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体例平议(下)赵生群内容提要本文继《<史记>体例平议》(上)之后,选择了若干具有 典型意义,且颇有争议的篇目作了具体分析,进一步说明了太史公撰《史记》的本旨,在于通古今 之变。本纪、世家、列传三类人物传记在体例上的安排各有其标准、要求,与名号无关,也与作者 的褒贬倾向无关。《
项羽本纪》刘知几说:“项羽潜盗而死,未得成君,求之于古,则齐无知、卫 州吁之类也。安得讳其名字,呼之曰王者乎?春秋吴楚盾拟,书如列国.假使羽洛帝名,正可抑同 群盗,况其名曰西楚,号止霸王者乎?霸王者,即当时诸侯。诸侯而称本纪,求名责实,再三乖谬 .”(《史通·本纪》)司马贞说:“项羽崛起,争雄一朝,假号西楚,竟未践天子之位,而身首 别离,斯亦不可称本纪,宜降为世家。”(《史记来隐》)与指斥项羽立纪相呼应,有的学者提出 当为义帝立本纪。洪迈论楚怀王有云:“太史公作《史记》.当为之立本纪,继于秦后。追其亡, 则次以汉高祖可也.而乃立《项羽本纪》,义帝之事,特附见焉。是直以羽代秦也,其失多矣.” (《容斋随笔》卷九)吴非曰:“作《史记》者,项羽且以本纪,同高祖而并列之,不当本纪而纪 ,而反不及乎义帝当本纪而不纪者,何也?”(《楚汉帝月表·史记不立义帝本纪辨》)以上诸家 ,虽然批评《史记》的角度不同,而立论的依据则一:即名号之辨。后世史书,天子立纪,其他人 物统归之传(也有少数例外),以明统纪,这是可以理解的。但以这样一种正统观念来规范《史记 》,就不妥当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项羽、刘邦同时并起,本无不同,至于义帝,项羽叔侄 立之则为楚王,为义帝,不立则为一牧羊儿。虽有帝王之号,实不能左右天下,终为项羽所杀。作 者根据一以贯之的体例,不计名号,唯从纪实,未可厚非。《项羽本纪》中,项羽自称“身被坚执 锐首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薄之力也。”作者又说他继陈涉之后,“将 五诸侯灭赛,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白羽出,号为田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项羽 灭案后封上十八王,汉王刘邦也是他亲封的,他掌握着天子权柄,无疑是秦楚之际的实际统治者. 在t史记》其它在什中,太史公更是多次突出他推回自泰和主宰天下的事实。如《秦始皇本纪》云 :“居月余,诸侯兵至,项籍为纵长,杀子在及秦诸公子宗族……·项羽为西楚霸王,主命分天下 了诸侯,自尊灭矣.”t李楚之际月表》云:“初作难,发于昨ff;虐戾灭秦,自项氏;拨乱诛 暴,平安海内,车扶带作,成于汉家.五年之间,号令三膻,自生民以来,主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 .”《陈粑世家》云:“伯国之后,至周十五时封为秦,项羽灭之。”《自序》:“秦既暴虐,坦 人及准,项氏进乱,汉乃扶义征伐。八年之间,天下三增。”邹方召云:“三艘者,秦妞楚,楚植 汉也。此迁所以纪对者也。”(《大雅堂初稿》卷六)应该说,作者立《项羽不凡。而不为楚怀王 心立纪,是符合《史记》纪实原则和通盘体例安排的。作者反复强调他有灭秦之功,是为了着重说 明项羽的胜利标志着一代王统的灭亡,是新旧交替的一个转折点,为刘邦统一天下奠定了基石。作 者虽然从历史事实出发,对他进行了多方面的批评,但还是按照实际情况将他列人本纪,这在体例 上是无可挑剔的。冯景曰:“《春秋》之法,有名与而实不与者。是放其人躬行武进而为君,则直 书其激君,而仍不没其为君之号。……羽既灭秦而暴兴也,则登之本纪而不设其为君之文,羽推放 武义帝而自立也,则以汉纪元,文与而实不与,所以彰其斌君之罪。”(《解春堂文钞》卷七)尚 馆曰:“迁史才横绝千古,即《项羽本纪》可见。其为羽所纪,每为班固、刘知几所河。然虽称字 称王,而前后纪秦汉之年,书之曰死,与后世载记无异,则仍是传体也。”(《史记辨证》卷一) 认为《项羽本纪》不用其纪年,仍属传体,是“文与而实不与”,也是对(史记》体例的曲解.刘 咸忻曰:“当时诸侯各自纪年,此纪汉元,取使后世之计算耳,岂以为褒贬乎?”(《太史公书知 意·项羽本纪》)用其纪元与否,并不是本纪与世家、列传的根本区别。五帝、夏、殷之纪,只载 世系,《周本纪》自东迁之后,纪年稍密,说明纪年也并非必不可少。吕太后当政历经孝惠、废帝 、少帝,她自己始终没有建元,而其死称崩,与高祖同,也列于本纪。相反,吴、齐、鲁、燕、宋 、晋、楚、越、郑、赵、魏、韩、田齐诸篇,均用各自纪年,但称世家,不日本纪。用其纪年与否 同其人是否为正统也丝毫不相于。《史记)作者头脑中根本没有后世所谓正统的概念。《吕太后本 纪》分别用孝惠、废帝之年号,而本纪之名,属之吕后,《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惠景问侯者 年表》,则以高后元年至八年标目。本细记当时事实而年表取便于计算,用意甚明。太史公立纪, 与后代世家不同,取舍与夺,一以纪实为原则,列某朝或某人于本纪,皆取其纲纪天下之义。故项 羽、吕后,篇中不用其纪元而有本纪之名,惠帝称帝建元,在位八年而不与本纪。后人考察《史记 》体例,徒据形式而不详参其内容,可谓舍本逐末。《吕太后本纪》司马贞曰:“吕太后本以女主 临朝,自孝惠崩后立少帝而始称制,正合附《惠纪》而论之;不然,或别为《吕后本纪》,岂得全 没孝惠而称《吕后本纪烟合依班氏,分为二纪焉。”(《史记索隐》)梁玉绳日:“史以吕后作纪 ,全没惠帝及两少帝,附见此朝,未免乖违。”(《史记志疑》卷三十六)这些都是从封建正统观 念出发,对《史记》体例加以非难。立《吕太后本纪》与立《项羽本纪》情况相似,因为吕后是当 时的实际统治者。所以本篇赞语说:“孝惠皇帝、高后之时,黎民得离战国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 无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惭传中说,吕后残害戚夫人后,“孝 惠以此日饮为淫乐,不听政。”这说明惠帝在时,天下号令也是出于吕后。况惠帝之后又有废帝、 少帝,前者因激怒吕后而废,后者则因吕后崩而诛。如拘于帝王名分,—一为之立纪,不仅与实际 不符,而且也失之成碎,所以作者单立《吕太后本纪》,而以惠帝、废帝、少帝三人享达附见传中 。徐时栋说;“天下号令在某人,则某人为本纪,此史公史例也.故《高祖本纪)之前,有《项羽 本纪》,高祖以后,不立《孝惠本纪》,而独立《目后本纪》.同以本纪为纪实,非争名分之地也 。此后无人能具此识力,亦无人敢循此史例矣.”(《烟屿使读书志)卷十二)截氏此论,颇具卓 见,它不仅可帮助我们理解项羽、吕后请人为什么列人本纪,也可以说明《史记》体例与表区未涉 .《答案世宗》梁玉纪曰:“管既无世,何以名家?自当以集、曹标名,乃史分反附曹于管、蔡, 不亦乖乎广(t史记志疑》卷十九)挥敬曰;“且管叔蔡叔均罪,而营权无后,不得有世家,太史 公不书曰《蔡世家》,而日《省凉世家》,益圣人之处兄弟也,尽乎当然之仁义而已.使管块有后 如条仲,周公必言于成王如条仲之封,岂有异哉!”(t大云山房文槁初集》卷二)梁、择二人对 《管条世家》的批评,不是毫无道理,但未能领悟作者的创作意图.首先,立t管蔡世家》,是由 《史记》的整体构架决定的.赞语云:“誉权作乱,无足载者。然周武王崩,成王少,天下既展, 巴同母之弟成叔、冉季之月十人为柏林,是以诸侯本宗周,故时之世家言.”这就是说,孤立地从 管故事迹而言,不一定载人世家.但就总体而论,作者认为文王十子对王朝的巩固作用巨大,功不 可没.《史记》既为周公且、卫康叔立世家,对其余诸人也必须作一番交代,故本吃不仅写管、蔡 ,对伯邑考、武王发、曹叔报任、成幼武、包叔处、冉季载等十人一并提及.其次,立《它来世家 N民合于《史记淋例的.管叔鲜、察叔度二人都是周武王弟,武王天纣后封叔鲜于管,封叔区于禁 ,并相纣子武庚禄父,治段之进民。武王死后,他们扶武庚作乱,周公杀管叔,而放蔡叔。后来周 公言之成工,复立案叔之子胡于蔡,以奉蔡叙之花,禄及后世甚远,符合世家标准,所以载之世家 。又因管叔、察叔事迹势不可分,所以管叔虽无世可传,也附人世家.文中说“管叔鲜作乱诛死, 无后”.“察叔度,其后为蔡,有世家言.Y管蔡世家》不为管叔而立,语意甚明。武王之弟叔振 因封于曹,卜世绵长,因曹国小,不另立世家,亦附于此在.刘成大斤曰:“且此将虽题管蔡,实 总叙文昭,曹亦文昭,故叙于此。犹(万石张叔列传》实不止石、张二人,《田丞相世家》中杂王 陵,《张丞相世家帕叙周、赵、申屠,史公篇题,本不取该备也。”(《太史公书知意·管蔡世家 》)梁玉绳主张此将标《蔡曹世家》,不免过于拘泥;挥敬对《管蔡世家》篇题的解释,又求之过 深。史公以“管蔡”标目,以概其余,本无不可。《赵世家》、《田世家》、《韩世家》刘知几曰 :“且诸侯大夫,家国本别。三晋之与田氏,自未为君以前,齿列陪臣,屈身藩后,而前后一统, 俱归世家,使君臣相杂,升降失序,何以责季孙之八情舞庭,管氏之三归反拈?”(《史通·世家 》)刘知几批评赵、魏、韩祖先载入世家,未明《史记》之例。《史记》为通史,追本溯源,原始 实终,综观兴衰,乃本纪、世家通例。三代及秦本纪既已如此,世家也不例外。春秋、战国各世家 ,除姬氏子孙之先代世系已详著于《周本纪》,不再—一载列外,其余各世家,或详赡,或简略, 都要溯及先祖。《吴太伯世家》从太伯、仲雍写起,《楚世家》从帝源王页高阳入笔,《回敬仲完 世家》叙陈厉公及桓公,皆是其证。故尚熔论赵、魂、韩世家谓:“其先虽为大夫,事迹亦宜序于 将首.”(《史记辨证》卷五)《四项仲完世家》刘知几日:“(田齐)列号东帝,抗衡西秦,地 方千里,高视六国,而没其本号,唯以田完制名,求之人增,孰谓其可?”(《史通·世家》)梁 玉绳曰:“但史公作世家皆书开国之君,彼陈完遭乱奔齐,尚不敢为如,何有于世家?况斯时齐方鼎盛,奈何以后代之篡,追崇其先祖,齿列诸侯乎?”((史记志疑》卷三十六)刘、梁二人论《回敬仲完世家》,亦未得《史记》之旨。《史记》三代世家,或标始封之人,或标始基之人,或标中间有代表性的君主,或以国号标题,都不过是藉此表明国别族姓,其间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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