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长期从事中国古代史教学工作,对近代史一无所知。近年来涉足中国民族关系史,对 孙中山的民族主义和民族观念不能绕过,因据读书笔记整理出这篇稿子。一方面由于篇幅有 限,不敢旁征博引,加以详论,不过铺叙一些史料罢了;一方面本是门外汉,不敢班门弄斧, 故日试析,以求正于方家君子。 一、民族主义的提出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是孙中山早期民族主义的集中体现,他最早明确提出这一口号的 时间是1894年11月24日。其时,孙中山在檀香山创立兴中会,在他起草的《兴中会章程》 中指出:“中国积弱,非一日矣……近之辱国丧师,剪藩压境,堂堂华夏不齿于邻邦,文物冠 裳被轻于异族。”该《章程》第一款规定:“是会之设,专为振兴中华,维持国体起见,盖我.中华受外国欺凌,已非一日……兹特联络中外华人,创兴是会,以申民志而扶国宗。”同日制 订的《兴中会盟书》又称:“联络人某省某县人某某,驱除鞑虏,恢复中国,创立合众政府。”① 这里所说的“剪藩”、“异族”、“外国”都是指清朝统治者;“中国”乃是中华的同意语,很显 然,孙中山在开始他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生涯即创立兴中会之时,就以“驱除鞑虏,恢复中 华”做为他进行民主主义革命纲领的核心组成部分。所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就是推翻 清朝统治。因此,推翻清朝统治是孙中山走上革命道路的主要政治主张和行动纲领。 孙中山把清朝统治者视为异族、外国,并与中国、中华相对称,显然是极大的错误。出 现这种情况并不奇怪,当时孙中山才24岁,又长期生活在西方,受西方资产阶级思想影响较 大,产生了在中国建立如同美国那样的“合众国”思想,因此,推翻清朝统治就成为他走上 民主主义革命道路的最基本的设想。同时,也有历史原因,元朝末年,朱元璋在讨元檄文中 就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为政治口号,并取得了成功;而洪秀全领导的太平天国运动,也 是打着反清的旗帜,横扫大江南北,占有半壁河山。这些对年轻的孙中山不能不产生强烈共 鸣。所以,孙中山对朱元璋、洪秀全极为崇拜,赞不绝口,多次论及,其中1904:年他为刘成 禺撰写的《太平天国战史》序中写道:“朱元璋、洪秀全各起自布衣,提三尺剑,驱逐异胡, 即位于南京。朱明不数年,奄有汉家故土,传世数百,而皇祀弗衰;洪朝不十余年,及身而 亡。无识者特唱种种谬说,是朱非洪,是盖以成功论豪杰也。”②把朱元璋、洪秀全相提并论。～ 另外,也应该看到,孙中山在创建兴中会前后,他的民主主义革命思想还处于自发状态, 推翻清朝统治之后,要建立怎样一个国家,并不十分清楚。例如:他在1896年11月给英国 汉学家翟理斯(H·A·Giles)信中说:“夫仆也,半世未成,壮怀未已。生于晚世,目不得 睹尧舜之风,先王之化,心伤鞑虏苛残,生民憔悴,遂甘赴汤火,不让当仁,纠合英雄,建 旗倡义。拟驱除残贼,再造中华,以复三代之规,而步泰西之法,使万姓超苏,庶物昌运,此 则应天顺人之作也。”又称:“乃自清虏入寇,明社丘墟,中国文明沦于野蛮,从来生民祸烈 未有若斯之亟也。中华有志之士,无不握腕椎心,此仆所以出万死一生之计,以拯斯民于水 火之中,而扶华夏于分崩之际也。”③很明显,孙中山要以“复三代之规”、“步泰西之法”来实 ·3。现“扶华夏于分崩之际”,这在理论上是混乱的,在实践上也是行不通的。 后来,孙中山清楚地看到,“清朝皇帝没有能力去有效地实行中国所需要的激烈改革”④,他的民主 主义革命思想才得到了升华。1903年秋,他制订的《东京军事训练班誓词》明确提出:“驱除 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关于此点,他在同年底《在檀香山正埠的演说》中做了很为清楚的说明:“我们一定要在非满族的中国人之间发扬民族主义精神,这‘是我们毕生的职责。这种精神一经唤起,中华民族必将使其四亿人民的力量奋起,并永远推翻清王 朝,然后建立共和政体。”@稍后,《在檀香山正埠利利霞街戏院的演说》中他对为何建立共和政 体作了阐明:“观于昏昧之清朝,断难行其君主立宪政体,故非实行革命、创立共和国家不可也。 ’’@这些都说明了孙中山的民主主义革命思想已由单独的排满发展成推翻封建帝制,建立民国。 因此,1903年是孙中山的民主主义革命思想渐于成熟的一年,标志着它的三民主义思想体系完全确立,当然,其中民族主义仍占主导地位。自1903年至1911年间,孙中山的三民主义思想一直没有改变,比如:1904年夏秋间,孙 中山为旧金山致公党起草的《致公党重订新章要义》第一章《纲领》第二款称:“本党以驱除鞑虏 、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为宗旨。”⑦次年春在拟定《旅欧中国留学生盟书》中称,“具 愿书人ooO当天发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1905年7月30日在日本东京召开的中国同盟会筹备会议上拟定的《中国同盟会书》中称,“联盟人省府 县人Ooo,当天发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⑧同年8月20日在中国 同盟会成立大会上通过的《中国同盟会总章》第二条称:“本会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 、平均地权为宗旨。”@1908年增订的《中国同盟会革命方略·招军章程》所附《中国民国国民军誓表》称:“遵守国民军宗旨,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1910年2月,孙中山在旧金山建立同盟会分会,在盟书中不仅将同盟会改称为“中华革咿”命党”,而且对同盟会宗旨16个字也做了更改:“联盟人 省 府 县人 ,当天发誓:同心协力,废灭鞑虏清朝,创立中华民国,实行民生主义。”@同年11月10日,《 复王月洲函》中所抄附的、《盟书格式》与此尽同。1911年7月21日,孙中山在旧金山发起 成立的“美洲洪门筹饷局”章程第一款称:“革命军之宗旨,为废灭鞑虏清朝,创立中华民国,实 行民生主义,使我同胞共享自由、平等、博爱之幸福。’’@但是,孙中山的三民主义思想体系并未发生变化,这些不过是词句间提法不同罢了。大致说来,孙中山的民族主义思想,一直到辛亥革命推翻了清朝政府之前,主要是“排满”,“驱除 篡权的外来人(指满洲贵族——笔者注),从而使中国成为中国人(指汉人——笔者注)的中国” ,即推翻清朝政府。但是,自鸦片战争以来,西方列强或以签订不平等条约“合法”割占或以武力 强占吞蚀我国大片领土,侵害我国主权,并肆无忌弹地进行经济与文化侵略,中国已沦为半殖民地 社会,反帝理所当然是当时革命的核心内容,孙中山只字不提反帝,说明他的民族主义具有极大的 片面性和局限性。不仅如此,孙中山早期还曾企图依靠西方列强的支持来实现他的三民主义主张, 比如:1897年3月1日他在《中国的现在和未来》一文中称:“不完全打倒目前极其腐败的统 治而建立一个贤良政府,由地道的中国人(一开始用欧洲人作顾问并在几年内取得欧洲人行政上的 援助)来建立起纯洁的政治,那么,实现任何。改进就完全不可能的。”@这种“一开始用欧洲人 做顾问并在几年内取得欧洲人行政上的援助”的设想,正集中地反映了孙中山早期的民族主义是不 包括反帝内容的,恰恰相反,对西方列强有所依赖和寄托。1905年10月20日,孙中山在中 国同盟会机关刊物《民报》的《发刊词》中说:“今者中国以千年专制之毒而不解,异族残之,外 邦逼之,民族主义、民权主义殆不可以须臾缓。旧这里的“外邦”明显地指西方列强,说明孙中山 已注意到西方列强对中国构成的威胁,但他却依然没有把反帝纳入民族主义之中。对此,他在次年7月26日《致苏汉中函》中进行了解释,他说:“现在是中国国民驱除衰落的征服者(指清朝满族贵族——笔者·d’注)之时机,若失此机会,中国将迅即瓦解。我们的事业重大,但并非难以完成,因为满族 已在衰落和死亡之中。他们将不能久留在中国。我们如不急起驱除之,外国列强则将在不久 替我们赶走满族。那么,我们将成为另一统治民族的奴隶”。@也就是说,孙中山看到了西方列·强对中国的虎视眈眈。但是,他认为推翻清朝政府是首要任务,而且似乎由同盟会推翻清朝 政府,民族主义也就完成了。所以,1911年武昌起义的成功,孙中山也就认为民族主义得到 了实现,他在1911年12月29日由法国返回上海,《在上海中国同盟会本部欢迎大会的演 说》中明确地说:“本会将三民主义,唱导于世。今民族主义、民权主义二者虽己将达,而欲 告大成,尚须多人努力。”@1912年1月1日,他在南京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的《誓词》中 说:“倾覆满洲专制政府,巩固中华民国,图谋民生幸福,此国民之公意,文实遵之,以忠于 国,为众服务。”@总之,截止1911年辛亥革命成功,孙中山倡导的民族主义不包括反帝内容, 只是“排满”。 , 但是,孙中山的“排满”并不是排斥所有的满族,他对满族贵族和满族人民是有区分的。 早在1906年12月2日,他《在东京(民报)创刊周年庆祝大会的演说》中明确指出:“但是 有最紧要一层不可不知:民族主义,并非是遇着不同族的人便要排斥他,是不许那不同族的 人来夺我民族的政权……惟是兄弟曾听见人说,民族革命是要尽灭满洲民族,这话大错。民 . 族革命的原故,是不甘心满洲人灭我们的国,主我们的政,定要扑灭他的政府,光复我们民 族的国家。这样看来,我们并不是恨满洲人,是恨害汉人的满洲人。假如我们实行革命的时 候,那满洲人不来阻害我们,决无寻仇之理。旧而且辛亥革命的历史也充分地证明了这一点,. 无须赘言。 A 二、民族主义内涵的变化 辛亥革命成功后,清朝统治被推翻,孙中山原先倡导的民族主义已实现,但是,孙中山 仍倡导三民主义,其中民族主义仍是主要内容之一。很显然,辛亥革命后的民族主义内涵已 经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不是一朝一夕完成的,换句话说,不是辛亥革命成功后就立刻发生 了这种变化,而是在军阀篡夺辛亥革命成果后,孙中山面对严酷的事实,不断总结革命经验, 在他晚年才完成的。 1924年是孙中山
More summaries about the 试析孙中山的民族主义与民族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