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仙姑与曹七巧人物形象辨析陈兴提要三仙姑和曹七巧均属于悲剧性的女性形象。但由于作家所处的 生活环境和创作意图的差异，使这两个女性形象产生了不同的审美效果：三仙姑的悲剧带有浓郁的 喜剧性，从而淡化了悲剧的美学意义；曹七巧的命运以悲剧而终，具有权强的审美效应。前者受现 存道德观念所囿，后者才是悲剧的本质所在。１９４３年，现代文学史上曾出现过两部有影响的小 说：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以下简称《小》）和张爱玲的《金锁记》（以下简称《金》）。前 者产生于解放区，后者产生于沦陷区。《小》问世后，彭德怀亲笔题词：“象这样从群众调查研究 中写出来的通俗故事，还不多见。”①周扬也把它与《李家庄的变迁》、《李有才板话》并列，称 其为“农村中发生的伟大变革的庄严美妙的图画”②。比之《小》，《金》在文坛的反响毫不逊色 ：傅雷称“这太突兀了，太象奇迹了”，是“我们文坛最美的收获之一”③。建国后的相当一段时 期，张爱玲的作品被打入冷宫，几乎所有大陆编写的文学史都没有张爱玲的名字。到了新时期，两 位作家的作品命运却发生了戏剧性变化。张爱玲由冷骤热，赵树理由热渐冷，撇开人为因素，它们 的冷热沉浮有没有更深的文学原因呢？本文试图从《小》和《金》的人物比较分析中，探寻其原因 。一《小》反映的是解放区一对青年男女自由恋爱的故事。但作品留给读者印象最深的不是小二黑 ，也不是小芹，而是三仙姑，三仙姑是真正的“主角”。作者在这个人物身上确实花费了许多笔墨 ，想通过对这位落后家长和落后妇女的批评，揭示农村小生产者精神上的落后面，表明移风易俗、 实行民主改革的迫切性。但从本质上说，三仙姑也是封建婚姻的受害者。她十五岁就嫁给了于福， 是前后庄第一个俊俏媳妇。于福是个老实后生，不多说一句话，只会在地里死受。这种缺乏情感交 流的包办婚姻，绝不会给漂亮活泼的于福媳妇以幸福。与三仙姑相比，《金》中的主人公曹七巧就 可怜多了。七巧是麻油店老板的女儿，健壮、开朗、要强，对爱情做过许多彩色的梦。但负婪的兄 嫂却把她当做摇钱树卖给了高门大户的姜家。新姑爷是个成天躺着，害骨痨的“废物”，生命萎缩 ，仿佛一堆“腻滞的死去的”、“没有半点人气”、“没有生命”的肉体，婆家用重金把七巧“索 性聘了来作了正头奶奶，好教她死心踏地服侍二爷”。七巧的爱情美梦就被这桩肮脏的买卖交易扼 杀了。伴随着废物似的姑爷，她将度过漫长的没有生命激情的死囚式的生活。没名没姓的农家女也 好，小康之家的碧玉也好，二位少女爱情的权利和人生幸福就这样被旧婚姻残酷地剥夺了，她们走 上人生的第一步就是以被损害和被侮辱开始的，这是两位人物相同的。但两位作家对他们的人物的 感情和处理却不同。张爱玲正面描写曹七巧的爱情悲剧，极写这种婚姻的残酷性、非人道，这就为 七巧的爱情悲剧最终发展为人生悲剧提供了生活依据，使读者在厌恶七巧种种变态时，不乏同情之 心。而赵树理则对三仙姑的爱情不幸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只是为了交代“三仙姑”的绰号顺手写 来，对于三仙姑婚姻幸福与否似乎不大关心，把重点放在三仙姑如何装神弄鬼，如何风流打扮上， 这就使读者对三仙姑这位旧式婚姻的受害者失去了应有的理解和同情，旧式婚姻的不合理性在喜剧 性的气氛中完全被消解了。二在旧婚姻的重压下，部分得不到爱情的妇女，不甘心青春之火的氓灭 ，生命之花的苦萎，千方百计地寻找感情抚慰，以变态的畸形的方式抗争不公正的命运，对封建礼 教进行大胆地反抗。三仙姑和七巧就是这样的例子。先看三仙姑。俊俏活泼的于福媳妇婚后与丈夫 没有多少感情，周围便很快集合了一大群年轻人，“每天嘻嘻哈哈，十分哄伙”。于福他爹看见不 象个样子，“发了脾气，大骂了一顿，新娘子就跟他闹了起来，哭了一天一夜，头也不梳，脸也不 洗，饭也不吃，躺在炕上，谁也叫不起来”。他家就请了一个神婆子下神，“说是三仙姑跟上她了 ，她也就哼哼卿卿自称吾神长吾神短，从此以后，每月初一十五就下起神来”．青年们借着问神去 看仙姑，“三仙姑也暗暗猜透大家的心思，衣服穿得更新鲜，头发梳得更光滑，首饰擦得更明，宫 粉搽得更匀，不由青年们不跟着她转来转去”。显而易见，三仙姑下神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贩卖 封建迷信，而是借下神拉拢相好，借下神降伏丈夫。这个聪明机巧的女人，顺水推舟，用迷信“神 圣”的外衣，包裹了自己的情欲，在男子们的打情骂俏中，使失落的情感得到补偿，在当时的历史 情况下，做了“合法”且有效的喜剧性反抗，这既是对封建包办婚姻的嘲笑，又是对封建迷信的揶 揄。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三仙姑顽强地表现着自己。遗憾的是，作家对三仙姑少了些理解， 多了些嘲讽，从那感情色彩很浓的叙事语言中，明显表露出作者对三仙姑是很看不顺眼的。事实上 ，三仙姑作为一个弱女子，既无选择婚姻的自由，也无要求离婚的权利，作为旧婚姻的牺牲者，只 能从“不道德”的男女关系中得到她所渴望的情欲的部分满足。而正是从无数个三仙姑这样的畸形 反抗中，引出现代人的婚姻观念：婚姻必须建立在爱情基础上，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作家 简单地从现存道德观念责备三仙姑，这就使作家没有比刘家的村民们高出许多。再看七巧。这个原 来漂亮泼辣的青春少女，守着无情无欲的丈夫，情感世界一片空白，就象姜公馆里一个“鲜艳而凄 怆”的标本。她不甘心命运摆布，想挣脱桎梏，过属于人的有情有欲的健康生活。在森严的公馆里 ，七巧置礼教于不顾，冲破叔嫂之防，大胆热烈地追求小叔子。或大胆挑逗：籍着是家里人，“她 试着在季泽身边坐下，只搭着他的椅子的一角，她将乎贴在他腿上，道：‘你碰过他的肉没有？是 软的、重的，就象人的脚有时发麻了，摸上去那感觉，’”“‘你不知道没病的身子是多好的…… 多好的……’她顺着椅子溜下去，蹲在地上，脸枕着袖子，听不见她哭，只看见发鬓上插的风凉针 ，针头上的一粒钻石的光，闪闪掣动着”；或哀婉恳求：“我就不憧，我有什么地方不如人？我有 什么地方不好……难不成我跟了个残废的人，就过上了残废的气，沾都沾不得？”自然，七巧对季 泽的爱还谈不上现代意义上的爱情，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对季泽风流倜傥的仪表和健康身体的迷恋。 在那个封闭的环境中，她不可能有更高的追求。作者没有美化她的爱情，也没有鄙视她的等而下的 欲的追求。她只是同情地写出不人道的婚姻给人物造成的心理创伤甚至生理苦痛，写出人物为过一 种正常人的生活的企盼及为之所忍受的屈辱与不平。如果我们能理解蘩漪对周萍的追求，安娜对渥 伦斯基的感情的话，同样也能理解七巧对小叔子的追求，她们不守本分的欲望，是对“存天理、灭 人欲”的封建礼教的畸形反抗。七巧的爱情虽然没有得到回报，但对小叔子的幻想，仍然是她荒芜 的情感世界中的一块绿洲。十年后，当季泽满面春风地向她倾诉爱慕之情时，她心旌摇荡，心醉神 迷：“低着头，沐浴在光辉里，细细的音乐，细细的喜悦……”仿佛在刹那间，爱情的陶醉使她原 谅了不讲理的人生，使她挣脱了物与欲的枷锁，死去的梦复活了：“当初她为什么要嫁到姜家来？ 为了钱么？不是的，为了要遇见季泽，为了命中注定她要和季泽相爱。”这是七巧优美人性的闪光 。然而又是在刹那间，七巧的五彩梦醒了，熏染在金钱社会中的二奶奶已不是过去那个纯情的少女 了，当她最终明白季泽并不是为了爱情而是出于对金钱的贪欲时，七巧觉得受了玩弄，残存的情感 世界彻底坍毁了。她似乎看透了社会的本质，兄嫂为了钱而嫁她，小叔为了钱而骗她，一切为了钱 ，钱就是一切，那么为什么要扔掉卖了自己换取来的几个钱呢？她轰走了季泽，然而在“寂寂的一 刹那”，她后悔了，提着裙子，性急慌忙，跌跌绊绊地跑上楼去，为的是要在窗户里再看他一眼。 “无论如何，她从前爱过他。她的爱给了她无穷的痛苦，单只这一点，就使她值得留恋，多少回了 ，为了按捺她自己，她迸得全身的筋骨与牙根都酸楚了。今天完全是她的错。他不是个好人，她又 不是不知道。她要他，就得装糊涂，就得容忍他的坏。她为什么要戳穿他？”可怜的七巧受着强烈 的情欲与物欲的双重煎熬，从此，她失去了与现实的联系，终于成了一个幽灵，永远禁锢在精神的 地狱里。作者不仅以同情的笔墨写出了七巧的畸形反抗，还写出了这种反抗如何蛰伏在金钱统治的 脚下，由金钱的牺牲品沦为金钱的奴隶，人物性格的演变轨迹非常清楚。三封建婚姻、伦理观念和 金钱枷锁不仅剥夺了女性们正常的“性”与“欲”满足的权利，而且造成了她们的心理危机和行为 变态，导致美好人性的彻底毁灭。《金》和《小》不约而同都写了人物的变态。七巧在一个死亡枯 萎的世界中，终生陪伴着没有生命的肉体，在畸形的夫妻关系禁锢下，从未享受过生命的真正快乐 。超阈限的性压抑，更加刺激了她的性心理，使她的性欲不可遏制地变态地表现出来，做了婆婆也 没有减弱。入夜，七巧让儿子通宵达旦地陪她烧烟泡，讨论“东邻西舍的隐私”，追根究底地盘问 媳妇的性生活，听得“又是咬牙，又是笑，又是喃喃咒骂”。次日，七巧邀请亲家母及亲朋好友打 牌，“在麻将桌上一五一十将她儿子亲口招供的媳妇的秘密宣布出来，略加渲染，越发有声有色， 众人竭力的打岔，然而说不上两句闲话，七巧笑嘻嘻的转了个弯，又回到媳妇身上了”。逼得亲家 母脸皮紫涨，媳妇几乎发疯，七巧却得到压抑的渲泄与欲望的满足。更为可怕的是长期的性压抑， 造成了七巧潜意识中的乱伦意念：“这些年来，她的生命里只有这一个男人”，“可是，因为他是 她的儿子，他这一个还抵不了半个……现在，就连这半个人她也保留不住──他娶了亲。”七巧这 样想着，就“把一只脚搁在他肩膀上，不住的轻轻踢着他的脖子。”七巧在潜意识中是把儿子当做 一个真正的男人看待的。既然自己得不到，也不能让别人得到，于是她干涉儿媳的床第之乐，整夜整夜地令长白为她烧烟，明了还要嘲弄挖苦媳妇：“白哥儿给我多烧了两口烟，害得我们少奶奶一宿没睡觉，半夜三更点着灯等他回来──少不了他吗！”为了让长白整天守着自己，七巧变着法又是哄他吃烟，又是给他娶新姨太太。而新姨太不过是儿媳的“替身”，不到一年，两位女性终被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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