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野草》中的英雄悲剧王吉鹏,成健摘要本文论述了《野草》中的悲剧意识与鲁迅自剖精神、启蒙 思想之间的内在联系,认为其中渗透着对个体和民族生存发展问题的深入探索,强调英雄品格在矛 盾冲突中才能显现,并具有悲壮崇高的美学色彩。关键词悲剧意识;内省;国民性;矛盾冲突;崇 高鲁迅在1907年所作的《摩罗诗力说》中,热情地呼唤着“精神界之战士”在中国出现,他们 “无不刚健不挠,抱诚守真;不取媚于群.以随顺旧俗;发为雄声,以起其国人之新生,而大其国 于天下”,这实际上是鲁迅决意提倡文艺运动进行思想启农.从而推动历史变革的宣言,并且始终 贯彻于他后来的文学活动中。然而,由于这种改造灵魂的使命,既着眼于民众又超越民众,既符合 历史发展的要求又受到历史条件的限制,注定了鲁迅承受着在希望和绝望之间不断翻覆的精神痛苦 ,并在创作中折射出强烈的悲剧意识来。创办《新生》和编译《域外小说集》,是鲁迅点燃文艺这 一精神炬火的最初尝试,这些尝试的失败使他意识到在改造国民性的道路上艰难重重,此后在资产 阶级民主革命屡路屡僵的局势中滋长了颓唐的情绪。直到新文化运动兴起以后,鲁迅重新看到了唤 醒人们打破铁屋子的希望,他热情地为中国社会的重大转机奋臂呐喊。但是,随着国内政治力量的 急进消长,鲁迅“又经验了一回同一战阵中的伙伴还是会这么变化,并且落得一个‘作家’的头衔 ,依然在沙漠中走来走去……”①从仰内喊》到《仿惶》,鲁迅继续担负着国民精神改造的历史使 命,他翻译爱罗先河的童话和剧本,目的也在于“传播被虐待者的苦痛的呼声和激发国人对于强权 者的憎恶和愤怒”③,而《仿惶》由于战斗热情受到冷落,其中的悲剧情调显得更加阴郁深沉。与 《访惶》同期创作的《野草》,又呈现出另一种风采。“我以这一丛野草,在明与暗,生与死,过 去与未来之际,献于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之前作证。”鲁迅在《野草》中真实地披陈了 深层意识中的亮色与阴影,思索着自己在历史进程中的位置和走向,展示出关于个体生命发展和社 会群体解放的观念与态度,即以其全部人生哲学的丰富性和复杂性,为现代中国社会在寻求契机、 走出黑暗的道路上的种种悲剧形态,从个人生存体验出发,作了极为深刻的解说。《野草》是在深 重的压抑下流露出苦闷憎绪的创作。根据厨川白村《苦闷的象征》中的理论,在鲁迅当时的心境中 强烈地冲突着两种力:一是“永是自由解放而不息的生命力,个性表现的欲望,人类的创造性”, 一是“方向正相反的机械底法则,因袭道德,法律的拘束,社会底生活难,此外各样的力”。鲁迅 自小历经家庭变故,而后在冷眼中迅速认清了人情世态,使他对来自周围环境的伤害一直极为敏感 。这一时期,除了军阀政府和“正人君子”们的迫害与攻击,除了一些青年的误解或背叛,给鲁迅 精神世界带来巨大伤痛的原因,还同家庭、爱情等方面的烦恼忧伤密切相关。自幼失估,作为长兄 的鲁迅自觉担负起孝梯的重任,《风筝》回忆了儿时对小兄弟的一次精神虐杀,以及后来无法卸脱 内疚,表现了一种“无可把握的悲哀”,这既包含着对于过去“兄弟恰恰”如丝如缕的眷念,也流 露出1923年8月与周作人失和后难以言说的隐痛,又不无出于长见意识对自己的苛责。《腊叶 》可以看成向许广平含蓄作答的公开情书,他以病叶自况,真诚地感激“我”对于“这将坠的被蚀 而斑斓的颜色”的保存和爱护,却又蕴藏着种种顾虑和淡淡哀愁,其中有想陪朱安做一世牺牲的同 情心,也有爱憎萌发后“深恐厚没了对手”③的自卑感。又由于疾病烦扰所投射下来的死亡阴影( 鲁迅在1925年9月至1926年1月肺病复发,这期间往山本医院诊治达23次),他感到青 年时期的慷慨激昂一去不复返了,甚至长期纵酒,希望生命从速消磨,沉重的迟暮感占据在他的内 心深处;“我大概老了。我的头发已经苍白,不是很明白的事么?我的手颤抖着,不是很明白的事 么?那么,我的魂灵的手一定也颤抖着,头发也一定苍白了。”“个人是社会的存在物,因此,他 的生命表现,即使不采取共同的,同其他人一起完成的生命表现这种直接形式,也是社会生活的表 现和确证。”的野草》并不是咀嚼身边的小小悲苦,而是依存于黑暗中国这个“以野草作装饰的地 面”,显示出鲁迅忧国优民、心事浩茫的胸怀.从早期歌颂摩罗诗人们那种争天拒俗的精神,到《 呐喊》、《访惶》中清醒的现实主义描写,鲁迅对国民劣根性进行着越来越严厉的批判。《求乞者 》、《立论》等篇揭露了“中国人的不敢正视各方面,用瞒和骗,造出奇妙的逃路来,而自以为正 路。”③这些“怯弱,懒惰,而又巧滑”的国民自安于卑微屈辱的社会地位,宁可丧失真诚,弃置 尊严,也不愿意取下假面,划破粉饰,在惨淡人生中激发起抗争的勇气,把改造社会的使命放到自 己的肩上。他们即使对非人的生活境通感到悲哀,也“总不过是寻人诉苦。只要这样,也只能这样 。’滁了以此作为资本到处地取廉价的同情,达到聊以自欺的暂时的心理平衡而外,其实并不希望 别人真正破坏他们奴才地位的稳定。他们根本意识不到“苟活就是活不下去的初步,……意图生存 ,而太卑怯,结果就得死亡。”@却把改善生存条件的梦想抵押在主子的慈善与悲们上,对唯一能 够帮助他们解决现实问题的改革者,则蝎力加以阻挠和反对。鲁迅清醒地看到了中国历史不过是“ 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和“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的循环,并且许多奴隶赞叹、陶醉于奴隶生 活而堕落为奴才。他希望青年们成为破坏旧物的生力军,起来‘“创造这中国历史上未曾有过的第 三样时代”,①然而“青年们很平安”,他们要在沉默中消沉下去。他深深体味到“中国人要从‘ 世界人’中挤出”o的悲哀,和“总得自己来一掷我身上的迟暮”的孤独。鲁迅曾经从康有为、孙 中山、陈独秀等所倡导的改良和革命中看到过曙光,然而中国社会屡次同这些历史变革的契机擦肩 而过,使他陷人无路可走的苦痛中。仿控中的焦灼不安,延伸为《死后》中关于国民精神改造问题 的进一步探索。鲁迅在荒谬中凝聚了理性的力量,向着国滑、势利、麻木等劣根性进行了一次全面 扫射。他是把生存意识和使命意识结合起来思考人生归宿问题的,对于时间有限性的理解也没有停 留在畏惧死亡这一层面上,而是深人为一种如何在短暂人生中发挥最大的光和热的紧迫感。鲁迅说 过:‘’人们灭亡于英雄的特别的悲剧者少,消磨于极平常的,或者简直于没有事增的悲剧却多。 ”o他发现了用常的精神生活,使人们轻易地舍弃了争求幸福的机会,而在适应旧秩序的过程中践 踏着爱情、青春、自由、生命……。《呐喊》、《仿惶》着重揭示了这种“几乎无事的悲剧”,而 《野草》中的多数篇章却唱出了“血腥的歌声:血和铁,火焰和毒,恢复和报仇”。表现了“英雄 的特别的悲剧”。这是因为鲁迅在小说创作中力图贴近现实,以冷峻的笔锋勾画出半封建半殖民地 社会的众生相,揭示出下层人民被侮辱被损害的根本原因,以引起改革者们疗救的注意。《野草》 集中反映了鲁迅在变革时代思想矛盾所引起的剧烈阵痛,对于旧世界的无比憎恶,对于新气象的无 比渴望。在《野草》中形成了一种不可遏制的情绪迸发,焦灼如火,激越如潮。黑格尔认为:只有 能够见出事物发展的真正严肃性的精神,才适宜作悲剧艺术的对象。“只有通过矛盾对立,对立的 某一方面遇到了否定和克服,行为和动作才能见出严肃性。一《野草》中的英雄悲剧,集中表现了 鲁迅向旧我告别、对腐众宣战、与黑暗捣乱、同绝望抗争的四种矛盾的对立。正如鲁迅自己所说: “我的确时时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更无情面地解剖我自己。”叫也敢于露出血肉,审问灵魂, 驱除精神世界中的毒气和鬼气。《影的告别》里这样剖析两个自我的矛盾对立:“我不过一个影, 要别你而沉没在黑暗里了。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然而我不愿仿惶于明 暗之间,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没。””’影”意识到黑暗的浓重与漫长,怀疑于自己能否迎来光明, 他不愿意把实有的黑暗和空想的光明(“天堂”、’‘地狱”或“将来的黄金世界”)当作自己的 归宿,但最终还是决定牺牲自己,为了“你”和“别的影”不被长夜吞并,宁愿独自沉没于黑暗之 中,希望与黑暗一同消逝。鲁迅在一次演说(收入《华盖集续编·记谈话》)中指出:“黑暗只能 附丽于渐就灭亡的事物,一灭亡,黑暗也就一同灭亡了,它不永久。”他从一个相反的叙述角度, 说明了自己在反传统的过程中与旧营垒有着无法割断的联带,揭示了要告别无法挣脱传统蛛网的旧 我(‘’影’勺,而以全新的姿态去迎接希望和将来的心灵辩证法。“仿惶于无地”,反映出鲁迅 面临歧路时的空虚落寞,在不屈中见低沉,无奈中见决绝。《墓境文》中,鲁迅触及已愈合和未愈 合的精神创伤,以“抉心自食”式的勇强通视思想上的阴暗面。这是“练敏了感觉来更深切地感到 自己的苦痛,Ilq起灵魂来目睹他自己腐烂的尸骸。”o“然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世 易时移,应当在变化了的现实环境中重新反省自己,因而未能把握自身命运的困惑,在自剖以后始 终存在着。“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死尸意图等候彻底超脱的时刻到来,因为那样,所 有关于人生和世界的忧患都不复存在。然而‘我”觉察到在虚无中消蚀战斗意志的危机,于是断然 疾走,以迅速摆脱这种阴冷的思想情绪。任何一个反动统治集团,为了巩固其政权,总是一方面以 暴力机器向抗争者们施以毒手,另一方而又以细腰蜂的毒针麻醉国民的灵魂,把下层人民的道德原 则和生存方式纳人他们的轨道。这样就出现了“无主名无意识的杀人团”。这些‘历史和数目的力 量”o协同统治者支撑着将要倾颓的铁屋子。当先觉者们看出中国尚是食人民族,“中国人向来就 没有争求到‘人’的价格”,0要推翻‘”存天理灭人欲”的封建道德规范,重新建立一个合乎人性发展的价值体系时,就会被庸众们视为异端,加以迫害。《复仇》是因为憎恶那些旁观者而作的。一对男女裸身持刀,对立于广漠的旷野之上,路人们从四面奔来围观,“他们已经预觉着事后的自己的舌上的汗或血的鲜味”。但那对男女毫无相互拥抱或杀戮的动作和意向,使路人们仍然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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