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都市文学产生于20世纪20年代末期,成熟于30年代新感觉派的创作。新感觉派是中国现 代文学史上重要的现代主义流派,其代表人物是刘呐鸥、穆时英、施蛰存。新感觉派的都市叙事独 具特色,并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一、都市文学的兴起与中国新感觉派的形成不言而喻,没有都市就 没有都市文学。中国古代、近代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都市文学,正如鲁迅先生在他的《集外集拾遗· 〈十二个〉后记》中所说:“我们有馆阁诗人、山林诗人、花月诗人……没有都会诗人。”究其原 因,在物质层面上,没有真正的大都市;在思想层面上,封建社会的重农抑商的文化传统对都市文 学具有无形的威压与排斥;在主体层面上,缺少具有都市意识的作家。鸦片战争后,中国由封建社 会变成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洋务运动后中国出现了近代工业,中国民族资本近代工业也在艰难中 产生与发展。工业的发展使城市日益向现代化迈进,出现了畸形发展的上海等大都市。随着大都市 的出现,都市文学应运而生。“五四”运动之后,出现了一批描写人力车夫等社会底层人物,演绎 “劳工神圣”思想的小说;蒋光慈等人描写城市工人反帝反封建的作品,人物形象概念化,有标语 口号的倾向。它们虽然写的是都市里的人与事,但还算不上都市文学,至多只能称其为都市文学的 萌芽。茅盾的《子夜》以阶级分析的眼光观照上海大都市,从经济的角度,从历史必然性的角度, 全景式地剖析与描写社会生活,取得了重要成就,老舍和京派作家生活于传统文化氛围浓郁的北平 ,他们一方面批判了传统文化落后的一面,一方面又在西方文化与中国传统文化的撞击中为中国传 统文化的瓦解而忧心忡忡,从而展开了对都市文化的坚决批判。茅盾、老舍、京派作家们虽然以都 市为背景展开叙述,但仍不是成熟的都市文学。他们的创作可以归为都市文学的成长期。与其他文 学相比,都市文学的特征在于:创作主体上,以都市人的目光去观照都市,叙述都市生活与体验, 描述都市人的存活状态;题材上,乡村社会退居甚至消退于文本,喧器繁华的都市成为叙说的内容 ,商品的意义凸现;艺术手法上,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创作方法取代传统的现实主义、浪漫主义方 法而成为主要表现手法;审美观念上,具有反传统的异端性,表现现代人的现代思想和精神面貌。 新感觉派的出现使中国都市文学走向成熟。中国新感觉派是在日本新感觉派的影响与启发下发展起 来的。严家炎先生认为:“新感觉派首先崛起于20年代的日本。它同以德国为中心的表现派,以 法国为中心的超现实派,以意大利为中心的未来派,以英美为中心的意识流文学,都属于20世纪 西方现代派文学的范畴。所谓新感觉派,这是日本文艺评论家千叶龟雄给日本《文艺时代》杂志周 围那批作家(横光利一、川端康成、中河与一、片冈铁兵等)起的名称,同这些作家最初在创作实 践上、随后在理论主义上追求的一种新的艺术倾向又有直接关系。日本新感觉派接受欧洲现代派文 学的影响,与传统的写实主义相对立。这些作家不愿意单纯描写外部现实,而是强调直觉,强调主 观感受,力图把主观的感觉印象投进客体中去,以创造对事物的新的感受方法,创造所谓由智力构 成的‘新现实’”<。1>(P126)“新感觉”,从认识论上说,是推崇感觉、直觉;从艺术 表现上讲,是以主观感觉表现客观事物,重视感观的瞬间感受;就具体创作而论,是“从直觉、主 观感觉出发来革新小说的技巧,包括革新表达方式和语言修辞等等。”中国新感觉派在艺术技巧、 形式创新等方面受日本新感觉派影响;在题材、审美观念等方面则受法国都市文学作家穆杭等的影 响。穆杭的都市小说中,都市生活斑斓的色彩,喧嚣的声响,撩人的情欲,挑逗的肉欲、沉浮的灵 魂相交织。刘呐鸥对穆杭十分推崇,受其影响较大。由于西方哲学思潮、现代主义文学思潮的涌入 ,中国新感觉派也受到意识流、象征主义、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学的影响。因此,中国的新感觉派 虽然沿用了日本的“新感觉派”的称呼,但并非日本新感觉派的全面移植,而是有一定差别,即有 所变异。二、新感觉派笔下的都市20世纪20年代后期的上海,作为英法租界地的所在,已经是 资本主义较发达的大都市了,并已经开始向现代国际化大都市转型。上海的商品生产、商业贸易、 生活方式、思维方式等等已经全面资本主义化。上海这一大都市的繁荣,呼唤有洋场气息和上海风 味的都市文学来表现都市人的生活与精神、心理风貌。上海这个具有西方式的繁华、东方式的神秘 的“冒险家的乐园”为都市文学的发展提供了肥沃的土壤。新感觉派作家们以都市人的眼光,采用 现代主义的创作手法,全方位地书写出一个他们感觉与印象中的现代大都市的生活。都市是新感觉 派小说的主要背景与对象。在都市生活中,商品成为生活的主导性因素。因此,物成为都市文学中 不可或缺的表现对象。人们对商品的态度反映了人们的价值取向、生活态度。在传统的乡村文化中 ,受儒家思想影响,人们提倡安贫乐道,更多地是关注自身的道德修养与精神境界;而在资本主义 的大都市中,对物的欲望变得十分强烈。新感觉派笔下的人物一方面迷恋于物质,强烈追求物质的 享受,并沉醉其中,为物带来的快感而沉醉。另一方面,他们又意识到物对人的挤压使人异化。《 上海的孤舞步》(穆时英)以截取横断面的艺术手法写了上海的8个生活片断,其中既有上层社会 纸醉金迷的舞场狂欢与纵欲,也有社会底层人民的苦难与辛酸。作为消费至上的资本主义大都市, 上海具有消费的狂欢性、欲望膨胀化等特点。因此,新感觉派作家一般都把笔触伸向娱乐消费场所 这一具有典型意义的背景。《黑牡丹》(穆时英)中舞娘黑牡丹就说:“我是在奢侈里生活着的, 脱离了爵士乐,狐步舞,混合酒,秋季的流行色,八气缸的跑车,埃及烟……我便成了没有灵魂的 人。那么深深地浸在奢侈里,抓紧着生活,就在这奢侈里,在生活里我是疲倦了。”黑牡丹们在都 市生活中追求声色的刺激、物质上的享受,表面上看起来她们非常快乐,令人羡慕,而实际上她们 在精神是极度空虚、痛苦的,有着强烈的孤独感。环境的压迫与腐蚀使她们在生活中成为了人格畸 形者。新感觉派作家以快速的节奏、嘈杂的喧声,令人炫目的色彩表达他们对都市的感觉。在夜总 会、电影院、舞厅、赛马场等空间中把形形色色的都市人的生活和精神状态呈现出来。具有洋场气 息的糜烂的资本主义生活方式的一幅幅剪影组成了上海病态的“都市风景线”。在消费娱乐的都市 生活中,物被抬到了崇高的位置,而人的精神的崇高则被无情的放逐。物质化、金钱化摧残了都市 人各种美好的幻想。一切都要在实利主义这个天平上加以衡量。乡村社会文化中所赞美的古典式的 爱情在都市生活里已落荒而逃,取而代之的是爱情也成了商品。刘呐鸥的《方程式》中密斯脱Y把 爱情婚姻当作金钱游戏。《热情之骨》中的玲玉出卖肉体换取金钱,并不以为耻。《被当作消遣品 的男子》《白金的女体塑像》《craven“A”》等小说中,膨胀的情欲,动物性的快感追求 把传统的伦理道德、价值观念彻底驱逐。情爱不再是心与心的沟通、灵魂的相悦,而是可以买卖的 ,可以享乐的实用的商品。都市以强大的力量使物欲横流、人欲横流,使人的精神被异化为物,灵 魂被强力挤压,精神的家园成为荒芜。灯红酒绿的奢侈与糜烂,性色挑逗的肉欲与颓废,无论怎样 地喧嚣、麻木人的灵魂,都市人无聊、空虚、躁动不安、精神无所寄托的痛苦都无法彻底消解。都 市生活在物质上使都市人迷恋,难以舍弃。都市的快感的繁华毕竟是一种挡不住的诱惑。都市生活 在精神上造成的物对人的挤压与异化,又使人产生逃逸的渴望。都市人向往乡村文化的淳朴,牧歌 情调的大自然风景,渴望能有一片使倦于挣扎的灵魂栖身的净土。然而,他们对都市的物质享受又 无法割舍,都市人不可避免地陷入了痛苦的两难境地,物质与精神、灵与肉、欲望与道德、狂欢浪 漫与空虚无聊……使都市人具有强烈的悖逆的荒延感与难言的痛苦。施蛰存从潜意识和变态心理的 角度切入都市人的心理,在《梅雨之夕》小说集中,写出了青年男子寻求性欲快感的现代心理与传 统文化道德伦理的冲突。他还以历史小说书写人性,解构神性。在《鸠摩罗什》中,一代宗师本能 欲望与道产生激烈冲突,最终象征人的生命力的本能欲望战胜了宗教对人性的扭曲与压抑。施蛰存 写古代的高僧、名将、英雄、美人等,实际上是以他们为载体表现现代都市人的复杂的心理体验和 人生况味。三、新感觉小说的艺术特色与魅力饱经资本主义现代文明浸染的新感觉派作家们,面对 声色光电的畸形大都市,以自己独特的感受、独特的叙事方式展现了都市生活的众生相,勾勒出一 幅幅灰暗阴郁的都市风景画。新感觉派作家们的创作各具艺术特色,又有共同之处。他们注重感觉 ,大量运用通感的艺术手法。新感觉派作家“通过视觉、听觉、味觉、触觉的客体化、对象化,使 艺术描写具有更强的可感性,具有某种立体感,这正是新感觉派要追求的效果。”<1>(P14 7)他们以心理感觉的意象来叙事,把内心的情感体验投射于外部世界,使外在世界内心化,内心 世界形态化。《被当作消遣品的男子》对人物描写就是如此,“她有着一个蛇的身子,猫的脑袋, 温柔和危险的混合物。穿着红绸的长旗袍儿,站在风上似的,飘荡着袍角。这脚一上眼就知道是一 双跳舞的脚,践在海棠那么可爱的红缎的高跟鞋上。把腰肢当作花瓶的瓶颈,从这上面便开着一枝 灿烂的牡丹花……一张会说谎的嘴,一双会骗人的眼———贵品哪!”短短一段具有陌生化的叙述 ,使我们对这个女子的衣着、爱好、身姿、情态等有了了解。在新感觉派的作品里,通感俯首可拾 。如《上海的狐步舞》里有“古铜色的鸦片香味”之类的句子。《空闲少佐》中有“甘蔗味的北方 话”之类的描写,《第二恋》中有“她的眸子里还遗留着乳香”的感觉。新奇而贴切的通感手法的运用,使新感觉派的小说别具风味。新感觉小说打破传统的小说叙事方式,采用现代派小说手法截取生活横断面。新感觉派一反传统文学对乡村社会的关注,把目光投注到现代都市,使现代都市成为独立的审美对象,而不仅仅是作为一种叙事背景。面对畸形病态的都市,他们采用了迥异于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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