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君形象的再认识李松华鲁迅是我国现代文坛上尚无人超越的一座高峰，不论文学的造诣还是思想的 成就都令人仰视。他的小说虽不多，却把中国现代小说推向成熟。他的作品不仅充满着对中国人命 运的深沉思考和对国人灵魂的冷峻剖析，也对妇女问题表示了深切的关注。他不但在多篇杂文中发 表了精辟独到的见解，而且在他那为数不多的小说中有深刻的表现。这类小说主要是《祝福》、《 离婚》、《伤逝》。与作者其它小说相比鲁迅在这几篇小说中对妇女形象的塑造有其独异的特征。 鲁迅的小说中主要有两类形象。一是狂人式的斗士形象，像狂人、昌纬甫、魏连殳、夏瑜等。他们 或疯狂，或疲惫失意，或失败退缩，但多具有革命者的奋斗精神和启蒙者的清醒头脑。另一类人物 形象为或落后麻木或反动丑恶的众生形象。他们或者像阿Ｑ、孔乙己等，作者在批判中寄寓同情， 或者像四铭、高尔础、鲁四等，作者在批判中深表憎恶。在这两类形象中，前者主要描写革命者的 孤独奋斗，后者则着重剖析众生的灵魂弱点。而《祝福》等显然不同于其它作品，它们的主人公既 无启蒙者的清醒和革命者拯救社会的使命感，又不是各种国民灵魂弱点的体现者。其中对祥林嫂、 爱姑等的塑造又不同于子君。祥林嫂和爱姑都处在社会的最底层，却又具有中国女性的很多美德。 她们都很勤劳、善良，又具有反抗精神。作者对她们的命运倾注了深深的同情，对她们的美德作了 充分肯定。子君作为一个具有个性解放思想的小资产阶级女性，她身上既有进步的一面，又有相当 多的弱点。然而，她的这些弱点又不是整个国民性的弱点，而是属于妇女自身的弱点。作品着重批 判了她软弱、狭隘的一面。同样是描写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劳动人民，为什么作者在对阿Ｑ的命运 表示同情的同时更多的是对其身上弱点的批判，而对祥林嫂们则不仅对其悲惨命运表示了深切的同 情，而且对其身上的美德也表示了充分的肯定？同样是描写中国妇女的命运问题，为什么作者对祥 林嫂、爱姑们是既同情又肯定，而对子君则是虽同情更批判呢？笔者认为，作者之所以这样描写， 这是由妇女问题自身性质所决定的。鲁迅先生的这几篇小说实际上关注的是两个问题，即造成妇女 悲惨命运的根源问题和妇女解放问题。前者是《祝福》和《离婚》所传达的内容，后者则是《伤逝 》的主题。作者对妇女命运进行思考时排除了对她们性格弱点的揭示批判，而不是像作者的其它作 品，对国人命运的思考是和对国民灵魂的批判剖析融为一体的。这是因为，中国妇女的命运问题从 根本上说是来自妇女以外的问题，是没落的男权社会强加到妇女身上的枷锁，它与妇女本身的优缺 点无关。女人是被动的、身不由己的角色。女人命运是否是悲剧性的，与女人的个人品德好坏无关 。并不因为女人有缺点就造成悲剧，也不会因为女人无弱点就能避免悲剧。像祥林嫂这样善良勤劳 所求极少的人照样一生悲惨。《祝福）｝与《离婚》所探讨的正是造成妇女悲剧命运的社会政治和 伦理道德的根源。因此，剖析女性的弱点与主题表达无关。有关这一问题已多有论证，以下则着重 对子君形象作一分析。同样是关于妇女命运的思考，《伤逝》表现的是它的另一侧面。它试图寻找 一条妇女解放之路，重点剖析了女性自身的弱点对妇女解放的直接影响，提出了妇女要不断解放自 身的问题，它既有社会的解放又有妇女自身的解放，而妇女要获得自身的解放就要求妇女能克服自 身解放的直接障碍。固然，没有社会的解放就谈不上妇女的解放，但如果只有社会的解放而没有妇 女自身的解放，妇女解放就不可能是真正的、彻底的解放。所以，我认为《伤逝》在肯定社会解放 是寻求个性解放（包括妇女解放）的正确道路的同时，更主要是提出了妇女自身解放的问题。我们 来看一看子君，她的思想究竟解放到了何种程度。在子君和涓生同居以前，他们在一起畅“谈家庭 专制，谈打破旧习惯，谈男女平等，谈伊李生，谈泰戈尔，谈雪莱……”面对遇到的“讥笑，狠亵 和轻蔑的眼光”，她“是大无畏的，对于这些全不关心，只是镇静地缓缓上前，坦然如入无人之境 。”这是多么大胆的反叛精神！“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这是多么响亮的 宣言！从这一方面看，婚前的子君具有非常鲜明的个性，具有很强的叛逆精神，她是无愧于具有新 思想的时代叛逆者这一称号的。然而，与涓生同居以后的子君又是什么样子呢？她满足于安宁和幸 福的生活，整日忙忙碌碌，“管了家务便连谈天的工夫也没有，何况读书和散步。”并且为了几只 小油鸡而不断地和小官太太暗斗，甚至因为受不了小官太太的奚落而把他们自己尚不够吃的饭拿去 喂叭儿狗。当涓生被辞了工作以后她甚至不敢说一句完整的话。婚后的子君变得那么琐碎、庸碌、 虚荣而且怯弱，成了一个地道的家庭妇女，与婚前的她简直判若两人。为什么她的变化如此之大？ 真正的原因在于她把争取婚姻自由当作最高追求目标。换言之，她的最终目的只不过是为了找一个 如意郎君，建立一个幸福家庭。正如涓生所说，“她当时的勇敢和无畏是因为爱”。一旦得到了这 爱她就止步不前甚至倒退了。那么，她这种变比是否符合她的性格呢？我们看一看两人对求爱的不 同态度就明白了。涓生很快就忘记了他求爱时的言语举动，并且也忘记了子君当时的言行，而子君 “却是什么都记得：我的言辞，竟至于读熟了一般，能够滔滔背诵；我的举动，就如有一张我所看 不见的影片挂在眼下，叙述得如生，很细微；自然连那使我不愿再想的浅薄的电影的一闪。”且她 经常命涓生复述当时的言语并自己不断地“自修”。这是不是因为涓生爱她不如她爱涓生爱得深呢 ？或者涓生大易负心？我认为并不这么简单。涓生认为，“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在他的 意识中，爱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人还需要有别的追求。而子君却把爱看作生活的全部意义，她在自 觉不自觉中把涓生当作她的全部依托，就像中国古典小说中的女性，一旦找到一个如意郎君就“自 喜终身有靠”。实际上，在子君的意识中还是这种思想在支配着她。“我是我自己的，谁也没有干 涉我的权利！”这响亮的宣言并不意味着她的独立意识的产生和独立人格的完成，她只不过是由对 父母的依附转向对丈夫的依附而已。因此，这爱在子君心中的份量就远远超过了涓生心中的份量。 从这种意义说，子君的形象在当时看起来颇有现代色彩，实际上并一１０４一未超出传统女性反抗 封建礼教追求幸福婚姻的范围，只不过是她借助的武器是个性解放，采取的途径是与传统婚姻观念 彻底决裂而冲出家庭，在方式方法上与传统女性有些不同罢了。可以看出，子君对妇女解放其实并 无多少自觉认识，顶多是她把争取婚姻自由与争取妇女解放等同起来。关于妇女解放问题，鲁迅先 生写下了著名的杂文《娜拉走后怎样》。文中尖锐地指出，娜拉走后不是堕落就是回来，出走决不 是寻求妇女解放的正确道路，关键是获得经济权。关于这一点，很多人认为《伤逝》是接着娜拉的 出走而写的续篇，回答的是没有社会的解放，没有平等的经济权而只带一颗“觉醒的心”离家出走 是注定要失败的，它是《娜拉出走后怎样》一文的形象阐释。我认为问题并非如此。子君和娜拉是 完全不同的形象。是的，娜拉和子君都是具有个性解放思想的女性，她们都走出了家庭。易卜生以 娜拉的出走为问题的结束，鲁迅以子君的出走为问题的开始，看起来子君似乎就是出走的娜拉。其 实不然。首先，同样的离开家庭，但离开的家庭是不一样的。娜拉离开的是自己（和丈夫）的家庭 ，她是在看到丈夫不把她当作一个人而把她当作一个家庭中的“玩偶”时才出走的，她出走是因为 不满于自己在家庭中的不平等地位，是对丈夫的反抗，是为了寻求独立的人格。且不说她出走后是 否堕落或者回来，单说她出走的动机本身不是为了找一个满意的丈夫，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而是 为了维护人格尊严，出走的原因是她独立意识和独立人格的产生。子君是从父亲的家庭出走的，目 的恰是为了建立一个自己（和丈夫）的家庭。娜拉不满足于自己在家中的地位，子君对自己在家中 的地位非常满足，她是自愿举案齐眉作一个贤妻良母的。她对父母的反抗是以她与涓生的爱为动力 的。因此，婚后她对涓生的人格依附就不足怪了。她走了一步又退了回去。与娜拉相反，子君始终 未能产生独立意识和独立人格。其次，涓生对待子君与海尔茂对待娜拉的态度正相反，她俩对此的 反应也迎异。海尔茂是一个具有极强的夫权思想的伪君子，他希望娜拉永远作他的“笼中鸟”，作 他的花瓶，始终未把哪拉当作一个与他平等的人来看待。涓生是一个具有自由平等的个性解放思想 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他爱子君正是因为婚前的子君具有大胆、无畏的反抗封建专制的精神，婚 后他也正是以平等的态度对待她，希望她能同他携手同行。然而，子君却自己甘愿依附于涓生，甘 愿“捶着”涓生的“衣角”。她对于涓生启发她独立的言辞表现得非常漠然。相反娜拉不满于与丈 夫不平等的地位而奋起反抗，要求男女平等和人格独立。涓生欣赏的正是娜拉的这种精神，自己也 是这样的期待子君的。子君却甘居于不平等的地位，涓生平等待她她反而接受不了。四人之间的关 系出现一种错位，子君的思想不过是娜拉觉醒前的水平。这就是为什么涓生要以《娜拉》来启发子 君而子君反应漠然的原因了。涓生欣赏娜拉的勇敢和果决，而婚后的子君正缺乏这种勇敢和果决。 我们且不论娜拉走后的结局，起码她有从丈夫身边出走的勇气，而子君却连这种勇气也没有，她只 能冲出父亲的家庭却不能冲出丈夫的家庭。这就是子君和娜拉的区别。既然子君不是出走的娜拉， 那么，鲁迅先生想要在这里表现的又是什么呢？让我们先回顾一下“五四”以后妇女解放运动的情 况。“五四”思想启蒙运动在彻底反封建的旗帜下形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思想解放运动，正是这场 巨大的思想解放运动促成了中国妇女解放运动的兴起。然而，我们必须看到中一１０５——国妇女解放运动与西方女权运动的区别。起源于１８世纪末兴盛于１９世纪中叶的西方女权运动是工业革命的产物，它的主力军是大批中产阶级知识妇女。西方工业革命以后资本主义经济的飞速发展造就了一支庞大的中产阶级队伍，同时也造就了一大批中产阶级家庭出身的妇女。她们一般都受过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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