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性问题研究是1990年代以来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中的一个重要课题。有论者认为,当前关于2 0世纪中国文学的研究思路正在从现代化转向现代性。<1>应该特别关注的是,在当前关于20 世纪中国文学现代性问题的研究中,相当一部分作者对现代性持批判和否定的态度,一些论者从传 统性、近代性、后现代性的角度质疑现代性的历史进步性和现实合法性,进而全面否定包括鲁迅创 作在内的五四新文学的现代性追求。面对一个时期以来质疑和否定现代性的文艺思潮及其对鲁迅创 作和五四新文学现代性追求的种种挑战,有必要重申现代性的历史观念,以历史的态度确认五四文 学的现代性立场与鲁迅创作的现代性建构。现代性的基本原则是在对传统性的超越中产生和确立的 ,因此也只有回到相应的历史文化语境中才能得到合理的解释。在世界范围内,人类由古代进入现 代的历史转型是从欧洲开始的,欧洲现代史一般认为生成于1500年前后。以1500年前后的 欧洲社会转型为参照,现代性的产生以欧洲文艺复兴运动和启蒙运动为其特定的历史背景———文 艺复兴运动划分了欧洲历史的古代和现代,启蒙运动进而发展了文艺复兴运动的基本精神,并将这 一运动所确立的现代化追求转化为人类现代文明史的基本观念。由此看来,现代性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操作的理论符号,而是一个特定的历史范畴:“现代性概念是一个时代概念:‘新时代’(newage)是‘现代’(modern age),‘新世界’的发现、文艺复兴、宗教改革等发生于1500年前后的历史事件成为现代与 中世纪的界标……这个1500年前后的开端是在18世纪的历史过程中被制定的,并构成了一种 以现代为立足点的、把历史作为总体的历史意识”<2>(P4)。现代人类文明的发展和历史进 步以人的解放为标志,也是以人的解放为目的的。文艺复兴运动的划时代意义就在于,这个运动“ 第一次发现并充分显示人的全部和丰富形象”:“文艺复兴开始,文化的觉醒就首先表现在从艺术 到文明生活的各个领域里对人、对人的价值的重新肯定。所以,从初始阶段起,作家和历史学家们 最关心的题材就是人、人的世界和人们在世界上的活动……在这样的现实中人的历史、人的命运、 人的形象和人的身体本身成为关注的中心:画家和雕塑家把人的难忘的形象刻画下来,哲学家不厌 其烦地说:‘人是伟大的奇迹’。”在“文艺复兴时期的人”的坐标中,“他们所从事的各种活动 都具有相似的新特点”。<3>(P4-5)文艺复兴运动对人的发现不是一个孤立的现象,它是 以复兴古代希腊文明为其历史前提的,而古代希腊文明的基本精神是人文主义的。希腊人文主义精 神以人为中心,而且以人本身为目的:“古希腊思想最吸引人的地方之一是,它是以人为中心,而 不是以上帝为中心的。苏格拉底之所以受到特别尊重……是因为他把哲学从天上带到地上。人文主 义者不断反复要求的就是,哲学要成为人生的学校,致力于解决人类的共同问题”<4>(P14 )。古代希腊文化不是一种虚幻的神话,而是一部研究人的历史:“希腊人非常清楚地并有意识地 认为历史学是(或者可能是)一门科学,而且认为它必须研究人类的活动。希腊的历史学不是传说 ,而是研究;它是试图对人们认识到自己所不知道的那些问题作出明确的答案。它不是神权主义的 ,而是人文主义的”<5>(P19)。由此可以看出,文艺复兴运动以人为核心的现代性渊源来 自于古代希腊文明,这一方面表明人类的自我发现以古代希腊文明为原创,一方面表明人类文明的 现代性起源只能以西方文明为源头。在这个意义上说,人类文明从古代向现代的历史转型只能从欧 洲开始而不会从世界上别的地方开始,现代性的发生只能以文艺复兴运动为参照而不会以别的文化 范式为参照。启蒙运动的发生不是文艺复兴运动的结束,而是从文艺复兴运动开始的那个欧洲现代 化运动的继续:“像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者一样,18世纪的哲学家们也崇拜经典的古代…… 他们像文艺复兴早期的公民人文主义者一样,崇尚积极活跃的生活,不赞成沉思默想的生活,对形 而上学没有兴趣,关心此时此地的人生中的实际问题———道德的、心理的、社会的问题。最后, 他们同人文主义者一样都抱有人类与大自然和谐的信念,如今牛顿和洛克已为此提供了思想基础” <4>(P77)。从文艺复兴到启蒙运动,其总体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要把人们的思想从束缚它 们的恐惧、迷信和虚假信仰中解放出来。如果把文艺复兴到启蒙运动的历史发展看作是一部以人的 思想解放为主题的伟大戏剧,那么,文艺复兴是这部伟大戏剧的第一幕,而启蒙运动则构成了这部 伟大戏剧的最后一幕。启蒙运动对于文艺复兴乃至整个欧洲现代化运动的重要意义在于:“没有最 后一幕:如果人类的思想要解放的话,这是一场世世代代都要重新开始的战斗。”<4>(P77 )通过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欧洲完成了现代化转型,并由此而为世界现代化运动提供了历史参照 。西方现代化转型的历史原创表明:人的解放是现代化的根本目标,也是现代性的基本特质。现代 化与现代性在本质上指的是人的解放过程和解放的程度,现代化的终极目标是人的现代化,现代性 在本质上是人的自我发现和自我超越。一个国家要实现代化转型,必须使这个国家的人民从心理上 和人格上完成向现代性的转变:“一个国家,只有当它的人民是现代人,它的国民从心理和行为上 都转变为现代的人格,它的现代政治、经济和文化管理机构中的工作人员都获得了某种与现代化发 展相适应的现代性,这样的国家才可真正称之为现代化的国家”<6>(P8)。中国现代化运动 是世界现代化运动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但中国现代化转型并不是一开始就建立在以人的解放为目 标的思想基点上,而是经过了一个时期的探索才取得了对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的人文精神的现代化 认同。从整体上看,中国现代化进程经历了物质变革(洋务运动)、制度变革(辛亥革命)、思想 变革(五四新文化运动)三个阶段。前两个阶段的变革只是在表层的硬件设施方面对西方现代化的 顺应,只有到了五四新文化运动,中国现代化变革才真正确立了以人为核心的现代化基调。五四时 期启蒙主义知识分子意识到,仅仅从物质层面和制度层面上追求现代化是不够的,因此而强调现代 化在根本上是人本身的现代化,人的现代化的完成需要在思想上进行彻底地启蒙。以文艺复兴运动 为参照,现代启蒙运动的有效途径是提倡文艺运动。在这个意义上,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先驱者们确 立了“人的文学”观念,致力于通过提倡文艺运动对大众进行现代思想启蒙。周作人在《人的文学 》中说:“欧洲关于这‘人’的真理的发现,第一次是在15世纪,于是出了宗教改革与文艺复兴 两个结果……中国讲到这类问题却须从头做起,人的问题,从来未经解决,女人小儿更不必说了, 如今第一步先从人说起,生了四千余年,现在却还讲人的意义,从新要发现‘人’,去‘辟人荒’ ,也是可笑的事。但老了再说,总比不学该胜一筹罢。我们希望从文学上起首,提倡一点人道主义 思想,便是这个意思。”<7>(P193-194)“人的文学”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现代化标 志,也是五四新文学现代性内涵的本质特征:“五四新文化运动第一次在中国把个体的人作为历史 的主体。这种文化态度顺应了人类文明发展的趋势,使中国人第一次爬上了向人发展的阶梯,使中 国文化开始了与世界接轨的长途跋涉”<8>(P76)。鲁迅创作的现代性追求对于五四新文学 而言具有超前的意义。据许寿裳回忆,早在日本留学时期,鲁迅就经常与许寿裳讨论三个相关的大 问题:“一,怎样才是最理想的人性?二,中国国民性中最缺乏的是什么?三,它的病根何在?他 对这三大问题的研究,毕生孜孜不懈,后来所以毅然决然放弃医学而从事于文艺运动,其目标之一 ,就是想解决这些问题,他知道即使不能骤然得到全部解决,也求于逐渐解决上有所贡献。因之, 办杂志、译小说,主旨重在此;后半生的创作数百万言,主旨也重在此”<9>(P226)。通 过对“怎样才是最理想的人性”的思考,鲁迅确立了以“改革国民性”为目标的现代性追求,因此 而弃医从文,提倡文艺运动。后来虽然策划创办文艺杂志《新生》失败,翻译出版《域外小说集》 也没有得到响应,但鲁迅“为人生”的现代性启蒙思想已经形成,他对中国现代化前途的思考也已 经超越物质变革、制度变革的现代化层面而进入到以“立人”为核心的思想变革层面。他在《文化 偏至论》中说:“是故将生存两间,角逐列国是务,其首在立人,人立而后凡事举;若其道术,乃 必尊个性而张精神。”<10>(P57)五四时期,鲁迅更明确地指出:“东方发白,人类向各 民族所要的是‘人’”<10>(P322)。在鲁迅那里,“立人”是其全部创作的出发点,也 是其现代性追求的基点:“鲁迅立人的选择正是五四启蒙主义的精神核心,它最深刻的意义之一是 以现代人的价值观念观照一切,目标直接指向文化的现代性和人的解放和自由发展。这是鲁迅的选 择,也是五四新文化阵营中主将们的选择……真正的现代启蒙主义正是建立在这一价值核心基础之 上的。正是这一价值观,决定了五四启蒙主义的现代性质”<8>(P81)。鲁迅的“立人”思 想及其相应的现代性建构是在全面接收西方现代文化的基础上形成的。从鲁迅早期思想的文化背景 看来,鲁迅对进化论思想、民主与科学思想、人道主义与个性主义思想以及西方文学中的浪漫主义 、象征主义、存在主义等文艺思想进行了全面地思考与整合。其中,西方近代以来文艺复兴和启蒙 运动的人文主义传统及其相应的个性主义和人道主义思想对鲁迅创作的影响具有决定性的意义。鲁 迅说:“其实,我的意见原也一时不容易了然,因其中本含有许多矛盾,教我自己说,或者是人道 主义与个人主义这两种思想的消长起伏罢。”<11>(P79)可以看到,鲁迅思想的特征是他并不局限于某一个作家或某一种类型的思想观念,而是在全面借鉴各种思想观念的基础上形成自己独立的认识和见解。但有一点是十分明确的,鲁迅创作和思想主要接受的是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的现代性文化遗产,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的人本观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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