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国古代短篇白话“三言”中,以中下层妇女,特别是一般市民女子和妓女为主角的婚爱题材作品 ,占了相当的份量。它们以女性在情感自主中的悲剧性历程和爱情追求中的浓重苦闷为焦点,反映 了末世之衰与资本主义萌芽方兴的特定历史阶段男女婚爱价值观的变异,歌颂了女性的觉醒和抗争 ,谴责了男性的摇摆和盲从,其为女性先觉者写心、为本路士子丑行、为新兴市民画像的命意昭彰 鲜明。一、女性先觉者的悲歌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一整套纲常理教的桂桔,将女性捆绑在以家庭 为细胞、以男性为统治中心的社会结构中,完全丧失了独立人格和社会地位的女性,不仅在肉体, 而且在精神上变异为男性价值体系的工具,沦为物而非人。而有明一代,伴随城市经济和商品经济 勃兴而起的资本主义萌芽向各行业渗透,引发了意识形态领域人性的普遍觉醒,作为地位最低、境 遇最惨的女性可以说压迫得愈深、觉醒得愈早、反抗得愈烈。女性的觉醒和彻底的反抗精神是人性 觉醒思潮不可或缺的力量,是衡量普遍解放的天然标准。这种个性的觉醒更多更直接地表现在女性 直觉的情感世界中,汇成了“以情反理”的大潮,在极善体家底层苦难的冯梦力的笔下,被准确捕 捉并真实地表现出来。在他所塑造的女性形象的世界中,足不出户、笑不露齿的禁银松动了,男耕 女织、两不相失的和谐打破了,才7佳人、吟诗唱和的优雅没落了,倒是一般市民女子和妓女们开 始挣脱传统道德约束缚,在卑贱的地位、非人的生活中激发了愤傲的抗争和个性的觉醒。她们以微 薄的生存愿望、强烈的脱难渴求、淋漓的挚爱之情,向不合理的社会制度发出了正义的呐喊。就一 般市民女子,即那些生活于城镇中下层家庭、没有社会职业的女性来说,“三言”中三娇湾(《王 桥奇百年长恨》)、金王姐(《金玉仅棒打薄情郎》)、魏秀秀(《崔待诏生死冤家》)、白娘子 (《白娘子永镇雷峰塔》),还有周胜仙(《闹樊楼多情周胜仙}))、王三巧(《蒋兴哥重会珍 珠衫》)等女性形象,很有时代气息和典型意义。作为封建时代以爱情为一生全部追求的女性,她 们大多未能摆脱传统的命运——男性的玩偶、爱情的丧弃及至畸形的婚姻、生命的毁灭,但她们的 觉醒和抗争却是推进女性解放历史。程的丰碑。出生于/J。交家庭的。娇写,。偶夫罗帕。周。 ,经诗词唱和而结骛倡,奈深情一别轻弃,致佳人百年长恨。在火势已去的才子佳人故事中显示了 特定时代人物命运的必然性。作为团头即丐帮帮主的女儿,金玉奴由父母之命许嫁浪子莫稽,而且 无力主宰自己的命运,先是夫贵妻荣的随遇相安之梦破碎,继而成为富贵易妻的牺牲品。侥幸被救 后,终又未能摆脱再嫁无赖莫稽的悲剧。一顿“棒打”既不能赎偿苦难,亦不能争回多少本来就少 得可怜的人生权利,更不能使莫稽利欲熏心、谋财害命的本性有丝毫改变。由被害落水到再次附就 前姻,由现实的悲剧走向扭曲的喜剧,只能是甘受佳格的奴性哲学的体现。球秀秀,一个南安郡王 府的针线丫头,一个在转买中被剥夺了人生自由的奴隶,却爱上了王府玉匠崔宁,并趁王府失火之 机动崔宁携逃,这大胆果敢的爱情追求为凶残的南安郡王所不容,于是秀秀被捉回打死。攒理在王 府后花园中。但秀秀冤魂不散,随崔宁再成人鬼夫妻,又遭人识破,只能带着崖宁的尸首离开这个 为人不成、为鬼不能的世界。取自古老传说的白娘子,被置于宋高宗南渡的历史背景下。西湖游春 、寡而求偶的大胆热烈,已具叛逆个性,盗库银、用道士、惊李将土、斗法海和尚,更一脉相承了 秀秀置迫害于不顾的精神。然而,“永镇”套在妇女头上的精神枷锁比苟活或死亡更具有悲剧意味 。千户小姐、团头丐女、绣工女奴、民家寡妇、商贩妻女的一场场婚爱悲剧,反映了处在社会中下 层的女性,为了争取唯一的情感追求和生存权力而付出了惨重代价直至生命的牺牲,而这种富有个 性精神的追求被纠葛在纷繁的社会矛盾之中。方兴的脆弱,僵死的凶残,盲目的抗争,失措的寄托 ,加上她们所选择的情爱俱薄、德才两失的男性一起酿成了令人痛惜的悲剧。她们较早地觉醒了, 但却没有爱的权力,选择的权力。对她们来说,爱情之梦是难圆的,婚姻或有,但绝不平等,只能 在情绝爱尽时燃尽生命。与一般市民女子相较,处在社会最低层的不幸妓女,是作者排精竭虑加以 摹画的形象。作者并未津津乐道于妓女的风月生活和庸俗不堪的色情描写,而是集中笔力塑造了一 个个饱经风霜而抗争不止的妓女形象,在并不掩饰她们风尘生活的援疵时,极力挖掘她们在非人生 活中所磨炼出污泥而不染的性情之美,以及他们为从良过上普通人的正常生活而进行斗争的不屈不 挠的精神。这些妇女形象有情有义、令人钦佩。赵春地(《赵春儿重旺曹家庄》)、王堂春、草瑶 琴、社十娘是其中的娇娇者。赵春儿和玉堂春,破曹可成和王三官相中,目以为唤身即可脱离苦海 ,不想摆脱了出卖肉体的非人生活,却又重陷入谋生的困顿和迫害的罗网之中:一个朝绩暮纺,不 但自食其力,还得养活一个无赖子丈夫;另一个屡遭拐卖、倍受摧残,美丽的爱情之梦破碎了,柔 弱的求生欲望亦委靡难振。然而,两部作品都以喜剧收尾:赵春儿的苦绩感动得浪子回头,她自甘 贫苦、掌家有度的秉性也重振家风;玉堂春被家民极富人情味、具有平等意识和重情胜似重官的王 景隆所挽救。草瑶琴和社十娘都是誉满名城的‘花魁娘子”,在战乱的一代和破产的境地中沦落风 尘,忍辱卖身,她们的内心却一直未氓从良的念头,正是这示坚定的信念支撑着她们忍辱负重以寻 求解脱。她们结交三教九流,往来市井之间,磷Q郎君,私匿碎银,审慎精明地与鸨母宿客周旋, 窥视着改变命造的时机,但命运垂青I草瑶琴,却捉弄了社十娘。瑶琴追欢卖笑,一心想嫁个王孙 公子、富贵中人,始为吴/’公子肆意凌辱,是志诚君子素重的几番救助,逐步打动了她,最终使 他摒弃了对富贵《子的妄念和对小商贩的偏见,宁愿布衣疏食从嫁卖油郎秦重。十娘性格刚强,举 止其重,内心深沉,十几年积郁的]A良夙愿却因碰上了眼里无珠的监生李甲和逞财好色的孙宜而 化为泡影,只有葬身清波来抗争人筹可以看出妓女不幸的身世成为她们求生存、求再爱的羁绊,丑 践踏着美,恶玩弄着善。“花魁独占”不是主流,春儿苦绩、玉姐落难、十娘想沉才显示了她们抗 争历程的艰难与抉绝。这些一般市民女子和妓女,作为自主啻清追求的主角,她们精神的先觉虽笼 罩着浓重的情感苦闷,愤激的抗争亦难免迷失在梦难圆、情未了的悲剧性求索之中,但来自底层的 “以情反理”的挣争,却具有强烈的莫道色彩和震撼人心的力量,冲击了以男性为统治中心的专制 社会,奏响了妇女解放的序曲。二、末路立于与新兴市民的角摆在“三言”爱情题材作品的人物形 象中,女性大多不可避免地扮演了悲剧性的主角,而作为爱情婚姻另一方的男性,在失败的内涵上 比女性更具有讽刺意味。在整个社会从骨子里开始腐烂的末世,男性的堕落是触目惊心的,与女性 更为坦然的人生态度相较,男性显得躁动不安,无所适民,在束缚人性的封建礼制渐渐清散之时, 作为人性崇高的体现的人伦义理之美,也被这些男性捐弃了,在商品意识和金钱观念如旷野之风强 劲吹来时,连夹杂其中的对金银不可遏制的占有欲、对名利权势永无止境的攫取欲、对美食性色无 所不用其极的追求欲,也被他们“兼收并蓄”了。他们在库落的路上自毁,也在技人,象陷入炼狱 而不能自拨。“三言”爱情题材中与女性主角的爱情乃至生命息息相关的两类男性,本路士子和新 兴市民的种种行为心态正反映了这种堕落之中求新生的艰难转折。对应于上面论到的女性主角,周 廷章、莫稽、曹可成、李甲可以说是末路士子的代表,由王景隆这个中介人物,向着崔宁、许宣、 蒋兴哥、秦重这一类新兴市民过渡。周廷章这个苏州府司教之子,初见桥写,就慕色贪欢,得到骄 驾时咒愿百出;文迁之后穷愁潦倒,即以娇湾之情为寄托2一旦别离,面对娇离的探问新址却亡顾 左右而言他,未虑及长久婚姻的逢场作戏很快被淡忘,另娶富女而背信弃义,招致乱棒身亡的下场 。莫稽原也曾读书饱学,只因父母双亡,家贫未娶,在衣食不周时就团头之女玉奴,窃认为“一举 两得的不费~钱,白白地得个美委”,及至在玉奴殷勤劝助下连科及第,就恶其地位低贱而生谋害 里江之念,后玉织被救,他又伪善地认错,再娶已是顶头上司义女的玉奴,这种合而分、分而合在 他没有丝毫的感情可言,他把玉奴的一片爱心纯作了野心和利欲的跳板,为求显达富贵而践踏无事 却只换了一顿棒打,其阴柔狠毒的劣性不改,狡滑无耻的恶习更深。曾纳粟入监的儒于曹可成,不 好读书却挥金如土,看中了春儿,就把父亲的元宝一个个偷出来,为春儿赎身,荡尽家财又使他们 陷入穷困之中,如果不是春儿的自立勤苦,他不但无法重振家风,且很可能败家亡身。李甲因父亲 的权势纳票入监,却不学无水,整日游戈于花楼、沉缅于酒色。他慕十娘才艺,感十娘真情而情好 口密,但并未萌_动为其赎身的念头,更何谈婚娶?倒是十娘在李甲穷追、老鸨相通时说动李军, 赎身本来就是不得已的,而带一个妓女回家,更是慑于父亲淫威的李甲所不敢想的,因此路上卖十 娘并非偶然,况还有千金之资,摆脱两难境地,何乐不为?应该说他没有吴八公子的凶悍,也没有 孙富的狡黠,但正是他的自私懦弱葬送了含辛茹苦的十娘最后一线生之希望。他们都是幼习儒业, 曾读诗书的士子,格守着举而仕的传统生活道路,却因为家族的没落和自身的缺陷天由佳进,对为 宫之路的盲从迷恋就转向钱财之恋和酒色之恋,正是这种失意的寄托造成女性婚爱择取上的某种蒙 蔽性和欺骗性,往往是倾囊相助,倾情给予,却错任~生,含恨九泉。而他们在这样的结局中也两 败俱伤,与女性的坦荡、坚强、多情、无悔相比,他们的心性显得媛琐、愚弱、无惰、优柔,与女 性的执着、守信、重义相比,他们轻掷、放荡、背恩,这就是那个时代末路上子的心态和行径。随着“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干钟采”的古典生活方式渐失去昔日的光彩,新兴市民开始活跃于社会生活的前台,作为资本主义萌芽的产物,他们强烈地渴求人性的解放、人的自由平等,有为争取人生权力、实现人生价值斗争的意识和勇气,但他们的内在思想又存在着两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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