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的作家、诗人,名望有大小,成就有高低,本属正常现象。但这现象的背后,却有 许多值得思考追问的因素。名望的大小,是不是完全与他们文学成就的高低成正比?或者说名声 大的文学成就一定高,名声小的文学成就一定很低?恐怕未必尽然。我们应当注意到:
古代作家 名望和影响力的大小,在自身文学成就之外,还有“非文学”的因素在起作用。 一、李清照、朱淑真在南宋的声名一显一晦 李清照和朱淑真,都是宋代的才女,诗词俱佳,但生前声名的显晦,两人却有天渊之别。李 清照生前名满天下,与她同时的王灼说她“自少年便有诗名,才力华赌,逼近前辈,在士大夫中 已不多得,若本朝妇人,当推词采第一公.朱弃说她“善属文,于诗尤工,。,胡仔则说:。近时 妇人能文词,如李易安,颇多佳句。”,李清照身后的名声比生前更加响亮,曾让许多须眉男子好 生佩服。《才妇录》说:“易安居士能书能画,又能词,而尤长于文藻,迄今学士每读《金石录 序》,顿令心神开爽。何物老抠,生此宁馨。大奇!大奇!”④ 而朱淑真在南宋150年间,却是默默无闻,生前一点名气都没有,去世后也很少有人提及称 道。要不是魏仲恭偶然在杭州旅店听到有人传诵她的诗词,同情她的不幸遭遇,为之搜罗整理, 编成《断肠集》传世,恐怕后人就不大知道有朱淑真其人了。 社会科学2(X巧年第3期 王兆峭:古代作家成名及形响的非文学因素 值得注意的是,魏仲恭编成((断肠集》时,是在孝宗淳熙九年壬寅(1182),而此后张端义 评说到淳熙间能文妇女时,也没有提到朱淑真:“淳熙间有二妇人能继李易安之后,清庵鲍氏、秀 斋方氏。”,大儒朱熹与朱淑真同时而稍晚,评价本朝女性能文者也只说到李清照和魏夫人,压根 就没提及朱淑真:“本朝妇人能文,只有李易安和魏夫人。”,可见在士大夫的圈子里,朱淑真的 芳名罕有人知。 南宋词人中,常常提及李清照,或唱和其词,或效法其体。与李清照同时的朱敦儒,有《鹊 桥仙·和李易安金鱼池莲》;稍晚的辛弃疾,有《丑奴儿·博山道中效李易安体》;侯真有《眼儿 媚·效易安体》。南宋末年刘辰翁,也曾仿效李清照《永遇乐》作词自喻:“余自乙亥上元诵李易 安《永遇乐》,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闻此词,辄不自堪。遂依其声,又托之易安自喻。虽辞 情不及,而悲苦过之。,,却从来没有一位词人提到朱淑真。 南宋人的诗话词话、野史笔记,屡屡说到李清照,或论其词,或评其诗。如赵彦卫说:“李 氏自号易安居士,赵明诚德夫之室,李文叔女,有才思,文章落纸,人争传之。小词多脍炙人口, 已版行于世。”。陈郁说:。李易安工造语,故《如梦令》‘绿肥红瘦’之句,天下称之。,。周婶在 评论李清照的《语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时说:。以妇人而厕众作,非深有思致者能之乎?”。在 南宋人心目中,李清照是女性作家的典范,常常将有才的女才子比作李清照。如:“黄子由尚书 夫人胡氏,与可元功尚书之女也。俊敏强记,经史诸书略能成诵。善笔札,时作诗文,亦可观。 于琴奕写竹等艺尤精,自号惠斋居士。时人比之李易安云。,。魏仲恭在《断肠集序》中说到能。摘 辞丽句”的女子,称许的也是李清照:“近时之李易安,尤显著名者”.。而朱淑真的大名,却从 来没有人提起,朱淑真着实是够寂寞的了。 南宋的有关词选,也没有注意到朱淑真。从南宋初曾糙的《乐府雅词》到南宋中后期无名氏 的《草堂诗徐》、黄升的《花庵词选》和赵闻礼的《阳春白雪》,都人选了李清照词,其中《乐府 雅词》一口气选了李词23首,而朱淑真词一首都没有人选过。 宋代公私藏目中,也没有朱淑真诗词集版本目录的记载。,可见魏仲恭编的《断肠集》在南 宋的流传十分有限。而南宋传刻的李清照诗文词集,则有《李易安集》12卷本、《易安居士文集》 7卷本、《易安词》6卷本、《漱玉集》1卷本、3卷本和5卷本等多种版本.。版本流传多,表明 李清照在南宋的知名度高,广受读者欢迎。 一般说来,词人版本流传的多少,往往与词人知名度的高低、影响力的大小成正比。词人的 名气越大,读者阅读的欲望值就越高,作品的需求量就越大,因之传刻的版本就越多。故而作家 知名度的大小与其作品的传播形成互动关系,读者对作品的选择常常会受到作家知名度直接或间 ①张端义:《贵耳集》卷下,《丛书集成初编》本,第61页。 ②《朱子语类》
卷140,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3332页。 ③刘辰翁:《须溪词》,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345页。 ④《云麓漫抄》卷14,中华书局19%年版,第245页。 ⑤《藏一话腆,内编卷下,《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⑥《清波杂志校注》卷8,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332页。 O周密:《齐东野语》卷10,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82页。 ⑧《朱淑真集注》卷首,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l页。 O《四库全书总目》卷199《断肠词提要》说“心断肠集》十卷”,“仅《书录解题》载一卷,世久无传.。其实,《直斋书录 解题》并无著录。 O《李易安集》12卷,见《郡斋读书志》卷4下:“右皇朝李氏,格非之女。先嫁赵诚之,有才燕名。其舅正夫,相徽宗朝。 李氏尝献诗日:“炙手可热心可寒。’然无检操,后适张汝舟,不终晚节。流落江湖间,以卒。.7卷本,见《宋史,卷 208《艺文志》:“《易安居士文集》7卷,宋李格非女撰。又《易安词》六卷”。另参见王兆鹅:《唐宋词史的还原与建构》, 湖北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209一211页。 1 84 社会科学2侧Xi年第3期 王兆鹅;古代作家成名及形响的非文学因紊 接的影响,而作品传播的广狭对作品知名度的高低也会产生相应的影响,作品传播越广泛,作家 的知名度越高,影响力会越大。反之亦然。元明以后,朱淑真的知名度逐渐扩大,其作品的传播 日益广泛(详后),也证明了这一点。只是李清照在南宋传刻的诗文词集,到元明以后就大多失 传,也许是偶然的因素所造成。 二、李清照、朱淑真声名显晦的家庭与文坛背景 以我们当代人的眼光看,朱淑真诗词创作的成就固然比李清照稍逊一筹,但也不是天渊之 隔。假如把李清照看作是女性中一流的词人,那么朱淑真至少可以算是二流的词人。但在南宋, 李清照是一流的影响,名实相副,而朱淑真的影响和名声却是连末流的词人都不如。在后世一首 作品都没有流传的清庵鲍氏、秀斋方氏,还曾引起张端义的注意。而有300首诗词传世的朱淑真, 除了魏仲恭之外,宋代竟然没有人对她发表过半言只字的评论,实在令人纳闷费解。这其中的原 因,自然不能完全由文学成就的高低来解释。那么,李、朱二人名望的大小,究竟还有别的什么 因素在起作用? 李清照年少就得大名,当与她的家庭背景有关。她的父亲李格非,是宋代文坛上响当当的人 物。南宋刘克庄说他的文章“高雅条也,有义味,在晃(补之)秦(观)之上。,。韩唬更说他 的文章是“自太史公之后,一人而已”②。刘克庄和韩滤的话,虽然都是过誉溢美之辞,不足为 据,但由此可见宋人对他的推崇。 作为名流李格非之女,李清照自然会沾上名人晕圈效应的光,容易受人注目。宋代有关载籍 中提到李清照,总忘不了介绍是李格非之女。如李心传说:“李氏,格非女,能为歌词,自号易 安居士。”’陈振孙在《漱玉集》解题中介绍李清照的身份时,首先说的是“元拓名士格非文叔之 女,嫁东武赵明诚德甫”④。前引赵彦卫《云麓漫抄》介绍李清照,也是说:“李氏自号易安居士, 赵明诚德夫之室,李文叔女。”《宋史·艺文志》里著录《易安居士文集》的作者,干脆说是“李 格非女撰”,连李清照的名字都不提及。载籍中如此,日常生活中更会是这样,所以生前李清照 的出名,与乃父李格非大有关系。 当然,古代典籍介绍女性身份时,一般都会说她是某人之女、或某人之妻,女性的身份总是 依附于乃父或夫君。这是中国古代传统社会伦理纲常排序的习惯,也是中国古代女性没有独立社 会身份、地位的显著标志。但抛开女性的社会地位不论,女性也只有依附于娘家或夫家的社会地 位,她的社会名望和影响才能提升并得到认同。就中国古代女性的成名而言,有所依附比无所依 傍更有利。 李清照的夫家也是名门,丈夫赵明诚是当时著名的金石家,明诚之父赵挺之官至宰相,宰相 家的儿媳妇能诗善词,自然会引起人们格外的关注。宋人在介绍赵明诚或赵氏夫妇时,常常要把 宰相赵挺之抬出来,如洪适说,明诚字德夫,。故相赵挺之之子也。匀;《直斋书录解题》介绍赵 明诚时首先交代的是“宰相挺之之子,其妻易安居士李氏”:《宋史·李格非传》里说李清照“诗 文尤有称于时,嫁赵挺之之子明诚”。宰相是路人皆知的名人,他的子媳在宰相光环的照耀之下 也多少有些抢眼。更何况李清照有点叛逆精神,曾写“炙手可热心可寒”的诗句讽刺在宰相宝座 ①刘克庄:砚后村诗话》续集卷3,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22页。 ②韩流:《润泉日记》卷下,《丛书集成初编》本,第31页. ③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58,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1阅3页。 ④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21,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621页。 ①洪适:《隶释》卷26,《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⑥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8,第233页。 1 85 社会科学2以拓年第3期 王兆鹅:古代作家成名及影响的非文学因素 上的公公赵挺之呢!这些言行更会招惹人们对李清照这位宰相儿媳的刮目相看。 与家庭背景相关的,是李清照拥有的文坛背景。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是北宋后期文坛核心 圈子内的重要人物。李格非以文章受知于苏轼,为苏门后四学士之一$,与苏门四学士交情深厚, 关系密切。有了这层父执的关系,李清照既有缘得到苏门诸学士的指点,更有幸能得到苏门诸公 的奖掖称许。据朱弃《风月堂诗话》卷上的记载,晃补之就“多对士大夫称”许李清照,张未也 表扬过李清照。能诗”,。宋代文坛的风气,是特别崇尚名流的印可品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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