固然有原文照抄的,但被人有意无意地改动、加工的也不 少。故事在传播过程中,经过人们的不断充实,情节逐渐曲折,内容遂渐丰“富,表现技巧也显示 出新的变化。《列异传》被《搜神记》采录的文字,有的在前书中极为简略,没有什么具体情节, 而在后书已形成了一个较完整的故事。如《胡母一班》条,《列异传》只有二十二字:“胡母班为 太山府君资书,请河伯贻其青丝履,甚精巧也.”而在《搜神记》卷四中已成为一篇有五百多字的 故事。有的条目在前书中只有一个故事轮廓,在后书中已有了比较细致的描写。《干将莫邪》条写 赤比(鼻)在山中遇客一段,《列异传孙只简单地说:赤鼻“乃逃朱兴山中。遇客欲为之报,乃勿 g首,将以奉楚王。”《搜神记》的描写就细致多了:赤比“入山行歌,客有逢者,谓‘子年少, 何哭之甚悲耶?’曰:‘吾于将莫邪子也。楚王余吾父,吾欲报之!’客曰:;‘闻王购子头千金 ,将子头与剑来,为子报之。’儿曰:‘幸甚1”即自勿d,两手捧头及剑奉之,立僵。客曰:‘ 不负子也。’于是尸乃仆。”这段文字多用对话,把侠客的见义勇为。赤比的视死如归以及二人的 相互信任,写得十分感人,远·胜于《列异传》。再如无名氏《神怪录》和托名陶潜的《搜神后记 》都载有《吴详》,则,而《后记》所载显然更加完整。《书钞》一三六引《神怪录》:“会稽吴 详者,少为县吏。衣行至溪,见一女子,遂捉之宿,仍依寝。向明旦去,女赠详以紫手巾,详答以 白毛巾。”这里只写了一个轮廓,意思也不太清楚。《后记》所载就具体多了:“汉时诸暨.县吏 吴详者,惮役委顿,将投窜深山。行至一溪,日欲暮,见年少女子来,衣甚端正。女曰:‘我一身 独居,又无邻里,书住有一孤抠,相去十余步尔;详闻甚悦,便即随去,行一里余,即至女家。家 甚贫陋,为详设食。至一更竟,忽闻一姻唤云:‘张姑子!’女应曰:‘咯。’详问是谁,答云: ‘向所道孤独姻也。’二人共寝息。至晓鸡鸣,详去。二情相恋,女以紫手巾赠详,详以布手巾报 之。行至昨年应处过溪,其夜大水暴溢,深不可涉,乃回向女家,都不见昨处,但有一家尔。”从故事的演变过程来看,《后记》可能比((神怪录》晚出”六朝志怪在发展过程中,不仅情节渐趋繁复,而且内容也在发生变化,从主要写神仙怪异渐涉社会人 事。西晋《博物志》多记殊方绝域的仙人仙药,和人间现实生活少有联系。东晋《搜神记》有关神 仙方术的内容仍占相当大的比例,但《李寄斩蛇》、《河间男女》等故事已是写人间事,只是这样 的条目还比较少。南朝《幽明录》写人事的成分就增多了。《刘晨阮肇》、《黄原》两篇虽说是写 人神相恋,但故事中的环境和人物都与人间无异,充溢着浓厚的生活气息。特别是《卖胡粉女子》 一篇,除了富家男儿欢踊而死及死而复生这两个情节之外,整个故事都是严格按照生活的本来面目 来写的,一切都显得合情合理。《续齐谐记》一书虽出现在佛、道盛行的梁代,但其中却没有因果 轮回或羽化登仙的内容。这本书的特点是记民间风俗较多。《九日登高》、《上已曲水》、《五花 丝棕》、《七夕牛女》、《眼明袋》等都带有民间传说的意味,是有关民俗的故事。《清溪庙神》 是一个人神相恋的爱情故事。以赵文韶与清溪女神相会到分别,完全是接照人间生活的样子来写的 ,一点儿也看不出有什么神怪色彩:赵文韶秋夜思归,倚门而歌。忽有十五、六岁的青衣牌女前来 说道,王家娘子闻歌十分赞赏。文韵于是邀请娘子相见。“须臾女到,年十八九,容步颜色可怜, 犹将两脾自随。问家在何处,举手指王尚书宅日:‘是。闻君歌声,故来相谐,岂能为一曲邪?’ 文韶即为歌《草生磐石》,音韵清畅,又深会女心。乃曰:‘但令有瓶,何患不得水?’硕谓脾子 :‘还取荃筱,为扶侍鼓之。’须臾至。女为酌两三调,泛泛更增楚绝。乃令婶子歌《繁霜》,自 解裙带系签筱腰,叩之以倚歌。”直至四更天时,女子才告别离去。临走脱下金答送给文韶,文韶 也将银碗、白琉璃器各一枚回蹭给她。王家娘子的举止、教养和感情完全符合大家闺秀的身份,谁 也不会怀疑她并非人间女子.直到故事的结尾,才揭示出王家娘子其实就是清溪庙的女神:“既明 ,文韶出,偶至清食庙,歇神座上,见碗甚疑,而悉委之屏风后,则琉璃器在焉,茎筱缚带如故。 祠庙中惟女姑神象,青衣脾立在前,细视之,皆夜所见者。”这个结尾一下子增添了故事的神秘色 彩,但整个故事曲尽人情的现实性仍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六朝志怪中的一部分作品由记鬼物非 常之事向描写人间现实生活转化,在小说发展史上具有重大意义。尽管这些作品还不能完全冲破志怪搜神的藩篱,但它们已开始描写现实生活中有的和可能有的事物,从而为唐传奇的出现打下了基础。·六朝志怪处在小说发展的初期,大多数作品只是粗具梗概,谈不上细致的描写,和唐传奇有明显的距 离。但其中的成功之作,特别是那些优秀的民间传说,经过众人的多次加工,在艺术上已经有了较高成就,而与唐传奇相当接近了。优秀的志怪小说的结构已较完整,故事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清楚楚,开创了中国古代短篇 小说层次分明、有头有尾的传统特色。如《搜神后记》的《白水素女》,开头写谢端少丧父母,亦 无亲属,邻人打算帮他娶亲,一直没有办成。这个引子为下面的故事做了很好的铺垫。接下去写谢 瑞拾到一个大螺,养在缸内,自此以后夭天都有.人为他做饭。他去谢邻人,邻人也不知道是怎么 回事。这一层次造成悬念,把故事一步步推向深入.第三步写谢端发现大螺变成了一个女子替他做 饭;原来是天上的白水素女下凡来帮助他。这时疑问得到解决,故事达到高潮。最后写谢端在白水 素女的帮助下,日子过得很富足,交代了故事的结局。这篇志怪的结构相当严谨,故事的发生、发展和结局脉胎十分清楚。人物对话在优秀的志怪小说中得到了广泛的运用,人物语言一般都能符合人物的特定身份和所处环境,对展开情节起了很好的作用。戴柞《甄异传》 23中《秦树》一则,对话写得很生动,特别是女子的话,恰如其分地反映了人物感情的变化。秦树 夜行,天暗失道,往有灯光处投宿,女子婉言谢绝说:“女弱独居,不得宿客。”显得很腼腆。她 看到秦树进屋后不敢安眠,关切在说:“何以过嫌,保无虑,不相误也。”这时她对秦树已怀有好 感。当秦树向她求婚时,女笑曰:“自顾鄙薄,岂足伉丽?”话说得很得体,其实心里是乐意的。 次日清晨两人分别,女泣曰:“与君一靓,后面莫期。”难舍难分之情十分真挚。这篇志怪的人物语言虽很简短,但并不一般化,人物对话不仅推进了故事情节的发展,也表现了人物的心理活动。六朝志怪的优秀作品常常采用散、韵文相间的形式,即在散文中插入诗歌,以造成浓厚的抒情气氛。 如《搜神记》的《紫玉韩重》和《卢充》、《搜神后记》的《陈登科》,《续齐谐记》的《清溪庙 神》等等,都穿插了优美的韵文。文中的韵文一般用于抒情,它不仅成为整个故事的有机组成部分 ,而且使散文部分的文意得到进一步的发挥。如《紫玉韩重》中的“南山有乌”歌:“南山有乌, 北山张罗。乌既高飞,罗将奈何1意欲从君,谗言孔多。悲结生疾,没命黄沪。命之不造,冤如之何I羽族之长,名为凤凰。一日失雄,三年感伤。虽有众鸟,不为匹双。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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