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驱离三岛(三岛之秋下) 1931年暑假,我没有到海滨去度假,又从月印精舍迁回大岗山伊藤花园梅子家。每日上午坚持阅 读和写作,下午约同二三好友偕梅子去多摩川游泳,每到日近西山方归。晚间进田‘中弹子房打一 个格目,或进围棋院下盘棋,有时约三四位朋友玩四圈麻将。归后,还要继续写作。必衡岳狂脱》 和《狱中斗魔记》就是这个时期写成的。《衡岳狂庵》,我试用日语译成《南岳内岚》,经梅子帮助修改寄送《赤旗》杂志刊用。小林多喜二曾两次来大岗山相会,一次是商谈普罗文学作品相互交流的问题。他将参加日本左翼作家 联盟代表大会的情况向我介绍后,同我一起讨论反映《四·一五》事件的《赤色舞女》的翻译以及 我的《狱中斗魔记》,他所写《单身监房》的修改。小林多喜二在这年夏季两次被捕入狱,拘押不 长时间就获释了,他当时尚未正式加入日本共产党,只是日本左翼作家联盟的领导人,是共主主义 信仰者。其作品积极宣传无产阶级革命。我们在大岗山工专附近洗足池游艇上聚谈了大半天。参加 游湖的有伊藤梅子,还有一个歌剧团的团长夫妇俩。第二次会晤也在洗足池游艇。讨论的主要内容 是济难工作和反帝大同盟的讲演宣传活动。·这次是云南李样约他一道来的,我这时经济稍宽裕( 许多朋友因我欠债甚多,加之狱中受难、病院治疗所费较大,大都慷慨不受还债),也就每月节省 三四十日元,乐捐于革命同盟济难会。这时,还有若干留学生未被释放,日本政府又对日本左翼知 名人士和日共党员进行两次大搜捕,狱中关了好多人,济难工作的任务就更重了。这一年的“五一 ”劳动节也是在东京市内召开的。此后的反帝集会则采取分散召开的办法。老李提出:今年“九· 七”是星期一,可提前一日,于星期日在日本各地由中、日两国反帝大同盟会联合召开反帝宣传日 活动,同时声援被难同志及其家属。小林先生要求我与东京警视厅那位日裔亲属加强联系,打听狱 内同志的情况,尽可能地收集警视厅的动态。我见他骨瘦如柴,便邀请他和老李、剧团两夫妇、伊 藤梅子一道去大岗山一家中华山西馆子吃饭。途中又遇上了两位湖南同志,便邀他们一起进餐,我 们八人中,年龄最大的是歌剧团团长,他三十稍出头;最小的是梅子.,十九岁;我尚未满二十四 岁;小林比我大四岁;老李大我两.岁;演员是我的同年:其他人年纪都比我小。我们都不喝酒( 就是能饮酒的也因工作关系,必须自我克制。)当时时兴的是:“滴酒不尝,吃菜大王”。日本人 的饮食量比我们中国小得多,特别不喜欢动物脂肪多的菜肴及内脏,对辛辣也不喜欢,我们三个湖 南人则恰巧相反;要油多、辣椒多才过瘾;对猪肉、内脏也很喜欢,为尊重日本习惯,点的菜就多 以海产鱼为主,如海参、鱼翅、墨鱼、鱿鱼、海藻、龙虾,辅以池养大草鱼等,配以中国料理名菜 ,清烹红烧、糖炒油炸之类,这是我破天荒第一次慷慨破费大摆盛宴。菜肴有八大八小、四冷四热。由于各种因素使然,我满心高兴,一人就吃了八碗饭、五个大馒头!这也是我一生中破世界纪录的一次大食餐!。44·砚人邵阳师专学报1995年第6期补声 这次欢宴分手后,老李和小林多喜二分别从东京市内迁到郊外中野和惠比寿,小林先生不久即加入日本共产党,在一个工厂潜伏下来开展地下活动。 我到小石川去找长谷川老人,在她的吃茶店,接连两次都未能遇到她儿子太郎警士,杏子姑娘告诉我 :平时他哥哥不常来;要我在日暇日来,八月底一个星期日,我们三代人终于见面了,老奶奶嘱杏 子在下面照顾门客,引我和太郎叔到二楼坐下,长谷川老人每次一见到我就免不了又悲又喜,不断 挥弹热泪,她问我为什么不带梅子一道来?我告诉她梅子已到歌剧团上班,星期日特别忙,她很高 兴,又忙着为我和她儿子楼上楼下送饮料与点心。太郎叔沉默一阵后,轻言细语地恳切而又详尽地 告诉我:日本政府对中国留学生中的赤色分子的大批拘捕是应南京政府的要求进行的;同时日本政 府对本国的赤色分子也采取了拘捕行动,不过行动时间稍后一些,中国留学生中凡是有确实证据而 又承认加入了共产党的都被送回中国去了。有嫌疑或重大嫌疑的则陆续在今年释放。我问他东京警 视厅还关押有留学生吗?他告诉我还有一些,其中有些因·械斗暴动违反日本法律被判了刑。我问 他有判了严刑的吗?.他说没有:最重一两年,没有超过三年的。他劝我尔后最好是在学校努力读 书,不要参加示威游行;万不得已被朋友拉去参加,切不要带什么武器工具。你写文章、喊口号, 不要紧;你拿武器就是暴动的证据:日本法律重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送法院起诉判刑,目前市 上书店陈列多少赤色书籍也没有被禁止,但政府防备赤色运动较前是严厉了。我说,滨口内阁比田 中内阁的外交政策应该是更重在经济方面吧?他又沉默了,这时长谷川老人将她收藏了二十年的相 片又拿了出来,此照是1907年我祖父离日返国之前拍的,长谷川与我祖父平排共坐,各抱一个 孩子。她告诉我:“我祖父抱的太郎就是他(指盐泽警士),我抱的就是杏子(用手指着楼下)o ”说着说着,他老泪横流:“要是你祖父今天来日本该有多好!”我说:“祖父回国后,我父亲曾 几次劝他续弦,他每次都拒绝了,他单身度过了十九个春秋;我们全家都不知到底为的是什么。男 子汉四十岁打单身,有机会不续娶,在中国是比较少见的。因为我在长沙读书时与他住在一起,他 在去世前把你们的情况告诉了我。这张照片我在长沙时也看到过。他希望我今后若是有机会去日本 留学,一定要去寻找你们。我祖父常对我说:感情是没有国界的,何况血缘关系!嘱我们切记勿忘 。现在我们总算团聚了,应该高兴!”平常太郎总是沉默寡言、神情严肃,我很少看他笑过,更看 不到他流泪。现在,他竟将像片抱到怀里,忽然正襟危坐,双手捧着这张全家福,两眼望着我祖父像,泪如泉涌地哭喊着:“我的爸爸呀!”三人长时间都沉浸在无限缅怀之中。在闲谈中,我试探性地了解日本政界的内幕。太郎叔谈道:从明治直到现在的昭,和,都是按照日本 宪政党规,由政友会和民政常轮流组阁,但对外政策的决定,关键还是在军部。现在大家已弄清楚 :早几年田中义一首相有保密的奏折。在他的任内,因实施对华的严厉外交政策,诸如山东事件( 济南惨案)、张作霖死事(皇姑屯炸案),均遭到舆论非议,他被迫引咎辞职。他是陆相出身,原 军部首脑。他虽然离职,但日本政府的对华政策是很难改变的。目前滨口内阁面临严重的经济危机 ,市场持续萧条,政府有摇摇欲坠之势,政友会又在发起倒阁运动,还不知未来如何?我说:“帝 国的末日将临!”太郎又沉默了,他抽了一口烟,饮一口柠檬汁,移坐到我身旁,徐徐地对我说: “你不明白:中国与日本不同。中国有白军、有赤军、有绿军(指土匪),还有各色杂牌军,鹿死 谁手还不能说;日本现在只有皇军,关东关西是清一色的皇军,不会像中国南北一样战斗不息。中 国要强大,需要真正统一,别国就不敢欺侮了,否则就难免……”。老奶奶摆好饭菜,我们团坐在桌子周围欢快地谈着家常。我趁兴复诵祖父对我兄弟的遗嘱。老人、太郎、杏子都同声说:“好!真好!”·45·邵阳师专学报1995年第6期 这次相会,太郎对我谈了一些心里话,我初探的目的是达到了,次日,.赴早稻田大学报名交费。归 途在新宿转车至中野,向老李汇报,并偕赴惠比寿。因小林先生离厂他往,未晤。我便托老李转达。九月第一周的星期日,是当时例行的国际青年节,于是大家决定提前一日召开辛丑条约国耻纪念,在 神田青年会召开中华留学生集会。早稻田中国留学生同学会,两年改选无结果,有声望的老留学生 如曹襄国(湖南衡山人)等埋头学术研究不愿参加活动,我便被同学们推举出来担任执委工作。我 本人一方面想藉此团结同学,有利于开展爱国运动,另一方面思想深入也常感矛盾:进入早大学部 学习后,本想从此认真做学问,多研究学术间题,但狱中给人的数训使我更深刻地体会到“读书应 不忘救国”。所以,早大同学会的选举结束后,我便以新当选的执委身份,约几位志同道合的同学去神田青年会参加纪念活动。会场外军警林立,我们昂首而入,会议竟然开得很成功,顺利结束。从九月十九日起,东京各报号外满天飞:不论日报、晨刊、夕刊都以头号大字标题报导满洲事件的发 生和关东军占领沈阳的消息。不几天·,又是进攻吉林、黑龙江的报道。报纸还公开造.谣说:九 月十八日午夜旧军之所以炮轰沈阳东北军、十九日占领沈阳城,是由于中国东北军破坏南满铁路、 挖掉柳林沟一带铁轨、袭击日军而引起的。同时东京报纸也透露了田中奏折“征服世界,必先征服 中国;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满蒙”的侵略野心。日本军部在制造战争胜利狂的气氛,而我们留学生 则沉浸在极度悲愤之中。我们当时并不知道东北军不抵抗是接受蒋介石的严令“不准抵抗”。我们 普遍埋怨张学良沉溺女色,既不知家仇,也不知国恨,是不爱江山爱美人的逃跑将军。东北三省的 留学生原来恨蒋介石的,现在大都改恨起张学良来了。黄埔同学会的留学生和其他喜欢捣乱的留学 生,这时也参加我们爱国行列。中国留学生团结一致向日本政府抗议,开会游行示威,要求南京政府停止内战,一致对外,收复东北失地。大约在十一月间,马占山在黑龙江省抵抗日军侵略。我们留学生开会议决,组成代表团回国向南京国 民政府请愿,要求对日宣战,停止内战,派兵收复东北失地,并要求严惩不战而逃、丧失国土的张 学良。我当时被推选为归国请原团的代表之一。团长田镇藩,湖南酸陵人,日本步兵学校在校学生 ,俗有“大炮’,之称。正式代表七人,候补二人。除湖南、东北各二名外,其他请愿,蒋介石并 未接见,只有戴传贤接见一次,接受请愿书,表示慰勉,实际上无结果。代表团感觉不得要领,异 常气愤,又举行一次记者招待会说明情况,我们决定兵分两路:田镇藩团长和其他三位代表留上海 继续向南京政府请愿,我和其它两位代表及两位候补代表返东京报告请愿经过。我们代表团回国之 初还妄想南京政府出兵去收复失地,对日宣战。后来从地下渠道传来的讯息,竟说沈阳失守是因为蒋介石严令张学良不要抵抗。我们回到东京向留日同学报告请愿经过时,在神田青年会顿时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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