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柳娘:《聊斋志异》中的一个独特形象许劲松在多姿多彩的《聊斋志异》艺术之园中,《细柳》一 篇不甚为人注目,但它确确实实独具特色,堪称一枝幽谷奇葩。它不像其他许多作品,驰想天外, 幻迹人区,尽叙神仙、狐鬼、精魅等故事,而是描写现实的真真切切的人生;也不在所谓《聊斋》 三大主题--揭露社会黑暗,抨击科举弊端,批判封建礼教的范围,而是自具机杼,别开生面,写 人与命运抗争。细柳娘的形象之所以独特,是因为她与之抗争的不是社会恶势力,而是人们认为“ 不可违”、“不可逃”的天命;她令人钦佩的不是武勇,而是超人的才智和胸襟,今人感而泣下的 是她外冷如铁内热似火、深沉而博大的母爱。相信天命,是当时社会极为普遍的现象,但对待天命 的态度却不尽相同。多数人信命、认命,听天由命,任从命运摆布,逆来而顺受。《邵女》中聪明 贤惠的邵女“明知火坑,而故蹈之”,甘心嫁人作妾;无辜受悍妒大妻鞭打、火烙、针刺种种凌虐 ,竟毫无怨言,反而说:“自顾薄命,聊以造化之怒耳,安心忍受,尚有满时,若再触焉,是坎已 填而复掘之也。”《妾击贼》中某富室妾受大妻凌折,鞭挞横施,而妾“奉事之惟谨”,“未尝有 怨言”.此女非平庸之流,不但聪明美丽,且身怀绝技,数十盗贼被其打得抱头鼠窜。人间“奈何 首受挞楚”,则曰:“是我分耳,他何敢言。”从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出,此女并非是受封建礼教浸 润很深的人,她之所以“循分自安”,也是安于命运为她安排的地位。细柳娘也是相信命运的人, 但是她却“欲以人胜天”,在命运的残酷打击下,始终不放弃自己的努力,终有所为。细柳娘“喜 读相人书”,深诸相人术,是个知天命的人。但有求婚者,她“必求一亲窥其人”,阅人甚多,迄 无良匹。她清醒地知道她的命运不济。命运到底为她安排了什么样的前途呢?书中没有明说,从故 事的发展我们可以看出是:丈夫早丧,留下一前妻生子长福,一亲生子长怙;福“娇情不肯读”, 怙淫赌游荡,不务正业。一个年轻孤弱寡妇带这么两个不上进的儿子,其结局会如何,这是不难想 象的。但是,细柳娘并不屈服于命运的打击,不甘心走向命运为她安排的前途,而是竭尽全力与命 运抗争。在丈夫未死之时,她便预作准备。她知道丈夫阳寿不永,隐忍不言,不去在女红方面花功 夫,而是留心地亩赋税;又让丈夫对家事“置勿顾”,自主家政,悉心经营,量入为出,留有余地 。她是在有意识地缎练自己的理家能力,一旦丈夫去世,能够自立,不致被命运击垮。她预为丈夫 置棺木、衣衾,也是用心于此。真可谓是“巧者善度,知者善豫”。①里中人皆佩服其思密虑远的 才智。丈夫去世后,长福不肯读书,谯诃挞楚,顽冥如故。作为继母。如何对待丈夫前妻之子,却 是个难题。世俗中一般有两种态度:一是酷虐,如《张诚》中的牛氏对亲生子,食甘衣鲜,使读书 ,期之成龙;对丈夫前妻子,“奴畜之啖以恶草具”,使樵采,且“挞楚诟诅,不可堪”,必欲去 之而后快。一是放纵,以博慈爱之名,而避残忍之谤,名爱之实害之,其结局或比酷虐更糟。即使 贤惠且明达者,对己出、异出一视同仁,均欲教其成人,但面对谯诃挞楚而不改如长福者,恐怕最 终也会走到撤手不管的地步。细柳娘心中自有丘壑,长福固不愿读,亦不再相强,其喜从牧儿游, 便今其与僮仆同衣食,共操作,使其牧豕。后畏苦,求复读,“置不闻”;至体无衣,足无履,缩 头如丐,旦里人多所指责,亦“漠不为意”;至不堪其苦,逃去,“亦任之”;至乞食无所,复归 ,痛悔,仍令其牧豕;至大哭,愿受百杖,求复读,亦不听,后在邻人劝说之下方同意。长福经诸 股挫折,翻然改悔,从此勤身锐虑,大异往昔,三年游泮,为中丞器重。“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 深远。”②细柳娘“不诱于誉,不恐于诽”③,隐忍受辱,对长福欲擒故纵,让其至山穷水尽时, 自悟自悔,毅然图新,即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忍所不忍,一片苦心,全为子之深远计。“道 是无情却有情”,我们于此可见出细柳娘的超人之德、超人之智,母爱之深、之切!亲子长怙更不 成器,读书不成,务农怕苦,经商,则游荡淫赌,杖责濒死亦不改。细柳娘深知“凡人效淫荡甚易 ,学勤苦恒难”④,如此浮荡子,不有更大的折挫,不可能拉得其回头。当他欲借入洛经商以快所 欲时,细柳娘虽心如明镜而殊无疑虑,出碎金三十两为其作本钱,又以铤金一枚为其备急用。长怙 欣然而往,至洛辄宿娼,三十金很快散尽。当其欲动用铤金时,发现是伪金,以致被妓女告发,受 梏掠几死,关进监狱,复为狱卒所虐,乞食於囚,苟延余息。至细柳娘让长福去救其出狱时,长怙 已“奄然面目如鬼”矣,细铆娘如此做法,不是恨铁不成钢,故惩其子,而是用心良深,挽救其子 ;以三十金纵其私,以一枚伪金挫其志,使其知游荡之可畏,进而知悔。没有绝大胸襟,是做一来 的。细柳娘并非忍心如此,其曾对长福叹曰:“汝弟今日之浮荡,犹汝昔日之废学也。我不冒恶名 ,汝何有今日?人皆谓我忍,但泪浮枕簟,而人不知耳!”没有绝深母爱,也是做不出来的。长怙 果然由愧恨而痛悔,自此诸事勤谨。后复欲经商,但告于兄而不敢秉于母,细柳娘“闻而喜”,毫 不犹豫,竭力筹款支持。长怙此后果不负母望。数年后。长福进士及第,长怙“货殖累巨万矣”。 作者赞之曰:“不引嫌,不辞谤,卒使二子一贵一富,表表于世。此无论闺闼,当亦丈夫之铮铮者 矣!”细柳娘“知天命”,而不“畏天命”.当她欲以相人之术择一福寿之人为婿而久不遇时,曾 说:“顾久而不就,亦吾命也。”后嫁人作继室,虽夫妇和睦,可惜丈夫阳寿不永。如果她在命运 的沉重打击下,精神崩溃了,那么接着而来的只能是家败人亡,不可收拾的结局。细柳娘是清醒的 、坚韧的,没有被命运之神击倒,面对两个不肯上进的儿子,倘若她无其德,像世俗之人那样亲己 生,恶异生;无其智,没有使浪子回头的胸襟、才识;无其勇,不能耳听世人责难而泰然处之,命 运之神仍会在她身上逞凶。但是细柳娘胜利了。她虽然费尽心机,流尽心血,忍辱负重,撕裂感情 ,但终于抗拒住了命运之神的驱遣,走了自己的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二歌德曾说:“我所有的 作品,都不过是一个伟大告白的片断。”那么《细柳》这篇颇为独特的作品向人们传达了作者丰富 而又矛盾的思想的哪一个方面呢?我们知道,蒲松龄自幼即读圣贤书,一生追求功名,儒家思想特 别是其“天命观”对他的影响是很深的。他科举屡屡受挫,又目睹了社会种种罪恶,人生理想、社 会理想均碰碎在肮脏现实的墙壁上,虽然怒而揭露、抨击了社会的种种腐败和黑暗,但因看不到出 路在哪里,又往往只能以儒家的天命观和佛教的宿命论来解释社会、人生。他说:“顺逆迟速,各 有定数;生喜恶,皆有常情。是故一造一化,出于自然,而不容已;一冶一乱,本乎运数,而不可 更。”⑤从《聊斋志异》中即可看出,他对“天命”、“天数”、“天意”、“天理”、“天道” 是相信的,认为“天数不可违也”(《陆判》),“定数不可逃也”(《陈云栖》),又说“人世 禄命,皆有定数,镏殊不能增损”(《库官》)。他在被前人视作其自传的《叶生》中,把“文章 词赋,冠绝当时”的叶生之落榜,归之于“时数限人,文章憎命”。后叶生之鬼魂以自已“生平所 拟举子业”教授学生,学生却得高中,叶生亦认为:“是殆有命。借福泽为文章吐气,使天下人知 半生沦落,非战之罪也。”作者亦无可奈何地感叹:“人生世上,须合眼放步,以听造物之低昂而 已。”蒲松龄确如叶生,少有轶才,“初应童子试,即以县、府、道三第一补博士弟子员,文名藉 藉诸生间”,⑥为当时的学使施闺章所称赏,可是却一直怀才不遇,终生困顿场屋,他同样认为是 由于自己命运不济。他在《述刘氏行实》中说:“先是,五十余犹不忘进取。刘氏止之曰:‘君勿 须复尔!倘命应通显,今已台阁矣。……’松龄善其言。”⑦蒲松龄相信天命,但并不笃信,而是 时时存着怀疑。他在《嫦娥》中就提出疑问道:“天运循环之数,理固宜然;而世之长困而不亨者 ,又何以为解哉?”《龙戏蛛》中的徐公,为官“廉正爱民”,却突遭雷祸,“阖家震毙”,作者 叹曰:“闻雷霆之击,必放凶人,奈何以循良之吏,罹此惨毒;天公之愦愦,不已多乎!”蒲松龄 从“福善祸淫,天之常道”(《续黄粱》)、“天道循环”的道理上相信天命;但是现实中,“天 道”往往不是“好还不爽”,而是“天道”不公,善良的人终生受困,有才的人名落孙山,作恶为 害者受不到应得的惩罚。《王者》中的王者是一位正义之神,他惩罚了贪贿的巡抚,作者慨叹:“ 呜呼!是何神欤?苟得其地,恐天下之赴诉者无已时矣!”也即是说,掌管“天谴”的神.也管不 了天下无数不平事。信天命,而又疑天命,这使蒲松龄的思想限人极度的矛盾中。他虽然对天命提 出怀疑,但根深蒂固的儒家思想影响和时代的局限,又使他不可能走到否定天命的地步。现实生活 显示出的“天道”不公,促使他对传统的天命观有所改变。他在《为人要则》中说:“凡人忍心动 ,则欲害人;贪心动,则欲作盗;欲心动,则欲行淫。然当其一念初萌,自己未尝不知其邪,便当 急转,使之随起随消。此正人与禽兽分界之处,只在人之自定。”⑧在《王如水<问心集>序》中 说:“朱子以诚为人鬼关,盖人所不知而已所独知之地,此心一动,德则其人也,不德则其鬼也。 ”⑨就是说,人或为人,或为禽兽、为鬼,全在自己,最终起作用的是德。在《司文郎》中作者就 告诉了人们,“冥中重德行”,损德,则命薄,积德,则命厚,这样,“天命”就不是完全“不可 违”了,而是有了可变性,变的动力就是德行。薄松龄把儒家的天命观与伦理道德结合起来,形成 了他独特的天命思想,人在天命面前不是只能俯首贴耳,“以听造物之低昂”,而是可以有所作为 。他在《喜立德采芹》一诗中,精辟、明白地表达了自己的这种思想:“天命虽难违,人事贵自励。”⑩“难违”,不是“不可违”,能否违,能否使自己的命运有所改变,全在自己的努力,蒲松龄虽然科场屡屡受挫,但他孜孜拼搏了一生,这固然是由于他功名之心甚切,但也可以由此看出他为改变自己的命运作的不懈努力。他在应考的同时,呕心沥血创作《聊斋志异》,使他名振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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