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韩少功(1953-)的第二部长篇小说《暗示》出版,再度引起许多评论者的注意, 他放弃传统的小说叙事模式,在探讨语词内蕴的《马桥词典》之后,聚焦于理性的思考和具象的解 读,使评论者对这近似杂文的文风产生质疑。韩少功曾表示:“我们有时需要来一点文体置换:把 文学写成理论,把理论写成文学。”①虽然对于文学与理论间文体置换的意义,论者有不同的观点 ,但二十多年来韩少功在小说创作道路上不断找寻突破点的精神,是不容忽视的。1968年,韩 少功初中毕业后,在湘西汩罗江边插队六年,这段经验使他透过实际的生活和语言去体会楚文化的 痕迹,触动对楚文化进一步的思索和探寻。1985年,他以《文学的“根”》一文带动寻根文学 的热潮,促使文革后涌进的西方现代主义思潮,与中国本土文化结合,跳脱之前大陆文坛对西方现 代主义形式技巧的移植和模仿,发展出大陆本土的现代主义创作,使现代主义文学在大陆文坛扎根 发展。为能理解韩少功文学实验的义涵,重新追索其小说创作历程,实有必要性,因此本文拟由三 时期探讨韩少功由知青小说、寻根小说到《马桥词典》的创作历程:首先是1979到1983年 的知青小说,此时期的创作主题偏重在政治与人的关系,韩少功追随时代的轨迹,创作出伤痕和反 思的作品;其次是1984到1995年的寻根小说,此时期在寻根文学的推展之下,创作主题已 走向文化与人的关系;最后是以1996年出版的首部长篇小说《马桥词典》为研究对象,此作跨 越传统的小说形式,探索语言、文化与人的互动关系,可视为寻根文学更深层的开展。一、追随时 代轨迹的知青小说(1979-1983)1984年以前大陆的小说创作,以现实主义为主流, 在由伤痕文学发展而来的反思文学中,有一支突出的新兴创作队伍,便是知青作家以知青生活为题 材的作品,因其质与量均颇为可观,使文坛开始注意到这一群新起的作家和作品,并将这类“知青 写知青”的文学,称之为“知青文学”。韩少功1984年以前的重要作品多属此类,大多透过知 青的视角,追忆上山下乡的故事,以及农村所见的小人物等。在韩少功的知青小说中,较早发表的 《月兰》和《西望茅草地》①,都取材自真实生活,透过知青身份的叙述者,以第一人称陈述自身 遭遇。《月兰》是知青小张带着愧疚和赎罪的心情,回忆文革中农妇月兰的故事,当时刚毕业的小 张被派去指挥生产队,他坚持上级政策,不准放鸡鸭下田觅食,月兰家贫无力养鸡,仍偷偷放鸡下 田,结果她仅有的四只鸡都被小张刻意放置的毒药毒死,后来此事成为斗争教材,月兰的丈夫觉得 受辱而殴打她,使她离家出走,投水自尽。《西望茅草地》将时代背景推向文革前,描述自愿“支 农支边”的老知青小马,带着雄心壮志来到茅草地农场,他与场长张种田的养女小雨情投意合,但 大跃进开始后,无法温饱的物质环境、空虚贫乏的精神生活、禁止恋爱的规定、政治思想的检查等 ,逐渐磨蚀他的理想,之后小雨死于森林灭火,农场因长期亏损被迫解散,张种田灰心沮丧,小马 也感到忧伤。在这两篇小说的人物塑造上,韩少功不但描绘出农民质朴善良的形象,也透过月兰因 四只鸡而自尽、张种田因农场解散而失意等情节,表现小人物无力反抗政策的无奈和悲哀。在电影 原著小说《风吹唢呐声》②中,韩少功仍以外来者的视角描写农村和农民,但隐去了知青的身份, 将叙述者改为到农村视察的干部,并加强作品中人物刻划的比重。小说主角哑巴德琪勤奋热心又重 情义,喜欢吹唢呐和收集奖状,不吝啬付出劳力,是个心地善良的好社员,迥异于大哥德成的精明 厉害。德琪喜欢嫂子二香,处处维护她,甚至为她与德成大打出手,闹到被迫分家,几乎一无所有 。最后二香终与德成离婚,离开当地,德琪因伤心一病不起。带有浓厚寓意《飞过蓝天》③,运用 象征比拟手法,写知青设法回城的故事。作者以名叫麻雀的知青和他养的白鸽晶晶相互映衬,铺写 两条主线。麻雀一心想回城,以心爱的晶晶贿赂招工师傅,而被送走的晶晶一心想回家,找寻熟悉 的环境和主人。于是麻雀消极怠惰不认真工作,希望因此被送出山去,晶晶则逃出纸箱,躲开兀鹰 的攻击,放弃鸽群的生活,拼命找寻回家的方向。最后,麻雀失手射杀了回到家的晶晶,晶晶的死 亡唤醒了浑噩度日的麻雀。文中堕落自弃的知青有个鸟类的外号,象征纯洁理想的白鸽却有着人类 的名字和坚毅不屈的性格。晶晶以“追寻”作为“生命的寄托和生活的目的”,令人想到《天地一 沙鸥》中的岳纳珊,它不畏一切地“飞过蓝天”,启示麻雀人生方向和生命意义。韩少功1984 年以前的作品,与同时期大陆文学的整体风格相近,皆以现实主义手法,描写特定政治环境下的知 青生活和农民形象。由于个人经历的影响,韩少功这时期小说的叙述视角,多为知青自述心路历程 或透过外来者审视农村人事物。其中值得注意的是韩少功对于小说材料的处理,除了铺写事件和情 节之外,也着重人物性格的塑造,例如农妇月兰、场长张种田、哑巴德琪等,都已跳脱“写英雄” 模式的局限,而由人性人情出发,描绘小人物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二、引领创作潮流的寻根小 说(1984-1995)1985年,是韩少功创作生涯的转折点,他在参加“杭州笔会”④后 ,率先发表《文学的“根”》一文,确立寻根文学的创作理念,之后发表中篇小说《爸爸爸》,将 创作事业推上高峰,同时还进入武汉大学英文系进修,开始担任湖南作协专业作家。在寻根文学的 理念下,韩少功此时期的创作风格,逐渐由现实主义走向现代主义,不仅淡化政治背景,呈现文化 色彩,并进行多种文学技巧的尝试。韩少功1984到1995年的创作,呈现三个发展阶段:首 先,是1984到1986年间,在作协召开第四次会员大会后较自由的创作环境中,现代主义思潮在大陆文坛兴起,寻根文学和先锋文学成为创作主流,韩少功在提出寻根文学理论后,也发表了许多代表性的小说呼应理念,创作成果丰硕。此外,1986年他与韩刚合译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MilanKundera,1929-)的名作《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先后在海峡两岸出版,获得热烈回 响。其次,是1987到1989年间,由于扫除“资产阶级自由化”和“六四事件”,大环境气 氛紧绷,现代主义文学也在政策紧缩和读者流失等压力下逐渐衰微,现实主义文学再度抬头。韩少 功此阶段的创作量明显减少,他因迁居海南岛,主编海南省文联《海南纪实》杂志,两年没有写作 ,在此阶段的创作中,呈现出重视环境氛围的营造和人物心理的刻划等特点。最后,是1990到 1995年间,90年代以后的中国,在经济大潮的推引下,社会渐趋多元,视听媒体影响日巨, 文学商品化、通俗化情形日显,文学的轰动效应和创作主流已不复见,但作家个别风格却渐受重视 。韩少功此阶段再度推出作品,大致延续1985年以来的写作风格,同时有散文和随笔的写作及 发行。韩少功的《文学的“根”》①,被视为寻根文学宣言,文中表达出对文革后大陆文坛竞相模 仿翻译作品的忧心,他认为对西洋文化的简单复制,将会带来“文化的失血症”:几年前,不少青 年作者眼盯着海外,如饥似渴,勇破禁区,大量引进……通过一些翻译作品,我们只看到了他们的 “地壳”,很难看到“岩浆”,很难看到由岩浆到地壳的具体形成过程。从人家的规范中来寻找自 己的规范,是局限在十分浅薄的层次里。如果模仿翻译作品来建立一个中国的“外国文学流派”, 就更加前景暗淡了。②他表示“文学有根,文学之根应深植于民族传统文化的土壤里,根不深,则 叶难茂”,文学应以本土文化为根基,而非横向移植外来作品,因此他喜见贾平凹、李杭育和乌热 尔图等青年作者,开始重新审视脚下的土地,回顾民族的历史,产生新的文学觉悟。至于可作为文 学养分的传统文化,他认为应属“地壳下的岩浆”,即“鲜见于经典,不入正宗”的民俗文化。以 他个人的创作而言,神话和民间传说,以及庄子、禅宗等思想,都可作为表现楚文化神秘氛围和寓 言色彩的重要养分,因此他一改过去创作中意念的、逻辑的、理性的思维方式,而试以直觉的、幻 觉的、感性的方式,创作出寻根文学的代表作《归去来》《爸爸爸》和《女女女》等③。《归去来 》是韩少功提出寻根文学理念后发表的第一篇小说,他试图透过人物意识的迷蒙和对自我的怀疑, 在黄治先和马眼镜两角色间,达到庄周与蝶的效果。文中描写叙述者黄治先初到某地,却有一种莫 名的熟悉,他被当地民众认作文革时曾在此“插队”的知青马眼镜,于是黄开始顺势扮演马的角色 ,逐渐投入,最后他因跳不出这两个身份的纠结,而以“我累了,永远也走不出那个巨大的我了。 妈妈!”结尾。《爸爸爸》描述鸡头寨连年歉收,民众迷信是因“鸡头”吃粮而使“鸡尾”有肥, 所以鸡头寨缺粮,鸡尾寨却丰足,于是鸡头寨村民想炸掉鸡头峰,鸡尾寨却反对。鸡头寨民为解除 荒灾困境,决定对内以祭谷神、“吃年成”(指杀人祭神并分食其肉)等仪式,祈求丰年,对外则 宰牛占卜吉凶,到鸡尾寨“打冤”,不料祈神无效,打冤失利,最后鸡头寨为能以有限粮食,留存 后代延续种族,不得不让年长者集体服毒自杀,然后青年男女唱着“简”④离开当地,另谋生路。 韩少功将《爸爸爸》置于一个虚构的时空中,着眼于社会历史,“透视巫楚文化背景下一个种族的 衰落”;而《女女女》则着眼于威胁人类生存的个人行为,这些行为“是善与恶互为表里,是禁锢 与自由的双双变质”⑤,正如文中么姑性格的变异。《女女女》写“”,即楚文化中的女性角色 ,叙述年轻时为家族奉献心力的么姑,年老后性格转变,最后甚至有一种“非人化”的倾向,大家 起先觉得她有点像猴,后来又有些像鱼,最后只把她当做一个“活物”,有一种由文明退至蛮荒的 神异恐怖气氛。韩少功这三篇作品的风格,已明显跳脱乡土文学对地域文化的写实描绘,而透过虚 实相融的现代主义手法,省思较深刻的民族文化命题。韩少功1985到1986年间的创作,在现代主义思潮的影响下,除了上述的寻根文学代表作之外,也有其它风格作品的尝试。例如《老梦》和《蓝盖子》⑥描写高压社会中,被压抑扭曲的人格,前者写民兵干部勤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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