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来,在写作界对立意在写作中的统帅地位出现了一些置疑的观点,这对于学术研究和理论创新 无疑是有益的。但笔者认为,我们对传统理论中关于“立意统帅论”的认识,仍然不应该动摇。刘 勰曾说:“意受于思,言受于意。”这种见解和主张一直延续到清代,被刘熙载论述得更为透彻了 ,他说:“古人意在笔先,故得举止闲暇;后人意在笔后,故至手忙脚乱。”(《艺概·文概》) 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借黛玉之口,更加生动、精辟、一针见血地阐明了上述观点:“词句究竟是 末事,第一是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然是好的。”由此看来,“意”是为文的 灵魂、是文学作品的统帅的观点还是有说服力、有科学性的。从古代贤哲们的论述来认识,“意” 并不完全等同于现代概念意义上的“主题”,其内涵及外延应该比“主题”大得多,除了包含主题 的内核特质外,还涵盖了主题没有包容的“气”、“神”、“风”、“骨”、“韵”、“味”、“ 情”、“寓”等复杂内容,不仅哲学内涵十分丰富,而且审美形态异彩纷呈。关于“意”的意义, 古人和今人都有不少的论述,本文试图从“意”的孕育、熔炼、彰显三个层面,从大众写作的角度 和运作过程分析“意”的作用及地位,权且作为关于“意”的一点意。一、会意“会”有际会的意 思。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说:“情以物迁,辞以情发”,“物色之动,心亦摇焉!”会意,指写 作主体受到写作客体的作用并与之发生碰撞、交汇、转化、互合之后萌发出来的强烈的写作欲望和 写作激情。通常,这种欲望和激情要受到主客观两方面因素的制约和影响,也就是说,文章的立意 不仅要受到作者生活、阅历、环境等客观因素的影响,也会受到作者思想、感情、立场、观点、世 界观等主观因素的制约。不同的作者、不同的作品,由于主客观因素的不同与差异,会意的蕴积与 渐进,“意”的生成与孕育也不尽相同。粗略来看,有以下几种情形:(一)长期酝酿,自然得之 酒,越贮越醇;立意,越锤炼越成熟。越是大型的作品,越是高深的立意,越需要经过时间的检验 ,经过耐心、毅力的考验和日积月累的蕴集。厚积才能薄发,久思才有诗文。好的立意本来就应该 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冰心的《一只木屐》,立意的起因是海上漂流的一只木屐,它在作者心 里一漂就是十多年,立意的过程算得上漫长了。法国作家雨果少年时,曾在巴黎法院的广场上目睹 了一幕“惨剧”:一个所谓犯了偷窃罪的女仆被绑在木桩上受刑,残暴的行刑者用烧红的烙铁烙女 仆裸露的脊背,肉体上冒出一股股白烟,受摧残的女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痛呼号,深深地刺痛 了少年雨果的心。此后,耳闻目睹的类似事件一桩桩印进了他的心际,时时咬噬着他的心灵。十多 年后,“火山”终于喷发,他激情奔涌,一口气写出了《巴黎圣母院》、《死囚末日记》、《悲惨 世界》等著名小说。作品的立意都是揭露资本主义法律制度的黑暗和残酷,抨击资本主义“文明” 社会的虚伪与反动。这些作品的立意和能量,就是他长年酝集、反复发酵的结果。(二)日积月累 ,偶尔得之这类情况的出现,主要还得依赖“灵感思维”来完成,关键还是平日要有厚实的积累, 积得多了,思考得久了,甚至达到了如醉如痴、废寝忘食的程度,灵感和顿悟就有可能不期而遇、 不请自来了。一旦有了灵感和顿悟,一些类似潜意识的东西都会从记忆深处涌上来,在显意识的作 用下相互联系沟通,刹那间,一个显现清晰的立意就突然出现了。这种偶然性,简直是很奇妙的, 真可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募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栅处”。不少作家的很多作品都是这 样得来的。俄国诗人马雅可夫斯基在《怎样做诗》一文中讲他为构思一个孤独男子对其惟一所爱的 人如何钟情,整整苦想了两天,还找不到恰当的诗句。第三天夜里他继续想,想得头昏脑胀仍无结 果,只好上床睡觉了。半夜里,睡得迷迷糊糊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了几天来冥思苦想无所得的佳句, 他赶紧跳下床,在黑暗中摸到一根烧焦的火柴棍,急忙在烟盒上写下几个字,又糊里糊涂地接着睡 了。早上起来,觉得奇怪,足足想了两个小时,才想起夜里发生的事,幸好诗人在香烟盒上写下了 “唯一的腿”几个字,否则一首好诗就可能无法问世了。那夜灵感带来的诗句是:我将保护和疼爱 /你的身体/就像一个在战争中残废了的/对任何人都不需要了的兵士爱护着/他唯一的一条腿。 (三)有意开掘,精炼得之作者根据某种写作任务,依据现成的某些材料,或者从间接掌握到的一 些信息、资料、事实,产生了最初的写作意图和意向,再有目的、有计划地去调查采集,在充分掌 握材料并对材料进行分析研究的基础上,获得了材料所体现的价值和意义,从而深化了原先的意图 ,或者修正甚至改变了原先的意图,形成一个开掘之后的立意。很多实用文都是这样立意的。二、 炼意炼意指对文章立意尽善尽美地得以确立的一种创造性极强的精神劳动,往往需要经过反复思考 和惨淡经营,使之具有“别出眼目、独出心裁”的个性品格,即古人所说的“尚巧”、“造奇”、 “格高”、“韵深”、“味余”等。一般情况下,炼意只作基本要求,即鲜明、深刻、新颖。(一 )鲜明就是主题必须明确、清晰,不能模糊、芜杂。这是写作中的一个定论,也是写作规律的科学 总结。对此,我们不应该有任何本质上的置疑。据说,清代学者纪晓岚给一篇文辞华丽、洋洋洒洒 的文章写批语,只是引用了唐代诗人杜甫的二句诗:“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文章 的作者看了批语,还以为自己的文章写得好,得到了极高的评价。别人却不以为然,让他当面去请 教纪晓岚。纪晓岚说:“两只黄鹂鸣翠柳”,是说你的文章不知所云;“一行白鹭上青天”,是说 你的文章不知所往。这两个“不知”,就是指该文没有明确的主旨。当然,主题鲜明并非直白、浅 显,象露天煤矿一样一目了然、一览无余。有时,恰恰需要某种模糊性、含蓄性、隐蔽性、深邃性 ,给读者留下巨大的解读空间,其鲜明的主题意义,可以由读者的创造性接受来完成。柳宗元的《 捕蛇者说》巧妙地烘托主旨,看似隐晦,实则深刻;含蓄曲折至极,又鲜明、深刻至极!贾平凹的 《丑石》以丑衬美、以石写人,显隐结合,发人深思,深思之后更觉深邃;看似隐蔽,实则鲜明! 鲁迅先生的《药》,明线写华小栓买药治病,暗线写夏瑜之死,明暗相映,以实衬虚,凸现了振聋 发聩的重大主题。(二)深刻古人说:“义深则意远,意远则理辩,理辩则气直,气直则辞盛,辞 盛则文工。”主题深刻,就是立意高致,恰当地反映出事物的本质和规律,对事物有深入的感受、 透辟的认识、独到的见地,有高人一筹的发现和创造,从平凡的普通的生活中“感悟”到真理,发 现并展示出美来。列夫·托尔斯泰听检察官科尼讲了一个奇怪的故事后,产生了强烈的写作欲望, 打算按故事的原貌写一部小说。可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十分苦恼,总感觉“根本写不出来” 。他不缺素材,也不乏驾驭素材的表达能力,为什么写不出来呢?原因就是:如果原原本本照原来 的故事写下来,主题是肤浅的,甚至是违背客观社会的本质的。所以,他无法下笔。鲁迅先生的《 药》,若只按素材的原貌写华小栓吃人血馒头治病不但没治好反而治死的故事,立意也不深刻。鲁 迅先生深入发掘,化平凡为神奇,写出了重大而深刻的时代主题。《白毛女》立意提炼的三个阶段 ,从“神怪故事”到“破除迷信”,最后提炼成“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 ”的主题,也有力地证明了炼意的深刻性的重要意义。(三)新颖主题新颖,就是发人未所发,见 人之未所见,独辟蹊径,善翻新意出来。郑板桥谈到诗的高下时,对杜甫的诗作推崇备至。他说: “少陵诗高绝千古,自不必言,即其命题,早已据百尺楼上矣。”所以,要写好文章,首先立意要 比别人高一筹。立意新颖还有个角度问题,角度新,才能出奇章。写父亲,大多写父亲慈祥忠厚、 饱经风霜、布满皱纹的脸。朱自清却写了父亲的背影,达到了感人肺腑、动人心魄的艺术效果。黄 山的“飞来石”,游人都用仰视的角度极赞其雄险、奇特;诗人徐刚却采用俯视的角度,从宇宙看 黄山,写“飞来石”,说它是天外某星球的生灵,迷恋黄山秀美的丰姿,不顾一切地扑了下来,一 头扎进黄山的怀抱。角度之巧、立意之新,令人叫绝。鲁迅先生《故乡》的结尾,写了一段发人深 思的至理名言:“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向来为人所称道。青年作家叶 沙新的杂文《门前那条路》却偏偏逆向立意:“其实,地上本来有路,折腾的人多了,也就没路了 。我家门前有一条现成的路,可是煤气、电车、城建、自来水,对路面三番五次地开肠破肚,结果 ,路不成其为路了。”立意新颖,又自然合理、切中时弊。三、显意显意即突显、凸现之意。“意 犹帅也”,要千方百计突出主题,就是要烘云托月,烘托所立之“意”。从材料的选用、结构的安 排、语言的锤炼、表达方式的运用等各个方面,服从、服务于“立意”的需要,“立片言以居要” ,让“意”始终占据制高点,醒目、明晰、显豁、高致。《班主任》是当代文学史上被誉为“里程 碑式”的作品。刘心武在谈到他创作《班主任》的体会时曾说,《班主任》在开始写作的时候,并 没有一个明确的主题,写着写着,才逐渐明朗了。而“救救孩子”这个主题,是直到写最后一部分 时,才突然一下子蹦出来的。可见,这凸现的主旨,就是作家苦心经营、反复思索的结晶,也是对 原先立意的突出、凸现和强化。显意的另外一层含义,即是主旨的升华和深化。很显然,平庸的立 意不能打动人,不可能引起读者的共鸣、精神升华和美感体验,也不可能给他们以启示和教育的。 元朝进士戴表元,他的文章精深雅洁,名重东南。他作文工于立意,创意造言皆不师前人。即使是 别人写“烂”的题目,他也能翻出新意来,人称其文可“化腐朽为神奇”。他介绍自己写作的决窍是“三番来者”说。他认为:“凡作文发意,第一番来者,陈言也,扫去不用;第二番来者,正语也,停止不可用;第三番来者,精语也,方可用之。”从某种角度看,戴表元的“三番来者”说不仅是立意的升华和深化,也正是立意的三个环节,其对我们从事写作的指导和借鉴意义,应该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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