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诗坛上,“新月社”诗人闻一多,以他立论坚实的“音乐美”、“绘画美”、“建筑美”的 诗论主张和“形质兼具”的诗歌实践,树起以“和谐”、“均齐”为主要审美特征的格律诗风的艺 术大旗,在新诗诗坛上闪烁出夺目的光芒。而“新月社”的另一代表诗人徐志摩也左进一步实践闻 一多“三美”格律诗论上,取得了杰出的成就。他的四部诗集《志摩的诗》、《翡冷翠的一夜》、 《猛虎集》及《云游》,在诗歌风格上表现出“轻灵飘逸”的独特的艺术个性,恰同闻一多诗歌风 格的“道劲凝重”形成鲜明的映照,给新诗艺术带来一阵轻风,一从活水,同样为新诗艺术的繁荣 和发展作出了独特的贡献。本文拟就徐志摩诗歌“轻灵飘逸”的诗歌风格作一粗浅探讨。一、音韵 的轻灵飘逸“音乐美”是徐志摩诗歌的一大艺术追求.也是其诗歌的主要艺术特色。他曾从诗歌理 论的高度上强调音乐性在诗中的特殊地位:“明白了诗的生命是在他的内在的音节的道理,我们才 能领会到诗的真趣味;不论是思想怎样高尚,情绪怎样热烈,你得拿来彻底的‘音节化’(那就是 诗化),才可以取得诗的认识。”“正如一个人身的秘密是它的血脉的流通,一首诗的秘密也就是 他内含的音节的匀整与流动”.“行数的长短、字句的整齐或不整齐的决定,全凭你体会到的音节 的波动性”,“音节是血脉’一。可见,徐志摩对“诗化”的理解,就是诗的“音节化”,而且他 将一首诗是否具有“内在的音节”,提到关系“诗的生命”的认识高度。这确是徐志摩格律诗论的 独到见解.并从理论上为徐志摩诗歌音韵的轻灵飘逸提供了坚实的依据。徐志摩对诗的音韵美有特 殊的敏感。他的每一首诗,正如他所主张的那样,几乎都具有流油似的音韵的美.好似音节化了的 抒情乐曲。抒情乐曲《沙洋娜拉》诗行长短交错,韵律平反相间,音节起伏抑扬:“道一串珍重, 道一声珍重,/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沙洋娜拉!”有着轻微缓慢的节奏和柔和变化的 旋律,如同生命的血脉在波动那样轻柔委婉,轻快流畅,佳句天成,不露斧凿痕迹最后那一声日语 “沙洋娜拉”,清脆圆莹,回荡着不绝于耳为维绕余韵。《再别康桥》中参差错落的诗语序列,加 之每两行押一韵,每节换新韵,不但构成诗形均衡匀整而又陷具变化的诗式美,而且为音节的自然 流转提供清新的旋律,创造出和谐的音乐美的艺境。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找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 手,作别两天的云彩。轻柔弹跳的节奏,同所要传达的诗给水乳交融,甚至让你感到抒情主人公惦 着脚尖小心翼翼行步,生怕脚步重了,会将康桥的美色惊跑了似的。诗语的复迭,诗句的排比,一 般用来加强诗歌节奏的速律和诗情的激昂,但在徐志摩诗中,它们所产生的乐感效应,却是舒徐、 轻柔和流波。如《半夜深巷琵琶}):又被它从睡梦中惊醒,深夜里的琵琶!是谁的悲思,是谁的 手指,象一阵凄风,象一阵惨雨,象一阵落花,在这夜深深时,在这睡昏昏时。诗人巧用送词和排 句所形成的音响、节奏、旋律的乐感效应,仿佛使你聆听到用琵琶弹奏出来的声学悲音,这悲音又 溶化在仿佛侧耳能细听得列的夜半的风声、雨声、落花声的和声之中,似怨似诉一令我们的听觉神 经也变得格外的纤细柔滑了。又如《盖上几张油纸》:一片.一片,半空里掉下雪片;有一个妇人 ,有一个妇人独坐在阶沿。虎虎的,虎虎的,风响在树林间;有一个妇人,有一个妇入,独自在硬 咽。这首诗表现了一个穷苦妇女死了“宝贝”儿子无力埋葬的哀伤,无疑是对黑暗的旧社会的血泪 控诉。但诗人将它化人富于音韵美的音响结构中时,诗绪中的血泪控诉,从字面上似乎被“淡化” 了,在音响的效应上却被进一步“诗化”.显得更含蓄、更深远、更丰美,因而更富艺术感染力。 又如《沪杭车中)}:匆匆匆!催催催!一卷烟,一片山,几点云影,一道水,一条桥,一支增声 ,一林松,一丛分,红叶纷纷。火车行进时车轮飞转的声响,同车窗外飞掠而过的野外闪动的景色 全都音节化了。融景于声,化景入情。诗人的生花妙笔,又将沉重的火车轰鸣声,转化为一种“匆 匆匆!催催催”的较为轻快的节奏和跃动的旋律,构成画面和音响的和谐,观感和听感的交通,时 间和空间的融汇,好象时光老人在告诫人们,从而唤起光阴如箭、人生易者的哲理情思。徐志摩诗 歌中,有一首同轻灵飘逸风格迎然相异的诗,这就是他著名的赞美劳动。歌唱劳工神圣的《庐山石 工歌》。它是庐山上干着笨重粗活的石工们所发的震撼山谷的劳动号子的实录,也是诗人受了这“ 天然的音籁”的感染,“灵府里动荡”而用音节化文字谱写出来的“痛苦人间的呼吁”。诗人把它 想象成“表现俄国民族伟大沉默的悲哀”③的俄罗斯著名歌曲《伏尔加船夫曲》。因此,诗人将其 音节化时,对自己艺术个性的放纵有所抑制,而较多地保持石工们“浩唉”的固有的雄壮声,使这 首诗显出沉洪雄浑的风格特色。这首诗仅仅是徐志摩创作生涯的一个例外,是徐志摩总体艺术风格 的一个变奏。唯其有了这个“变奏”的反衬,才更显出徐志摩诗歌音韵美的轻灵飘逸。二、诗感的 轻灵飘逸在浪漫派诗人那里,诗歌是诗人情感白热化的产物。徐志摩虽然十分强调诗的音乐性的重 要性.但他把诗的统帅位置还是留给了“诗感”,认为“诗感”决定“音节”。他说:“正如字句 的排列有恃于全诗的音节,音节的本身还得起源于真纯的‘诗感’。再拿人生作比,一首诗的字句 ,是身体的外形,音节是血脉,‘诗感’或原动的诗意是心脏的跳动,有它才有血脉的流转。”③ 徐志摩在《自剖·迎上前去》一文中,还十分形象地把“诗感”的这种流转状态比喻为从“筋骨里 这出来,血液里流出来的,性灵里逃出来,生命里震荡出来”①.徐志摩把他的诗歌看作真正能呈 示自己“性灵”和“生命”的艺术。《再别康桥》之所以脸炙人口,正在于它生动地传示出流贯诗 中的那种物是人非、黯然神伤的情绪,发自诗人灵府的“原动的诗意”和“真纯的诗感”。诗人融 情于景,让故地重游时埋在心灵深处的“康桥理想”,他作轻轻拍手作别的“西天的云彩”,化作 对康河上一切美好的自然景色的憧憬;又通过“寻梦’非桥梁,让情感作一次轻轻的弹跳,在“星 辉”融融的情景中进入情感体验的高峰;忽而诗情又起浪花,诗人忽然似有醒悟和自省:故国陆沉 、理想安在?情绪突由“放歌”跌入“沉默”,哀伤之极,竟无语凝噎。看得出来,诗人即使心情 万分沉重、抑郁,但在遣词用语上仍尽量轻柔、淡化。尤其是首段和末段,通过稍加变动的回环、 呼应,寓沉重于轻淡,使全诗始终保持整体的柔婉流转状态,让人领略柔情如水的飘逸风采。徐志 摩的艺术成就主要体现在大量爱情诗中。其中庸俗浅薄、格调不高的是少数,多数写得真挚、活泼 、哀婉、清新。它们的诗感特征,正如陆耀东先生在《论徐志摩的诗》一文中所概括的那样:“这 类诗或通过一个新颖动人的比喻,或一个别开生面的场面,或一段并不复杂的情节,表现一缕情思 ,一点感情波澜,一刹那的幻想。这里所写的爱情,几乎都是痴情,是甜蜜的忠贞的爱恋。有温柔 的细语,有旦旦信誓,有因爱的热切而生的埋怨,有对恋人的入微体贴。”⑤如《怨得》:怨得这 相逢;谁作的主?——风!也就一半句话;露水润了枯芽。黑暗——放一箭光;飞蛾:他受了伤。 偶然,真是的。调怅?嘱何必1抒情主人公在一次偶然的际遇中被爱情之箭射中,因而如醉如痴, 自怨自艾。这首诗以简练、自然、畅达的口语取胜,无论感叹还是提问,都化作诗的韵律,将爱的 热切和调怅展示得十分真切、细腻和洒脱;情感没有讳饰,其纯、缠绵,情态毕现,心象昭然;比 喻新颖动人,别开生面,象是心灵的活雕,象是魂魄的晶体。徐志摩不主张在“感情正烈的时候” 写诗,这也是他的诗不属于汹涌磅同风格的原因之一。他在谈写诗的体会时说:“诗意亦偶有来者 ,然优馆即逝,不可捕捉。要以少限,心不静,如水常扰,景不留也。ap在“少暇”心宁时写诗 ,能较好地克制住情绪的一味泻泄,将“白热化”的激情经审美的过滤、提炼,从而捕捉住诗意的 神韵,避免如鲁迅先生批评的“锋利肃杀”而“将‘诗美’杀掉”的缺憾。如《叫化活该》,诗人 对比地写出“大门外”一群受冻挨饿的乞丐在哀叫而“大门内”“有欢笑、有红炉、有玉林”的画 图之后,没有继续追踪诗感的脚步,升腾为愤怒的斥责,忽然思维跳脱、情感内敛,反规诗人自己 的内面世界:我也是战果的黑影一堆,闻代在人道的前街;我也只要一些同情的温暖,遮掩我刚殊 的金骸——。这种感同身受的内心抒发,不是热情的渲泄和放纵,而是情感经过内蕴、升腾、净化 后震荡出来的生命之灵光,因饭不是诗感力量的弱化,而是心灵撞击力的强化。节情的哀伤和较淡 ,也是构成徐志国诗风轻灵飘逸的一大原因。茅盾在评价徐志摩诗歌时指出:“圆熟的外形,配着 淡到几乎没有的内容,而且这淡极了的内容也不外乎感伤的情绪——轻烟似的微哀,神秘的象征依 恋感唱追求。”①徐志摩诗歌的艺术追求,同他的“单纯的信仰”一样,也尽量地往“单纯”里寻 求,从单纯的艺术形式中表达单纯的感伤诗绪。他的《我不知道——》一诗,在“我不知道风是在 哪个方向吹”的反复咏唱中,呈现自己对政治、对人生似梦似幻的迷惆心态。茅盾评论说:“首章 的末句‘在梦的轻波里依徊’,差不多就包括了说明了这首诗的全体。诗人所咏叹的,就只是这么 一点‘回肠荡气’的伤感的情绪:我们所能感染的,也只有那么一点微波似的轻烟似的情绪。”U “单纯”其实是诗人艺术表现力成熟的标志。“单纯”,绝不是单薄和简单,更不是一览无余,缺 乏艺术深度。“单纯”,意味着艺术上的咖汰提纯、去芜存育,是化平庸为神奇。诗中的“只有那 末一点微波似的轻烟似的”诗感,是从大海中淘洗出来的,读来令人“回肠荡气”。三、物象的轻 灵飘逸符国著名语言学家、文艺理论家威廉·威克纳格在论及“风格学”时指出:“风格并不仅仅是机械的技法…,··风格并非安装在思想实质上面的没有生命的面具,它是面貌的生动表现,活创姿态的表现,它是由含蓄着无穷意蕴的内在灵魂产生出来的。”③诗人摄取什么样的物象来寄托他的诗情,同他的艺术个性密不可分。因此,我们可以从诗人大量摄取的“物象”惯性上洞见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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