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中的人和人的悲剧──从子君的悲剧看现代妇女的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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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 一月 10, 1994
悲剧中的人和人的悲剧──从子君的悲剧看现代妇女的解放张景华《伤逝》是鲁迅唯一的一部以爱情 为主题的小说,作品反映了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涓生、子君为了争取个人应有的生活和生存权利苦 苦挣扎,结果又被生活吞噬的悲剧.它的审美意义在于不仅描写了主人公肉体的被毁灭,而且还伸 向更深的美学层次,描写了主人公在精神上被吞噬的历史悲剧.涓生、子君信仰资产阶级个性解放 ,反对封建礼教,争取婚姻自由,表现了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觉醒和进步,但他们终于没有冲破 资产阶级个性解放思想的局限,他们的思想、行为得不到社会的认同,理想与现实发生了尖锐的冲 突,理想的乐园在残酷的现实中失落了.涓生、子君滞留在爱的获得中,而逐渐消蚀了人生更美好 的追求与自我价值,没有从自我的天地中跨出去,“只为了爱—─盲目的爱—─而将别的人生的要 义全盘疏忽了.’只顾自己冲出牢笼,不求大众的解放,结果毁了自己也无补于别人,苦闷的灵魂 中弥漫着理想幻灭的迷们与悲哀.于君、涓生的悲剧命运,说明了他们不仅是封建制度的牲牺品、 受害者,同时,也是资产阶级个性解放思想的牺牲品。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鲁迅第一次对资产阶 级个性解放、恋爱自由的虚幻信条进行了形象的揭露和批判。“鲁迅在《伤逝》里对女性本体的认 识,对于女性深层的传统意识以及对女性意识所赖以生存的社会深层文化,都给予了深层的反思和 审视。鲁迅不但对女性的传统意识进行了深层的展露,而且对女性的个性解放之路也作了深刻的反 思.历来评论家把造成于君悲剧的原因归结为三个;一是封建统治阶级的政治压迫和经济剥削;二 是封建的意识形态对子君精神的收害;三是子君自身的思想、性格弱点,使子君抵抗不往黑暗社会 的巨大压力,终于酿成自身的悲剧.但在《伤近》里,社会环境始终处于背景地位,它对子君的影 响并不是决定式的,而是触发式的,鲁迅在揭示子君·悲剧的原因时,着力表现的不单是造成悲剧 的社会现实的外在作用,而且更专注表现由深层消极传统意识所铸就的内在悲剧性格的作用。鲁迅 通过对于君灵魂深处的透视,让我们从人物复杂的内心世界中探寻悲剧中所蕴含的异常丰富的历史 与现实的内容.”五四”新文学对“爱与自由”的追寻,体现了“五四”时特定的时代精神。子君 在恋爱过程中表现出最大的动力就是追求个性解放或个人的爱情与幸福,子君走过的道路恰恰是“ 五四”时期妇女解放的基本途径:反叛家庭、毅然出走,追求自由的爱情和自主婚姻。从表面上看 ,子君是一个追求个性解放的新女性,否则,作为一个封建家庭的女子,处在封建传统势力十分强 大的中国土地上,她不会毅然与家庭决裂,在别人的”讥笑、狠亵和轻蔑的眼光中”,断然地与所 爱的涓生结合。无畏的子君,决不是感情轻浮的女子.“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 利”.这是“五四”时期青年男女追求个性解放的信条,它不仅成为子君争取自由的美好梦幻,而 且也成为子君生活中一股神秘激越的力量.子君与涓生的结合,使她摆脱了封建束缚,获得了新生 活.然而,经济上的不独立和思想上的弱点,使她必须依附于别人才能生活.从婚前到婚后,实际 上是从依赖父母的家庭中解放出来,又自我封锁在完全依赖丈夫而生活的狭小天地里.子君实现了 爱的理想后,暂时得到了安逸,但安逸中却透出了生命的停滞和个性的混灭。”新的生活,对于子 君,无疑是爱的理想的牢笼。贫困的家庭生活和平庸的家务劳动,使子君感到困惑和呆滞.新的生 活,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新的理想和信念,却使她的精神产生了迷茫和空虚。子君的功业,就在“ 川流不息的吃饭、筹钱、喂阿随、饲油鸡”之中,这无聊与寂寞的生活,迫使子君在“自修旧课” ,重温过去的美好理想中找到一份寄托与哀思。在凄清寒冷的破屋里,她再也享受不到“谈家庭专 制,谈打破旧习惯,谈男女平等,谈伊学生,谈泰戈尔,谈雪莱……”的精神共鸣.丈夫逃避在通 俗图书馆里,剩下子君,独自咀嚼孤独与冷漠,这加剧了于君精神的萎缩与落魄.子君的“娜拉式 的果决”换来的不过是一个理想的破灭和精神的孤寂,以至最后被无情地遗弃。子君在遭受被遗弃 的危难后,并没有一丝在爱情惨遭失败打击后企图改变现实与自我的心理征兆,她被一种沉重的昏 睡意识压制着,又回到了旧的生活秩序和旧道德中去,至死不悟.千百年来造成的妇女的从属地位 和精神负担,积淀成一种文化情绪,凝聚在她的意识深处.她虽然逃脱了叔父的家庭,但潜意识里 ,她还是父亲的女儿,涓生的妻子,她没有挣得做“人”的权利.残酷的现实,黑暗的封建势力, 逼死了子君的生命,摧毁了她的爱情,但唤醒她的自觉意识的个性解放思想,也在子君令人心颤的 灵魂创伤和生命悲剧中暴露出它的欧偏性.子君终于在她所向往而破灭的理想中“独自负着虚空的 重担”,在“严威和冷眼中”,凄惨地死去。在这里,鲁迅对知识女性觉醒后的生活进行了剖视, 反映了他对于“五四”时期的”男女平等”、“个性解放”、“婚姻自由”等各种妇女口号所进行 的独到探索.关于妇女的地位,他说:“第一,在家应该先获得男女平均的分配;第二,在社会应 该获得男女相等的权力”.在娜拉出走以后怎样这一问题上,鲁迅认为“只有两条路,不是堕落, 就是回来”.“为娜拉计,钱—一高雅的说罢,就是经济,是更要紧的。”事实已经证明,没有经 济的独立,妇女解放就如海市蜃楼,不过是一个美丽的虚幻、但鲁迅对妇女解放的思考并未停留在 经济权上。他认为,“在现在的社会里,不但女人常作男人的傀儡,就是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 ,也相互地作傀儡,男人也常作女人的傀儡,这决不是几个女人取得经济权所能救的”.如果经济 制度改了,那另当别论。他在后来写的《关于妇女解放》中进一步指出,“解放了社会,也就解放 了自己”、如果说,娜拉走后不是堕落便是回来的结局乃是一种现实绝境,那么背叛家庭的子君, 不是回来便是堕落的精神绝境却是一种意识形态性的限定了。子君的惨死,反映与现代妇女解放面 临的困境,子君的精神绝境说明了现代妇女解放的现实紧迫性。子君心灵中传统意识的束缚是构成 悲剧的更为根本的内在原因。作为复杂性格组合体的于君,一方面,具有“五四”的时代精神,大 胆追求爱情,追求个性解放,同时,又背着沉重的传统精神包袱。这种包袱,并不是伦理道德层次 上的,因为子君的追求,已经从家庭非自主人格转向社会的自主人格追求上了,“我是我自己的, 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但是子君并未走出伊甸园,经济上的依赖性,情感上的盲目性,爱 情至上的空想性,早已潜伏着爱的危机。子君的表层意识里,新意识虽然占上风,但她深层的无意 识状态的思维意向却根深蒂固,子君终未逃脱“父亲女儿”的命运。她和涓生同居后,不再有新的 理想和追求,“安宁和幸福”成了永久的凝固,她一天一天地忙着,“管了家务便连谈天的功夫也 没有,何况读书和散步.”子君在婚后的生活无意地展示了她的深层的传统意识,可以说,子君沉 重的精神包袱来自这个层次,它的影响是无意识的.中国传统意识对女性的禁烟,造成了女性自我 人格的失落和自我压抑.自我压抑,麻木了于君的感情,必然带来对原来生活状态的固守,对新意 识的腐蚀和向外发展的自我意识的丧失,必然使子君把自己所有的价值都依附在别人身上.婚前她 所磨炼的思想和豁达无畏的言论,到底还是一个虚空,对于这座空,于君并未自觉,她早已什么书 也不看,已不知道人的生活的第一着是求生,向着这求生的路,是必须携手同行,或孤身奋战,“ 倘使只知道捶着一个人的衣角,那便是虽战士也难于战斗,只得一同灭亡。”子君离开叔父的家, 是一种背叛,离开涓生的家,则是一种落伍。女性意识在与社会的交锋中,暴露出了它的传统意识 的积习。社会经济、政治、传统的阴影,始终笼罩着现代女性的前途。当这些阴影以适当的契机向 女性压来时,女性自身的这些潜在危机便与各种社会压力一起,使女性重新论为男性社会的附庸。 她们一如既往地生活在几千年已经习惯了的挣扎不脱的逆来顺受的心狱里。女性寻爱离不开经济, 恋爱摆脱不了对男人的依附,已成为一种心理定势,束缚、禁铜着子君们的灵魂。这正是传统意识 中女性的依赖意识的幅射与反映。子君的悲剧表面上似乎因涓生的失业而造成感情的失和,实际上 乃是子君女性深层意识里顽固而持久的“原罪意识”使然。在这里,鲁迅对妇女解放进行了全面的 阐释和反思。女人在精神上遭劫已经几千年,然而等她们梦醒之后,却又无处寻觅归宿的路。她们 要求的个性解放,男女平等,不过是一个美丽而虚幻的梦,挣扎、奋斗后,又无可奈何地回到原地 ,这种徒劳的怪圈运动,构成了对女性要求个性解放的嘲弄。于君追求的个性解放不过是一个骗人 的外壳,她fly骗了自己。千百年来,“恋爱自由”、“男女平等”成为女性追求的最高理想, 这不能不说是女性的悲哀。女性要从经济上的独立走向精神上的独立,道路可谓漫长而艰辛。娜拉 也实在只有两条路,不是堕落,就是回来。中国二十年代的知识女性,也实在只有两条路,不是堕 落,就是回来,终归是逃脱不了性别的囚笼。对于空洞的个性解放的口号,鲁迅认为,女性解放之 路,首先须从反经济压迫开始,单纯地追求个性解放是行不通的。女性在悠久的岁月里,饱受社会 之塔的重压,又深受女性意识中深层传统意识的束缚,还要受整个时代发展的曲折性和复杂性的牵 制,使得女性的苦难显得格外的沉重,鲁迅在这里十分清醒地说明了政治、经济的状况制约着人的 爱情及理想追求,从而说明现代女性只有获得社会的解放,才有自己的个性解放,才能实现自己的 理想追求。鲁迅对子君悲剧的审视,其实也是对现代女性出路的思考.女性假如获得了经济上的自 主权,又把自己追求个性解放的道路融在社会解放的运动中,妇女是不是就真正获得了解放呢?鲁迅先生没有说。子君的悲剧对于当代女性何尝不是一个启悟呢!注:文内引文均出自鲁迅《估摸·伤逝》和《坟·娜拉走后怎样》。悲剧中的人和人的悲剧──从子君的悲剧看现代妇女的解放@张景华在家应该先获得男女平均的分配;第二,在社会应该获得男女相等的权力”.在娜拉出走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