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现代作家行列里，没有受过外国文学影响的人几乎是没有的。文学研究会的重要作家王统照与 外国文学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王统照如醉如痴地迷恋过叶艺的诗歌与小说；他借鉴过王尔德的 《莎乐美》而创作了多幕话剧《死后之胜利》；他盛赞十九世纪俄罗斯血和泪的写实主义文学；在 他的笔下也出现过波德莱尔式的“恶之花”意象……。在五统照与外国作家热烈的精神交往中，印 度诗人泰戈尔对他的影响是巨大而深远的。他曾亲手翻译过泰戈尔的诗歌，他曾撰文介绍泰戈尔的 生平与创作，1924年泰戈尔访华期间他亲自任翻译，他称泰戈尔为“名满世界而且永久不朽的 诗哲。泰戈尔作为印度近代文学的代表，是东方作家中第一个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他的《园丁集 人《飞鸟集人《新月集》等诗歌作品，或颂扬母爱的伟大，或歌唱孩子的天真，或礼赞大自然的美 丽温馨，一首首小诗飞过古老的恒河，飞过喜马拉雅山脉，似纷纷的细雨，洒人五四时期众多文学 青年的心田。冰心、徐志摩、王统照、宗白华乃至郭沫若，都从他那精湛的诗艺中吸取了充足的艺 术养料。T·S艾路特说：“任何诗人，任何艺术家，都不能单独有他自己的完全的意义。他的意 义，他的评价，就是对他与已故的诗人和艺术家的关系的评价。”①本实也正是如此。如果说在中 国受泰戈尔影响最深的女作家是冰心的话，那么，在中国受泰戈尔影响最深的男性作家就是王统照 。泰戈尔诗歌那种浓厚的东方情调，静穆的田园情趣，信手拈来的纤巧诗思也都使王统照悠然神往 。他的第一部诗集《童心》（尤其是其中的《小诗七十六首》），无论在诗行的排列，还是在意象 的选择上，都深得泰戈尔小诗的神韵。这些小诗短小精悍如行云流水，诗人或采摘一株玫瑰，或抬 起一棵小草，或捕捉一阵清风，或凝视一线蛛丝，表达瞬间的感情，探求人生的哲理。泰戈尔一生 都酷爱大自然。他的《飞鸟集》真实细腻地记下了他对大自然的缕缕情思。他唱道：“太阳穿一件 朴素的光衣，白云却被上了灿烂的裙据。”（＊豆2）“黑夜呀，我感觉得你的美了，你的美如一 个可爱的妇人，当她把打灭了的时候。”（120）“阴雨的黄昏，风雨不休地吹着。我看着摇的 树枝，想念着万物的伟大。”（135）他爱太阳，爱白云，爱黑夜，也爱黄昏。他多情的笔下， 即使最平凡，最呆钝的景物，一经他性灵的点染，使全都蕴藏着生命和情感的灵珠，都相亲相爱， 美妙和谐。诗人喊道：“跳舞着的流水呀，在你途中的泥沙，要求你的歌声，你的流动呢。你肯挟 跌足的泥沙面俱下么？”（7）“广漠无根的沙漠，热烈地追求着一叶绿草的爱，但她摇摇头，笑 起来，飞了开去。”（5）置身于这样的情境之中，诗人的整个身心都融化在大自然里。他说：“ 世界已在早晨敞开了它的光明之心。出来吧，我的心，带了你的爱去与他相会。”（149）“我 的思想随着这些闪耀的绿叶而闪耀着，我的心灵，接触着这日光也唱了起来；我的生命因借了万物 一同浮泛在空间的蔚蓝，时间的里黑中，正在快乐着呢．”在《飞鸟集》里，泰戈尔将自然人格化 ，向自然倾述心中的情思。这一首首小诗似一道道跳着溅着的泉水，欢快地流淌。令人惊叹的是， 王统照的《童心集》里的小诗，在歌颂自然，追求爱、美与自由和谐统一方面，与泰戈尔的《飞鸟 集》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他爱高山大海．他爱清风明月，他爱西风吹落的一片秋叶，他更爱水中 亭亭玉立的白莲，在他的小诗中，怦怦的爱心跳动在字里行间。小诗《春梦的灵魂》饱含深情地写 首“晚春的细雨，我恋你的柔音，便打碎了我的灵魂，我也心愿！”“冷清清的国中：一朵荷花飘 在地里，游峰做做地来到，只在荷叶上寻觅，荷花诱惑地笑，然而美丽的花瓣被风吹去。”（66 ）“沉醉在五月的温风里，我愿化为树上的车梦，他中的流泉，永远，永远，沐浴着大自然”。（ 《爱的线》）诗人不仅愿永远永远沐裕着大自然，而且还想投入大自然宽广温暖的怀抱，企望得到 大自然的爱怜与保护。他向大自然企求道：“尽是侮辱与诅咒者，要向何处？玫瑰花开了在我的窗 前，细德中可容得我去居住？”对大自然的深情痴恋竟使诗人要将自我与大自然同化。他把自己看 作是大自然的一个水滴。“当我对海独立，实来的相思——突来的奇伟的记忆，冲破了我平静的心 意。我可能带了她神秘的目光；与浓郁的发香；宁静的气息；同到此地。预想啊1对着海波凝立， 向着夕用沉思。奇丽的人生的倾刻，与自然的伟大相遇。爱的泪痕，也借着海光洗涤。”诗又把自 我与宇宙万物的合而为一，看作是爱、美、自由的实现，他把自己与大海的同欲哭，看作是最大的 快乐。为此，他也象郭沫若一样，不仅热爱宇宙万物，而且也爱与自然化为一体的伟大的自我：“ 我所亲爱的！尚有在不可捕捉的境界里。影啊！声啊1与空冥中隐约的叹息！我亲爱他们，因为我 也亲爱自己！”（《海的余光》）对比泰戈尔与王统照的这些小诗，可以明显地看出，王统照的小 诗无论在意象的选择（日月星云、高山大海、春雨秋风、花草树木）还是潜隐的诗思（与自然同化 ）都与泰戈尔的小诗极为相似。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他与泰戈尔在诗歌创作上如此以契呢？根本原因 在于人生理想和审美追求上的切近。王统照与泰戈尔所处的时代，他们的祖国都遭到殖民主义者铁 蹄的践踏，被奴役受屈辱使他们感同身受。他们都热爱祖国，热爱人民，都要为人生寻求一条安善 之路，泰戈尔作为印度近代诗人与哲学家的代表，他的思想很复杂。其中既含有近代民主主义因素 ，也带有古印度的宗教哲学色彩，还掺和着西方基督教的博爱精神。而这些又统一在泛神论＊爱” 的哲学之内。泰戈尔的泛神论认为，大自然是美丽的谐的，它正是梵（即神）的证实与表现。自然 即神，人与自然物我无间，因此，人也是神。现实社会黑暗污浊，如果用普照人类的爱，去实现自 我与美妙的大自然相联合，相和谐，那么就会在幻想中创造出一个无限光明的境界，爱之光普照到 全世界，照亮每个人的心，高尚人格形成，那么美好的幻想赋可以变成现实，进而改造人生。王统 照并没有完全接受泰戈尔的哲学思想，而是从改造中国的目标出发，对泛神论“爱”的哲学产生了 浓厚兴趣‘因为这与他五四时期所追求的“爱”与”美”的人生理想很有相通之处。王统照感到， 现实生活黑暗痛苦毫无生趣，“果以何道而使人乐其生而得正当之归宿铁？斯则美之为力也。”“ 爱”和“美”，不仅可以“祸是非，忘名实”，甚至还可以消灭战争，使人生达到安善之地。泰戈 尔的“爱”的哲学，以人与自然的和谐慰藉苦难的人生以及“爱”与“美”人格自我完成的理论， 也正是王统照在苦苦探索和寻求的思想武器。这种“爱”的哲学，不仅统帅着王统照早期的思想也 统帅着他的文学创作。他甚至把这作为一个作家必须具备的文学修养，来指导自己告诫他人。他在 《文学观念的进化及文学创作的要点焊一文中说：“使我自己的精神与宇宙合而为———我们生活 在宇宙中，要使我们的精神同宇宙化为一体，要能明了宇宙精神之所在。譬如我们见一个愉叶梅的 叶子便要知道它通风跳舞，遇雨而快乐，在星夜中微吗，在月夜中静胶等精神表现。但并不是全凭 观察能奏效的，全仗各人的思想去想象。”换一句话说：“就是全在能把我同此树叶合而为一；简 单一点，就是我即树叶的意思。这等处即是我的精神，与宇宙的精神相化合。”正是如此，王统照 才满腔热情地向国内介绍泰戈尔的哲学思想，译泰戈尔的作品，1924年泰戈尔访华期间亲任翻 译。同是借鉴泰戈尔的诗艺，王统照与冰心之间又同中有异。母爱、童心、自然，是《繁星》和《 春水》反复歌唱的主题，而王统照的小诗赞颂母受、童心的比例极小，却对大自然一往情深。王统 照如此热爱自然，并不是热爱自然本身，他心目中的自然象征着生命，象征着人生，他热爱自然， 就是热爱生命，他赞美自然，就是赞美理想的人生。他说：“此等‘爱’的光普照到全世界，而且 照澈在人人的心中，则有生之物，都可携手飞行于欢乐自由之中，而世界遂成为如韵律极光明，色 泽般的美丽与调谐了。”③王统照幻想中这条繁花似锦的七彩路，虽似挂在中天的一轮明月，可望 而不可及，但它却是五四时期一个人生派作家在泰戈尔影响下的真诚人生追求。王统照与泰戈尔这 两位不同国度的诗人，他们都是“爱”的天使”，大自然的歌手，人生之路的勇敢探索者。闻一多 曾批评泰戈尔的诗歌“清淡空虚”，“秀丽到纤弱”，其流弊是“感伤主义的情绪。”他认为泰戈 尔只能引起女性作家的共鸣。原因是“中国最善学泰戈尔的是一个女作家。”闻一多的看法虽不无 偏颇，但他却抓住了泰戈尔诗歌的审美取向。泰戈尔诗歌那种清新、恬淡、含蓄、哀婉的阴柔美， 的确很容易引起女性作家的精神共鸣。那么，泰戈尔的诗为什么也会拨动王统照这位男性作家的心 弦呢？原因当然很复杂，其中审美取向的走势心理，是不容忽视的一个重要原因。现代心理学认为 ，心理定势在艺术知觉中对主体知觉活动具有一种指向性的作用。对主体特定的知觉活动产生影响 和制约作用的定势结构，所包含的因素是多方面的。如：主体先前的经验，尤其是童年时代的经验 ，主体的需要和动机；主体的政治信仰和价值观念；主体的情绪与心境；主体的人格、旨趣和文化 素养等等。在这诸多因素中，“主体先前的经验，尤其是童年的记忆和经验”是很重耍的，它与弗 洛依德的潜意识说又有着密切的联系。弗洛依德把意识划分为本我、自我和超我三个层次。他认为 ：“』乙理的过程主要是潜意识的，至于意识的心理过程则仅仅是整个心灵的分离部分和动作”。 心灵包含有感情、思想、欲望等作用，而思想和欲望都可以是潜意识的。潜意识常常会上升到意识 的表层，只是被意识严格地控制着。有人把人脑比作一个容量巨大的信息库，各种信息都浑饨地沉 浮在潜意识的层次中。但却具有无限的直观性和生动性。一旦外界事物在人的审美知觉中发生了同构和感应活动，引起了审美注意，那么人的记忆和联想的机制便会把贮存于大脑的信息提取出来。此时，时空的物理界限被打破，童年和少年时代的生活储备也会具有不衰的悠力。艺术感知，“即刻使思绪回到过去的第一次经验，继而产生出一种将要呈现于未来的情景”。可以说，泰戈尔之所
More summaries about the 王统照与泰戈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