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比喻的研究已经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但是在大部分时间里,这些研究基本上都是把比喻作为一种 修辞手段来研究的,而很少涉及认知领域。自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以来,认知语言学作为一种 新的解释语言现象的路向(approach),在西方得到蓬勃发展。其中,认知语言学领域中 的范畴研究为解释比喻提供了另外一条重要的路径。一、范畴和范畴的构成在人的认知对外部环境 的适应过程中,首先需要的是对不同的对象进行识别,以便对这些不同的对象做出有针对性的反应 。然而外部世界的种种对象彼此间千差万别,如果对每一个对象都采取一种特定的反应方式,那么 人不仅会迷失在无穷无尽的细节中,也会被迫对每一新遭遇的对象都进行一次全新的认知,人的心 智将因此而不堪重负。早在婴儿时期,人就开始注意各种不同对象之间的共同特征,从而逐步形成 对具有共同特征的不同对象做出相同反映的能力。这具有共同特征并因此而可以对之做出相同反映 的对象就被归结为一个类,也就是范畴。范畴,包括抽象程度较高的类,例如时间、空间、语言中 的词类意义(名词、动词等)都是一种抽象程度较高的类。还有抽象程度较低的类,例如桌子、鱼 、玫瑰花都可以视为一个范畴。范畴是认知的工具。我们可以利用已知的范畴,也可以根据认知的 临时需要构建新的范畴。任何一个比喻的使用都在构建新的范畴。根据本体和喻体的认知距离,我 们将比喻分为两类:不同范畴间的比喻和同一范畴内的比喻。下面我们先来看不同范畴间的比喻。 二、不同范畴间的比喻不同范畴间的比喻指的是本体与喻体是两个认知距离较远的范畴的成员。通 常认为距离越远,比喻的特征越明显,比喻的价值也越高。例如:(1)君子之德,风也;(《孟 子·膝文公上》)“君子之德”与“风”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范畴,根本不存在任何物 质意义上的相似。但在哲人的启发下,我们觉得它们之间确实有一种相似的地方。这里,本体与喻 体因属于不同范畴的成员,两者相距较远,比喻的价值也就凸现出来了。善用比喻的大师钱钟书也 说过:“凡喻必以非类”、“譬喻以不同类为类”。因此比喻涉及两个范畴,每一个范畴都有其特 殊的图示结构,或者说不同的语义结构特征。那么它们是怎样联系到一起了呢?例如:在婚姻这个 语义领域,典型的事件图示包括:选择对象、结婚、丈夫、妻子、离婚、欲离不能、分割财产等等 ;股票市场的典型事件图示包括:选股、买股、抛股、欲抛不能(套牢)、交割等等。婚姻和股市 这两类不同的事物构成了不同的语义场。如果在谈论某人的婚姻状况时我们说:(2)他现在被套 牢了。不知道哪一天才能解套。我们就把这两个不同的语义场联系在了一起。而发生这种语义转移 的基础就是本体和喻体之间的相似性。相似性是一切比喻构建的基础。人们通过对不同事物之间的 相似性的比较而认识事物的特征,这种相似性可以是在人们使用比喻前就已经了解的,也可以是创 造相似性的比喻,将原来并不以为其间存在着相似性的两个事物并置在一起,构成比喻,从而使人 们获得对其中某一事物新的观察角度或新的认识。如“柔情似水”,在这一比喻出现之前,人们恐 怕并不知道“柔情”与“水”之间存在什么相似性。他们之间的所谓相似性是听话者在使用者将这 两个截然不同的事物并置之后想象出来的。同样,我们在前面提到的“君子之德,风也。”也是作 者为了表达自己一种特别的感受和看法,在两个并无任何联系的事物中创造出了一种相似性。需要 指出的是,相似性是一个复杂的概念。相似性可以是客观的相似,也可以是主观的相似。相似性与 文化传统有关,与信仰系统有关。因此,不同的人可能发现相同的事物之间有不同的相似性。而且 相似性有一个程度问题,喻体与本体之间的意义转移只是部分语义特征的转移。钱钟书先生在论述比喻的这一特征时指出,“以此喻彼,两者部分相似,非全体浑同。”如:法国思想家帕斯卡尔说的一句名言:(3)Manis a thinking reed.(人类乃一会思想的芦苇)其中Reed是芦苇,芦苇的语义特征包括在水中生长、高大 、茂密、脆弱,等等。但在这一比喻的理解中,只有“脆弱”才是作者真正的意图所在。因此,喻 体只有部分语义特征被转移到了本体身上,其他的特征则被忽略或掩盖了。如果两个事物完全相同 ,或两者决然没有相似之处,比喻都不可能成立。对此,钱钟书在《谈〈拉奥孔〉》中,说过这样 一句话:“比喻包含相反相成的两个因素:所比的事物有相同之处,否则彼此无法合拢;又有不同 之处,否则彼此无法分辨。两者不合,不能相比;两者不分,无须相比。不同处愈多愈大,则相同 处愈有烘托:分得愈开,则合得愈出意外,比喻就愈新奇,效果愈高。”<1>凭着他的博学、活 泼的想像力、犀利的观察,他的比喻也极力追求这种艺术效果,如《上帝的梦》中写上帝与魔鬼“ 他们不是两个对峙的势力,是一个势力的两方面、两种名称。好比疯子又名天才,强盗就是好汉, 情人又叫冤家。”从逻辑的角度来看,本体和喻体属于两个不同的范畴,把这两个本来属于不同类属的概念通过某种句法手段并置或等同起来,往往构成一种语义上的冲突,或称“范畴错置”(categorymistake)<。2>但这种错置可以起到刺激想像力的作用。因此,范畴间的比喻不但是一种 语言现象,而且在本质上是人类理解周围世界的一种感知和形成概念的工具。它可以帮助我们利用 已知的事物来理解未知的事物,可以帮助我们重新理解我们已知的事物。不同范畴间的比喻一直是 研究者关注的中心,本体和喻体之间的相似性是这类比喻构建的基础,这一点毋庸置疑。我们需要 进一步探讨的是位于同一范畴内的两个成员能不能形成比喻关系呢。三、同一范畴内的比喻同一范 畴内的比喻即本体与喻体是同一个基本范畴的成员。它们之间的认知距离比较近,能否构成比喻呢 ?先看比喻建立的两个条件。a.对于比喻的建构者和接受者来说,喻体一定要比本体更为熟悉, 至少是在某种特征上。(比喻就是将未知的东西转换成已知的东西加以传播)b.比喻的建构者和 接受者不仅发现本体和喻体共享了某些特征(比喻利用的是两个对象之间的相似关系),而且感受 到它们之间有较大的差异。范畴内的成员容易满足前一个条件,不容易满足后一个条件。如:(4 )上排牙齿如同下排牙齿(一样洁白、坚固……)(5)火车的汽笛如同轮船的汽笛一般发响了< 。3>理论上只要异中有同,也即只要有相似性就可以构成比喻,但是范畴的成员之间必然是同大 于异,结果往往是同掩盖了异。上面所举两例,因为两者之间差异较小,通常不认为是比喻,而是 比较。再看下面的例子。(6)浩瀚的江水中,巨大的轮船也像一叶扁舟随汹涌的波涛剧烈地颠簸 着。(7)他长得像汉奸,贼眉鼠眼的。这两个例子中本体和喻体是同一范畴的成员,但我们觉得 是比喻。所以从认知的角度看,只有本体和喻体之间有了明显的差异,范畴内的成员之间才有可能 构成比喻。差异越大,越容易构成比喻关系;差异越小,比喻的价值越低,小到一定程度比喻就无 法建构起来了。范畴内的比喻常常不容易与等同比较区分开来。就语言形式而言,汉语中“X跟Y 一样C”表示比较带来的等同关系,“X像Y一样C”表示比较带来的相似关系,可以用来构成比 喻。但事实上“跟”和“像”往往可以等价换用,失去了区分相等关系和相似关系的作用,所以人 们通常不是借助“跟”和“像”来区分是否比喻,而是借助于X和Y之间的认知距离关系来区分。 然而就认知关系而言,本喻体如果是同一范畴的成员,那么喻体所具有的特征也是本体可能具有的 特征,本喻体之间的认知距离就不容易拉开来,即使有“像”表示它们之间的相似关系,心理上比 喻关系也不容易建立起来。对同一范畴的成员而言,什么样的标记能够拉开成员间的认知距离?看 下面一组例子:(8)a·(姐姐跳了下去……),真真像姐姐一样也姿态轻盈地跳了下去。b· (姐姐跳了下去……),真真像一位真正的跳水运动员一样也姿态轻盈地跳了下去。c·(姐姐跳 了下去……),真真像伏明霞一样也姿态轻盈地跳了下去。我们倾向于将a例理解为相等关系,而 将b、c两例理解为相似关系。关键在于“跳水运动员”、“伏明霞”充分显示了他们与“真真” 之间的认知距离,而“姐姐”不容易拉开这种距离。再例如:(9)像许多物理学家一样,薄立乐 也坚持说,物理真谛在本质上无法翻译成日常用语。(《物理与头脑相遇的地方》长春出版社)例 (9)中的“薄立乐”也是一个物理学家,因而不可能成为比喻。判断一个“X像Y一样C”的格 式是不是一个比喻,取决于Y在语言使用者心目中是不是一个次原型。(一)次原型同一范畴内的 成员必定具备一些共同特征,这是事物分类的根据。例如我们把老鹰、麻雀、鸭子、鸵鸟都划分到 鸟类中,是因为它们同时具备这样一些特征(脊椎动物,卵生,有喙,有翼),这是鸟的共有特征 。范畴中的成员除了具备共有特征之外,每个成员还会临时地或稳定地具备自身的特有特征。例如 鸭子会“游泳”,鸵鸟会“跑”,麻雀会“飞”,老鹰能“翱翔千里”,对范畴而言,这些特征就 是范畴的可能特征。范畴的成员对可能特征的占有通常是不均衡的,例如鸟“会飞”的多而会“游 泳”的少。这些可能特征在成员中的分布密集程度如果大到一定程度,就成了范畴的典型特征,占 有典型特征的是原型,像麻雀、知更鸟都可能是原型。比典型特征分布的密集程度低一些但仍然有 一定密集程度的话,这些可能特征就成了次一级的典型特征,占有这些特征的成员顺理成章地就应 该是次原型。例如能“翱翔千里”的鸟,麻雀不符合这个特征而老鹰可以,老鹰就是次原型。换句 话说,往往有些特征被某个成员或某些成员更经常、更鲜明地占有,以至于在人们的心目中,这些 特征体现在这些成员上的密集程度和强烈程度,是类中任何一个其他成员无法企及的,它们也就成 了这些特征的化身———次原型,我们关于这些特征的经验就完整地储存在这些成员的认识中。例如,人具有的可能特征(高兴、悲伤、聪明、美丽、愚蠢、丑陋……)是无穷尽的,但是个别人在某一特征上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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