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金瓶梅》批评论齐鲁青（内蒙古大学汉语言文学系）内容提要：《金瓶梅》是明末社会道认审 美观念等激变的产物，它的出现影响了我国小说发展的流向，推进了小说观念的变革，《全瓶梅》 批评，推动了我国小说观念的充实、深化和批评体系的完善。明代《金瓶梅》的原始批评激活了后 人的审美思考，崇祯本《金瓶梅》的评点者，是我国以审美眼光审视《金瓶梅》的第一人，评点使 原始批评中美学判断具体化并成为张竹坡系统批评的先导，在《金瓶梅》批评史上起着双向联结的 思维中介作用。关键词：《金瓶梅》，原始批评，崇祯本评点，双向联结，审美感受１６世纪末出 现在中国文坛上的《金瓶梅》，在褒褒贬贬的喧闹声中几乎焚烧殆尽，现今，它非但已经摆脱了厄 运，而且走红了世界，世界范围的被称之为“金学”的《金瓶梅》研究，愈来愈多地引起了小说创 作界、美学界、文化学界、社会学界、民俗学界、历史学界的兴趣，研讨之势方兴未艾。３００年 前，《金瓶梅》问世之初，尚在传抄，就已经吸引了社会舆论的注意，意见相左，论争汹汹，形同 冰炭。褒者以极美之词褒，贬者以极丑之言贬。主刻者在实践刻印，主焚者在实践焚毁。在这纷纷 扬扬的舆论扭斗中，《金瓶梅》的知名度却愈来愈大。社会上美丑相悖的评论，本质上是思想激变 的反映，社会的价值观念、道德观念、审美观念等等，都在发生巨大的裂变。其实，《金瓶梅》自 身就是明末社会道德、审美诸观念变化的产物，是中华民族精神文明史上的重要的文化现象。在中 国小说发展史上，《金瓶梅》直接地影响了我国小说的发展流向，极大地促进了小说观念的变革， 影响之巨，实难测估。而社会对《金瓶梅》的批评，又极大地推动了我国小说观念的充实、深化和 小说批评体系的完善，因之，《金瓶梅》批评，在中国小说批评史上具有重要的特殊地位。一、《 金瓶梅》的新变推动了小说批评走向深化、充实和体系的完善我国小说发展史，经历演义小说、英 雄传奇小说、神魔幻象小说之后，崛起一支社会人情小说，它以恋爱婚姻、家庭生活为题材，反映 了广阔的社会现实，社会人情小说的出现，有它必然的政治、经济、文化原因。明中叶以后，由于 专制政治的缓解、商品经济的发展，导致了市民阶层的壮大和市民意识的活跃，特别是在思想文化 领域内，兴起一股生机勃勃的启蒙思潮，以徐渭、李赘、汤显祖、三袁兄弟、冯梦龙等为代表的思 想家、文学家，冲击程朱理学，肯定人的物质生活为整个社会生活的基础，倡言穿衣吃饭即是人情 物理；在文学领域内，呼吁表现“童心”、“独抒性灵”，倾吐内心世界的真实的情感；推崇通俗 文学，主张面对现实，面对市民，“市井小夫，身履是事，口便说是事，作生意者但说生意，力田 作者但说力田，凿凿有味，真有德之言，令人听之忘厌倦矣。”①“唯是街谈巷议，俚言野语，至 鄙至俗，极浅极近，上人所不道，君子所不乐闻者，而舜独好察之”②。把创作的视点移向社会下 层市民，《金瓶梅》踵继三言，创造了我国第一部长篇社会人情小说，为小说的发展奠定了一座划 时代的里程碑。《金瓶梅》的划进代性在于它的新变，而《金瓶梅》的新变表现在：（１）突破了 演述历史和传说的框架模式，开拓了小说题材的新领域，《金瓶梅》面对活生生的现实生活和生活 中活动着的人，具有强烈的时代感、现实感以及强烈的世俗化倾向，缩短了小说与现实人生的距离 。在《金瓶梅》中，人物，非大忠大贤大智大勇大孝大梯大好大佞大愚大痴，而是市井社会普遍存 在的各色各样普普通通善善恶恶的人；事件，非惊天地位鬼神足留青史者，既无大英雄大豪杰的壮 举，也无首恶元凶的好顽，一事事一件件俱是现实的人们在生活中时时会遇到的饮食男女柴米油盐 酱醋茶，以及各色各样的恩仇怨怒，情感波澜既非国恨家仇也不慷慨悲凉，都是些普普通通的世情 世理世道人心。小说题材新领域的开拓，标志着作家社会关注点以及思维热点的转变。（２）突破 了大起大落大惊大险惊世骇俗的情节结构模式，面对现实世界的人物事件，细细描述，说人情叙事 理，玩味蕴含其间的生命滋味，小说的结构模式，阡连陌合，趋向网状的一体化。小说家将笔力的 重点放在人物的塑造上，在人与人的矛盾纠葛中，展现人物独特的内心世界。小说追踪人物的个性 ，重细节，重白描，重语言的性格化、世俗化和传神。（３）在小说的形象系列及世俗的画面中寄 寓着创作主体对现实、人生、道德、情感、物欲等的思考。《金瓶梅》以其题材与艺术的新变，向 小说创作的新领域突进，拓展了我国小说审美的艺术空间，树立了新的审美观照对象、新的艺术思 维资料、新的小说研讨课题。《金瓶梅》的拓展和新变，必然要引导出小说意识的新的理论升华， 从而使我国小说批评向更为深刻的方向掘进，理论将会更为充实和完善。二、《金瓶梅》的原始批 评：褒贬刻焚的奏鸣；尖新的审美感受力激活了后人的审美思考《金瓶梅》问世，以传抄的形式流 向社会，立即引起了社会的注意，１５９６年，具有新潮思想的文学家袁宏道在给童思白（其昌） 的信中写道：“《金瓶梅》从何处得来？伏枕略观，云霞满纸，胜于枚生《七发》多矣。后段在何 处抄竟，当于何处倒换？幸一的示。”③这是我们迄今见到的最早的有关《金瓶梅》的文字记载， 从文字中推详，袁宏道写信的当儿还没有看到《金瓶梅》的全貌，即便如此，他已经是赞口不绝， 称道《金瓶梅》“云霞满纸”。而董其昌却认为，《金瓶梅》虽然“极佳”，但是“决当焚之”， 原因就是它诲淫。袁宏道的弟弟袁中道认为《金瓶梅》“不必焚，不必崇，听之而已”，意见似乎 折衷，其实也是出于崇之则海淫的思考，而“焚之亦有存者，非人力所能消除”④。冯梦龙乍见《 金瓶梅》，惊喜异常，怂恿书坊以重金购刻，而冯梦龙的朋友，学者沈德符则认为《金瓶梅》“秽 鬃百瑞，背伦灭理”，“一刻则家传户到，坏人心术，他日阎罗究诸始祸，何辞置对？吾岂以刀锥 博泥挛哉！”③极力反对刻印传流，诚心地诅咒谁刻印谁造祸人间，谁必堕入深层地狱。尖锐对立 的褒贬刻焚的奏鸣，可以称之为《金瓶梅》的原始效应。褒赞者更多的是从社会新思维的直感出发 ，倾心《金瓶梅》的艺术新变以及世俗的鲜活的勃勃生机，他们弃传统的道德观念于脑后，从自我 的真实感觉出发，畅抒自己的感受；贬斥者则是更多地立足于传统的伦理道德的基点上进行理性的 判断，对于《金瓶梅》载运的艺术与审美精神的新鲜因素感受麻木。两种对立的意见表明社会舆论 对《金瓶梅》截然不同的态度。这两种不同的态度，本质上是两种社会心态的反映，还称不上严格 意义的小说评论。真正的批评始于《金瓶梅》刊刻时的几篇序跋：欣欣子：《金瓶梅词话序》、弄 珠客：《金瓶梅序》、甘公：《金瓶梅跋》、谢肇：《金瓶梅跋》等。这些序跋的作者，目光如炬 ，每锐地扑捉到了《金瓶梅》特异的新变之处并以精粹的语言予以概括，同时，针对社会舆论对《 金瓶梅》的洁难，特别是对“海淫”说，进行辩驳。综汇这些序跋，所涉及的内容，大致如下：１ ．从客体表现的对象与主体精神的寄寓视角，概括《金瓶梅》的美学特征：“寄意于时俗”⑥。寄 意是创作主体精神的寄托与表现，时俗，指社会上的普普通通的人和事，在这普普通通的人和事的 描述中，表现着作家的精神世界，对社会与人生的思索，时俗是创作主体精神世界的特殊载体，无 寄意的文学创作是不存在的，然而意的落脚地，承载体，即题材，又大为不同，《金瓶梅》的题材 遇异于历史演义小说、英雄传奇小说，题材的新的开拓，使小说获得了全新的美学风貌。寄意的“ 意”的内涵，序跋的作者们认为是“明人伦，戒淫奔，分淑层，化善恶”，揭示因果报应，“乐极 生悲”的必然性，“祸因恶积，福缘善庆，种种皆不出循环之机”，告诫人们要“合天时”，“合 天时者，远则子孙悠久，近则安享终身；逆天时者，身名罹丧，祸不旋踵”⑦。他们认为作者之 所以创作《金瓶梅》主旨在于“为世戒，非为世劝”⑧，因此，断言小说将有补于世。２．高度评 价小说的艺术成就，称赞《金瓶梅》，“信稗官之上乘，炉锤之妙手”⑨，指出小说中的人物形象 个性鲜明，作家不仅仅描绘出了人物的貌，同时传达出了人物内在的神，“譬之范工搏泥，妍老少 ，人鬼万殊，不徒肖其貌，且并其神传之”⑩。序跋的作者们准确地把握住了《金瓶梅》人物塑造 的艺术特点。关于小说的语言，序跋的作者们评论为“语句新奇，脍炙人口”。小说以其独特的美 学风貌，给人以无尽的审美韵味，“虽市井之常谈，闺房之碎语，使三尺童子闻之，如袄天浆而拔 鲸牙，洞然易晓。”３．为小说之“秽”辩。《金瓶梅》赤裸裸的性行为描述是舆论斥《金瓶梅》 为诲淫之书的根据。如何看待小说中性行为的描述，序跋提出了一系列辩护的理由：（１）以“臻 洧之音，圣人不删”辩。（２）以人欲自然辩。“房中之事人皆好之，人皆恶之。人非尧舜圣贤， 鲜不为所耽”。但是不可过更不可滥，否则“乐极必生悲”．至于“淫人妻子，妻子淫人”，是必 将得到报应的，小说展示了纵欲者的悲剧命运，可为人诫。（３）小说作者寓意其中，写淫非为宣 淫，寓意内涵颇多，总之不可悖作者之志而妄加海淫罪名。上述为《金瓶梅》淫秽描写的辩解，总 括了中国小说批评史上为小说的淫秽描写进行辩解的理论。４．告诫读者要善于领会“作者之旨” ，并要诚心正意，认为从读者的着眼点和心理反映中，可以看出读书人的品格，“读《金瓶梅》而 生怜悯心者，菩萨也；生畏惧心者，君子也；生欢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兽耳，”上 述评论从多个视角论说《金瓶梅》，论说精当，只是限于序跋的形式，未曾展开。序跋对《金瓶梅 》进行了整体的宏现的理性判断，这一判断自然首先是以评论者的审美感受为基础，所以评论能够 恰中肯綮，对审美对象的本质特征有较为深刻的把握，但是，这样的判断，终究是显得抽象和模糊，我们看不到评论者在进行判断时所依托的具体事实，如果评论篇幅短小的诗词曲赋，这样的判断和描述能够给人以灵性的启迪和美感的提示，但是，对于篇幅浩瀚的如《金瓶梅》的小说来讲，就有隔靴搔痒之感，虽然在搔，也许搔到了痒处，却并不解痒，因为它省略了审视作品的思维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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