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文学革命以席卷一切的气势揭起了彻底的不妥协的反对封建主义旧文学的旗帜，以人的发现 、人的觉醒、人的解放为核心的新文化意识在中国大地上搅起了轩然大波。象雨后春笋般出现的“ 五四”文学创作，无论是写实主义，还是浪漫主义、现代主义各种流派，都极大程度显示出个性解 放、追求人格独立的基调。然而随着“五四”运动的落潮，激昂过一阵的一大批激进的知识分子， 在沙滩上搁浅了，颓唐、哀叹、悲观、虚空成了一时代病。人的生命的价值到底何在，则成了许多 作家进一步探索的一重大社会问题。冰心给何彬（《超人》）开出的是“爱的哲学”的药方；“我 象蜘蛛，命运就是我的网”，许地山在《缀网劳蛛》中感叹人生的价值在干“听其自然”，在于与 世无争；王统照，当他踏上文坛就在探索“人生究竟是什么？”以抽象的“爱与美”来解释生命的 价值，直至1922年长篇《一叶》的发表仍在执拗地探索。然而当他完成这一作品，他仍是茫然 不知所措。面对人生他只好兴叹：“为何生命是永久地如一叶的飘堕地上，为何悲哀是永久而且接 连着结在我的心底？”慨叹人生还不如飘零的“一叶”；郭沫若则自比是“一只带了箭的雁鹅”（ 《星空》），“僵卧”在“沙场”，孤寂悲伤地仰望发着“幽光”的星空，从虚幻中讨得安慰。所 有这些都反映了“五四”革命退潮后，一部分找不到光明和出路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苦闷和呻 唤。而伟大的思想家鲁迅在生命的价值的探索中显得冷静而深沉些：总“记得我活在人间”（《一 觉》），虽然苦闷虚空，但“还有声音常在前面催促我，叫唤我，使我息不了”，尽管前面是坟地 荒野，“我只得走。昂然向西走去”（《过客》），深悟生命的价值决不仅困于个性解放的追求， 面对现实，还作“昂然”地战斗。然而出路在何处，鲁迅仍迷们，“深深地在人海的底里寂寞地鸣 动”（《一觉》）。而艺术地为访惶苦恼着青年作出出路在何处以明确回答的，为生命的价值作深 一层探索的，应首推张闻天的中篇（当时谓之长篇）《旅途》。它为现代文学史上许多作家在创作 中所努力探索的人生价值的问题划了一个句号。《旅途》完成于1924年5月，连载于川、说月 报》第十五卷五至十二号。小说中的主人公王钧凯在“五四”浪潮过去后，也象许多青年一作陷入 悲哀、虚空和孤寂之中，以“喝酒与打牌来打发日子”。不久他受到美国茶水利工程局的聘请去当 工程师，在上海因病而滞留，碰巧遇朋友的妹妹徐蕴青。多次的接触，俩人心心相爱，难舍难分， 然而蕴青由母亲作主已婚配，她又不愿伤母亲的心，为此他们R能抱着“R要灵魂永久联合在一起 就够了”的精神恋爱观而洒泪分手。钧凯到了美国以后，以繁重的工作来摆脱内心的痛苦和孤独。 但当接到蕴青违心出嫁的信函之后，他孤独的心再也经不住这本在预料中的消息的一击，昏迷了一 周。这期间，美国朋友克拉夫妇伸出了友谊的手，他们的女儿安娜对他更是关怀备致，并逐渐爱上 了钩凯，而钧凯则始终视之为妹妹。在安娜的关切鼓舞下，在大自然的漫游中，钓凯又振作起来了 。不久他认识了美国姑娘玛格莱，相似的人生经历和共同的思想使他们相爱，并决定共同参加中国 的革命。正在这时，安娜在爱的绝望中跳湖自杀，这给钧凯又一沉重打击，加速了他回国参加革命 的行程。然而玛格莱在途中不幸患病而死，钧凯忍受着心中的的双重悲痛只身回国，他参加了“大 中华独立党”，并担任了第一路独立军的副司令，他奋勇作战，身先士卒，最后因受重伤而光荣牺 牲。小说似乎写的是一个司空见愤的爱情故事，一个传统的三角恋爱，但这仅是表面现象而且，小 说的上部内容仍沿袭着“五四”运动的时代精神，再一次奏出婚姻自由的强烈旋律，但这只是为人 物的思想发展作一铺垫，作品的主旨却不是在张扬个性解放，恰恰相反却是批判和否定了个性解放 思想，深刻有力地揭示了人的生命价值更高一层意义的所在。人的生命值到底何在？在吸旅途）发 表前，1923年9月张闻天写了一篇论文——《生命的跳跃地，认为“人生的意义只在发展人生 ，只在发扬他（不论名之为上帝或不可知都可）所给我的生命。在奋斗的中间，在与最大的障碍物 战争的中间，在为了一种理想或是一种幻想供献一切的中间，生命才达到高潮。人生才有意义！” 在稍后的一篇《生命的急流》②中更明确地说“壮烈的死就是生命的最紧张的一刹那！”诚然，就 鲜明的反封建意义而言，“五四”青年追求个性解放具有强烈的时代战斗性和不可忽视的人生价值 。但随着阶级意识的强化，民族矛盾的剧烈，二十年代中或个性解放开始走进了死胡同，失去了夺 目的光彩。推翻黑暗的军阀统治，拯救沦于半殖民地半封建境地中的苦难人民，这是前进着的历史 航船所发出的尖锐响亮的汽笛声。张闻天说“壮烈的死”指的正是应把生命的价值放在拯救人类为 己任的天秤上来衡量。让个人的生命系在历史的车轮上同滚，这才是生命的急流，才是人生最有价 值的所在。《旅途》正是这种人生观的艺术体现。主人公正钧凯在生命的急流中，一次又一次的跳 跃，放射出的生命价值之光芒，一次比一次耀眼夺目，最后以紫色的曙光“报告太阳的快要到来。 ”③揭开覆盖在《旅途》身上爱情的面纱，作品显示出的是生命的价值在跳跃，在流动，在创造； 是生命的价值开始了从人的解放向社会的解放、民族的解放的方向探求，作品也因此具备与以往许 多作家作品退然不同崭新的思想涵义。是的，钓凯在恋爱，在悲哀孤苦之时，爱情似乎给他这盏即 将熄灭的孤灯增添了油，滋长了生活的意愿。然而爱情却是可即不可得，封建礼教束缚了蕴青的行 动，已“订婚”的事实宣告了他们爱情的失败。这不仅批判了封建礼教对青年婚姻自由的扼杀，也 正说明了个性解放的路难以走遍。但钩凯又为什么能振作起生活的勇气呢？这是因为蕴青以纯真的 友情和爱心不断地鼓起他的事业心，自强心，提醒他“你这种人对于社会是很有用场的”。他们重 在精神上的脉脉相通，没有陷于卿卿我我虚幻的梦的温柔之乡，因为他们已清醒地看清摆在他们爱 情面前的障碍。所以钩凯临别给蕴青留言说：“你使我看见了光明，你使我看见了人生与宇宙的意 义”，“把生命的火焰点着我的心灯。”钓凯与蕴育的爱情是真的、美的、善的，但却是不完善的 ，一开始就笼罩着悲剧的阴影。作者写之，其主旨很清楚不是张扬恋爱神圣、婚姻自由，而是告诉 青年，爱情只是人生的一部分内容，爱情失败了，决不能“只立在人生的旁边叹息痛恨于人生之无 意义”，否则是“青年的大敌”，④是无出路的。生命在跳跃，生命中充满有意义的前景在等待青 年去创造。钧凯对蕴青说“我们的爱是无限的，我愿把它变做伟大的太阳挂在天空中，光照着一切 陷在迷途中的青年！”这不正意味着作者塑造钧凯这一形象一开始就明确地是给那些陷入苦闷悲哀 、颓唐虚空中的时代病患者以生命价值的更高一层的启示吗？钧凯在“五四”落潮后终于领悟了人 生意义所在，冲破了个性解放的藩篱，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开始了富有人生意义的第一次跳跃。爱 情的美和真会给人生以鼓舞的力量，但作品难能可贵的是并没有象“五四”初期的许多作品把美和 爱写成了弥合缺陷，净化人生的灵丹妙药，而是突破了这一局限。当钧凯初到美国，仍时常陷入悲 哀和抑郁之中，时时感到“精神已老”，这说明蕴青的爱并未完全起到医治他心灵创伤的作用。他 与安娜的感情纠葛更进一步说明了这一点。安娜爱上钩凯，他完全可以接受她的爱。在他们之间不 存在任何的障碍，因安娜的父母没有民族歧视的意识和世俗观点。所以当他获知蕴青已嫁而陷入极 度悲哀后，安娜的爱本完全可以作为治疗他心灵创伤的灵丹妙药，因安娜的爱也是真、善、美的体 现。然而又是什么原因使约凯把安娜的爱推开，并且不久再度振作，开始了比第一次更有力更有意 义的跳跃呢？钧凯，作为经过“五四”运动的洗礼，受过民主和科学思想熏陶的青年工程师，落潮 后的悲哀和苦闷并不能平息地内心深处时时流动着的反抗波澜，他时时会向社会发出“悲哀的狞笑 ”。当他与蕴育分手时，他谅解了蕴青的苦衷，内心却燃烧着对封建礼教的愤恨。到了美国，对发 着铜臭气的西方文明，同样本能地“露出轻蔑的微笑”。即使陷入极大的悲哀痛苦中，他也没有停 止对人生意义的探索。他法问：“爱是什么？一个独自生活在世界上尽可无目的地、混混饨饨地过 去，何必要所谓爱？有了爱难道就可以不寂寞吗？有了爱这样的人就会就变成有用的了吗？恋爱神 圣！什么话？恋爱的神圣在哪里？”可以看出，钧凯是把爱情与改造社会的革命理想、个人婚姻与 人生价值放在一起思考的。他已否定了自己追求的个性解放道路，看到了“恋爱神圣”的虚幻性。 在否定中蕴含着强烈的希望，在悲哀的呻吟中呼唤着一个有力的自我，他渴望和呼唤的是一种新的 生命的流动和创造。这是一个社会斗士、一个革命者的人生观。无疑地安娜的友谊和纯真确给了他 以极大的慰藉，然而安娜实在不理解他的内心、他潜存于心灵世界渴望着生命的跳跃的意识，所以 当钩凯向她诉说着自己的悲哀时，她“竟不知道怎样去替他解释并且安慰他”，只是一昧地劝他“ 努力去求一点生之欢喜”。钩凯“对于安娜的安慰既不表示拒绝，也不表示欢喜”，因为他不能从 安娜身上感受到一种探索生命价值和反抗斗争的精神冲击波，这正是安娜的爱的可悲性！恰恰相反 ，这种冲击波他却从大自然中和另外一位美国姑娘玛格莱身上感受到了。面对着春光明媚的公园， 他“感觉到一种新生命在他寒冷的心里发扬出来了”；面对着、都会安瀑布那如万马奔腾的响声， 他感到自然的雄壮和伟力，洗刷了他“悲哀的记忆中的””创伤，“感觉到了自己的康健与愉快” 。作者曾说：“朋友，你不是欢喜着伟大的、壮丽的美国尼加哥拉的大瀑布吗？那就是象征生命之 流的。……你怎么能不欢喜看到你自己的生命也象他们一样伟大，一样壮丽，一样急傲与奔放呢？”⑤是的，大自然是伟大的，它始终跃动着强大的生命力与创造力。作者让钧凯在大自然中漫游，来重新发现自己的生命价值。当我们听到他说“美的自然救了我：他把纯洁、把光明、把清泉、把伟大总之把他一切珍贵的东西通通给了我，我现在又能立起脚来去生活了”的感叹时，这与其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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