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与战后日本文学万奉明［内容提要］二战后，日本学术界悄然兴起一股研究鲁迅的热泪。鲁迅关 于“搐物质而张灵明”，立国先立人的近代化主张和学习近代西方文化的内在精神的学习方法，成 了日本学者对日本片面追求物质文明的近代化道路进行反省和批判的武器。［关键词］近代化，日 本文学，奴隶文化，反省纵观近代中日文学交流史，日本的众多作家和大量的文学作品被介绍到中 国，对中国文学产生了相当的影响，而中国作家被介绍到日本，并引起广泛重视和研究的，只有鲁 迅。特别是战后日本，以竹内好为首的汉学者们掀起了一股研究鲁迅的热潮，这股热潮经久不衰， 延续至今，影响极为深广。那么，为什么鲁迅会引起许许多多日本学者的重视呢？本文从比较文学 的角度对这一问题进行探讨。一１８５３年６月，美国的４艘军舰轰开了日本的锁国大门．导致了 江户幕府的倒台。为了避免沦为殖民地之危和亡国之忧，日本新政府进行了一场自上而下的旨在建 立现代国家的明治维新的改良运动，大力引进西方国家的科学文化，增强国力，在短短４０多年里 ，就挤身世界强国之林；又修定了同英美各国的不平等条约，并开始步西方列强之尘，推行侵略扩 张的政策，直至发动侵华、太平洋战争，结果以失败告终。虽然在文化思想方面也引进了西方的各 种学说，但始终没有进行彻底改变人的思想意识观念的工作，仍保持着以天皇为顶点的封建等级制 度；近代西方的个人主义、人道主义、民主主义等观念遭到了翻译引进的学术书籍的同样命运，被 “搁置”在部分学者的书桌上，处于支配地位的仍然是封建家族等级制度和狭隘的民族意识。在这 段时期，两千多年前就深受中国文化影响的日本，汉学者们仍然停留在研究和借鉴中国的古典文学 上，对中国“五·四”以后的新文学，在２０～３０年代虽然也有过一些简单的介绍，但基本上可 以说是置若罔闻。唯一值得提出来的，是在１９３７年，日本改造杜率先出版了当时最为完整的《 大鲁迅全集》，但也只是从纯艺术的角度来介绍和认识鲁迅的。对其文学作品的深刻思想内容和社 会价值，却缺乏理解和认识，甚至有误解，更谈不上深入的研究了。１９４５年日本战败后，日本 文化思想界，除个别右翼分子外，大都从不同的角度进行了深刻的反省。也就是从那时起，许多日 本人发现了鲁迅文学的价值，开始读鲁迅、研究鲁迅，其中既有学者，也有普通人。除中国文学研 究会外，日本人还自发组成了“鲁迅研究会”、“鲁迅之会”、“鲁迅学习会”等民间团体。在众 多学者中，以著名思想家、文学评论家竹内好先生的鲁迅研究最为深刻，影响最为广泛，至今为止 ，日本学者已出版了各种鲁迅传记和研究鲁迅的著作５０多本以及大量的论文。鲁迅的文学作品为 什么会吸引那么多日本人去学习研究呢？他们从鲁迅那里汲取了一些什么东西呢？二第二次世界大 战后，日本的大中城市几乎都变为废墟，民族经济崩溃，民不聊生；美国军队进住日本，日本社会 陷入明治维新以来的最痛苦的困境之中。而邻国中国则在这不久后，以和日本完全不同的革命方式 ，彻底摆脱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统治，走上了独立的重建国家的道路。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 日本学者对日本走上军国主义道路、整个日本的近代化道路和近代思想文化进行了深刻的反省。“ 日本文学里没有鲁迅。”①“我经常引用的鲁迅的警句中有这么一句话，‘奴隶和奴隶的主人是同 样的货色’，这句话至少表现出了鲁迅的中心思想之一，奴隶因为被人所有而失去自由，但是，奴 隶的所有者同样因为所有而失去自由，因此，这种思想是，人的解放不是靠奴隶爬上奴隶的主人的 位置而是只有靠废除人统治人的这种制度才得以实现的思想”。②竹内好总是经常引用鲁迅的言论 ，以鲁迅思想为武器对日本近代化道路和近代思想文化进行反省和批判的。日本的近代化与西方的 近代化有着完全不同的特性。西方的近代国家是经过文艺复兴运动、宗教改革、英国产业革命和法 国大革命，废弃了贵族特权制度，在“自由和平等”的市民社会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它确立了作 为个人的市民权力。而日本近代化一开始就是从尊王攘夷的国家主义出发，由当时日本的特权阶级 武士阶层发动的自上而下的旨在富国强兵，挤入西方列强之伍的改良运动。所以，他们只注重学习 西方的先进的科学技术，对于他们自身的特权利益是尽可能地保留，封建的等级制度丝毫没有改变 ；近代社会的最基本的人的解放、人的平等的个人意识根本没有扎根于日本社会。尽管在明治初期 ，日本的著名思想家福泽谕吉也发出过“天不造人上之人，也不造人下之人”③的呼声，并认为自 由和独立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对于外国，为了保卫我们国家，要使全国充满自由独立的风尚， ……每个国人都应尽自己的力量”④，但是，当日本国力加强后，他的思想立刻就转向帝国主义一 边：“我也是日本人，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要显耀出日本的国威，统治印度和支那的土人们，我们不 光要向英国人学习，还要让英国人也尝尝苦头，用我们的一只手握住整个东方。”⑤１８８５年， 这位明治初期著名的民主主义者就提出了影响极为深远的“脱亚论”，并主张吞并朝鲜；当听说中 日甲午战争日军获胜时，他欣喜若狂。福泽谕吉的整个思想演变在日本近代史上决不是个别人的例 外情况，而是整个日本近代思想沿革的缩影。由此可见，日本的近代化思想的主流也就是一种片面 的欧化论，即单纯地追求西方的物质文明，以在科技军事上追赶西方为其最终目的，完全忽视了人 的自身的解放，忽视了封建等级制度及浓厚的封建意识，最终导致日本走上了军国主义的扩张道路 ，造成惨败的悲剧。而处在半殖民地半封建中的中国的鲁迅，提出了和日本思想家截然不同的近代 化道路，反对片面地追求西方的物质文明。在《文化偏至论》中，他力主“搭物质而张灵明，任个 人而排众数。“⑥将人的解放置于首位；同时反对盲目地在中国提倡西方的所谓“平等、自由、博 爱”，主张“去其偏颇、得其神，施之国中，翁合无间。”⑦鲁迅先生还将根除国民的奴隶劣根性 作为自己终生奋斗的目标，认为立国首先要立人，强调国民的自我革命、人的自我解放，既反对做 奴隶，也反对做奴隶的主人，要在人的近代化基础上实现国家的近代化。当然，鲁迅并不反对学习 西方的先进的科学技术知识。他本人在孩童时代，就亲身经历了父亲因庸医而过早病逝的悲剧。他 不顾家族的反对，十几岁就毅然绝然地进了洋学堂，并留学日本学医，就是在被竹内好称作西方的 “优等生”的国度里，他也注意到了西方文明的“偏至”，意识到国民意识上的觉醒比学习西方先 进的科学技术更为重要，从而弃医从文，决心医治国民精神上的病根。鲁迅在《文化偏至论》中， 就指出了西方只注重物质文明的偏失，同时又看到了西方文明在人的个性解放方面的积极作用。因 此，他用许多时间和精力从事翻译介绍西方的新理论的工作，而且这工作有着很强的针对性和选择 性。当中国遭受西方列强的侵略和躁蹭之时，鲁迅就翻译发表了日本作家武者小路实笃的反战剧本 《一个青年的梦》，自己也担心“不很相宜，两面正在交恶（指１９１９年巴黎和会事件），怕未 必有人高兴看。”⑧但认为：“中国人自己诚然不善于战争，却并没有诅咒战争，自己诚然不愿出 战，却并未同情于不愿出战的他人，虽然想到自己，却并没有想到他人的自己，譬如现在论及日本 并吞朝鲜的事，每每有‘朝鲜本我藩属’这一类话，只要听这口气，也足够教人害怕了。所以我以 为这剧本也很可以医许多中国旧思想上的瘤疾，因此也很有翻成中文的意义。”⑨由此可见，在生 存竞争、弱肉强食的时期，鲁迅就坚决反对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这一点也和日本近代的主流思想 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福泽谕吉也意识到近代西方文明弱肉强食、极富侵略性掠夺性的一面，于是， 他时常将现实世界称作“禽兽世界”。在《通俗国权论》（１８７８年）中，他反复述说：“对待 现今的禽兽世界，最后能够诉诸的只有拼死的兽力。”“百卷万国公约不如几门大炮，数册和平条 约不如一筐弹药”，公然宣扬武力，鼓吹战争。不难看出，以福泽谕吉为代表的日本思想家学习西 方文明的目的是在科学技术、军事上赶上西方列强，以强大的军事力量与西方强国抗衡，然后，占 领和统治周边国家，从殖民地爬上宗主国，由“奴隶”变为“奴隶主”。这就是日本军国主义所走 过的道路。日本和中国都是在西方资本主义入侵、国家将要沦为殖民地的情况下，开始走上近代化 道路的。日本发动了一场缺乏国民基础的自上而下的明治维新改良主义运动，片面学习西方的物质 文明，确立了近代资本主义国家，但他们没有破除封建社会赖以生存的等级制度；作为社会主体的 人的思想意识也没有近代化，所以，日本的近代化于开始阶段就处于一种不平衡的发展的矛盾中。 作为解决这一矛盾的办法，就是对外扩张，走上侵略别国的道路。而作为中国思想家文学家的代表 鲁迅先生却反对片面地学习西方的物质文明，也不赞成改良主义道路，而将人的解放放在首位。他 认为立国，首先“立人”，主张在国民基础之上的近代化。中国也正是在召醒全民的基础上获得了 反帝反封建的革命胜利，赢得了独立，确立了近代的国家。战后，日本的学者正是用鲁迅的近代化 的思想来对日本的近代化道路和侵略战争进行反省的。中日两国的近代文学同样是在近代西方文化 思想观念的冲击下产生和发展起来的，也都是从翻译介绍西方文学作品开始，并逐步走向成熟的。 中国近代文学的产生，在时间上比日本晚数十年。由于地理原因，中国近代文学或是直接受日本近 代文学的影响，或是通过日本受西方近代文学的影响。三四十年代活跃在中国文坛上的作家多数也 都是早年留学日本的，创造社、新感觉派作家的初期创作更是深受日本文学的影响。但中国近代文 学的主流与日本近代文学，不论是文学观念，还是形式，都有着极大的差别，因为两国的文学传统和两国的国情不同。日本学者伊藤虎丸、铃木修次、丸山升等人以及中国的许多学者对此都有过较为详细的论述。在此，笔者只想简单论述日本的学者研究鲁迅学习吸收外国文学的态度和方法的问题，及对日本文学界的批评与反省。鲁迅一生翻译介绍了许多外国的文学作品和文艺理论。他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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