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祖手定的《涉江词》,除直接表现强烈爱国思想的作品外,尚有思妇闺怨题材及表达夫妻爱情的作 品130余篇。占词集408篇的三分之一。另外程千帆先生于1994年江苏古籍出版社出版的 《沈祖诗词集·涉江词外编》收词104首,上述题材作品又竟达60首。如此大量描写少女爱情 少妇离恨的作品,在古近和现当代都是罕见的。就其表现的时代风雨而言,更超出了这一传统题材 的历代创作。阅读评析这些作品,是我们更深入、全面、准确了解沈祖“志洁行芳,情深才妙”为 人及其深邃隽永思想、精微深婉艺术魅力的重要方面。程先生把这类作品归之为“美人香草”之作 。本文从以下方面作初步探索。一、顷诉五四以后新一代知识女性渴望爱情的真挚情怀沈祖是一位 极其严肃的作家,生前手订《涉江词稿》时,“于其少作所删独多。”其删除的,除了避“时讳” 之作外,多数是爱情及闺怨词。究其原因,一是与词集编辑的宗旨及与之相关的词集名称有关。“ 涉江”取名源于屈原《楚辞·九章》,以此名书用意十分明显,即本书要以屈原强烈的爱国主义精 神为主线贯穿作品的始终。因此凡不涉及家国兴亡民生疾苦及由此而产生的个人感怀遭际的内容, 作者都严格割爱,其中不乏华章美句叠出的大型闺怨组词,如创作于流落大西南的菩萨蛮(曲阑花 影)四首、临江仙(一夕西风)八首、浣溪沙(日夜凭阑)十首等。二是作者自以为在艺术上当时 还未达到炉火纯青境界的作品,包括她的老师汪东先生指出的个别句子用词上四声欠妥,或立意上 略显单薄,或结构上尚需勾勒的作品。汪先生是窥其全貌并予以点评的少数读者之一,他指出,仅 观《涉江词稿》“或有不能尽窥其变者(指沈氏词风的三次大转变),所谓唯余能知者,其在是乎 ?”我们今读《涉江词外集》,才得以补享当年汪先生的眼福,也可以使我们对沈词有一个更全面 的思考。在外集中,直接表达少女爱情的作品共有6篇,均创作于1934至35年间。既可能是 与程先生初恋前少女情感的写照,也可能是具有一定典型或时代共性的当时知识女性渴望自由美满 爱情的共有情怀。作品大胆而直接地表达了她们渴望爱与被爱的心声,同时又细腻地刻画了青春女 子欲说还羞的复杂心态,流露了青春年华转眼即逝的微微叹息。“相思应是无凭准。问何由,说与 新愁。枉朝朝,独立雕阑,几度凝眸”“莺花过眼成陈迹,怕匆匆,春色难留。更谁知,天上人间 ,此意悠悠。”(高阳台·帘影摇波)“砧杵声中翠袖单,相思几度倚阑干…熏炉乍歇重衾冷,谁 念南楼此夜寒。”(鹧鸪天·砧杵声中)“断鸿应有相思字。问天风,吹落谁边?枉朝朝,极目行 云,倚遍阑干。”(高阳台·簟影生凉)“尘封锦瑟朱弦冷,更何人,细数年华。纵丝丝,杨柳依 然,不见飞花。”(高阳台·深树蝉鸣)青春女子苦学之外,独身孤寂,渴望爱情的内心世界,在 这些词句里得到了极致的表现。这在五四以前运用这一传统文学题材的女性作品中是不可能出现的 。汪先生评其中的词句“妥适”,即恰如其分,是中肯的。同时汪先生又指出其中的一些地方“微 显单薄”,恐怕指的就是作品仅就情言情,别无深意。但从整体来看作品的艺术形象是完整生动的 ,感情是淳厚真挚的,品位是高尚纯洁的。有较强的艺术感染力。特别是写于1936年秋的“鹊 桥仙”(锦云织梦),在立意上更是体现了五四女性大胆追求个性解放的时代特征,可能是和程先 生的爱情关系已确定,隐含着获得爱情后幸福心情的流露,故而格调与前五首迥然不同。本词小序 说明她是在秦观那首被文学史定评为佳作的“鹊桥仙·七夕”之上“用少游韵”创作的。上个世纪 五十年代沈先生在给研究生讲秦观这首词时,充分肯定了秦作大放异采的创新立意,但仍批评这篇 作品比较平直,在艺术技巧上不太突出。而在说这话之前的二十多年,沈先生早已有了自己的创作 。本篇除立意上突破了秦词,在艺术上也显得更为婉曲。“几时历劫到人间,换得个朝朝暮暮。” 更道出了有情人甘犯天怒而争取自由爱情的美好境界和斗争精神,她表明新一代知识女性更重于情 、深于情、笃于情、知于情的时代风貌。汪先生评此二句为“天上转羡人间,更深入一层写法。” 二、寄家国兴亡时代悲慨于闺怨之中1937年9月,日寇占领上海后,兵分三路,在苏皖浙全力 围攻国民党政府首都南京,整个长江三角洲地区陷于战乱之中。南京遭日军狂轰滥炸,万民逃难, 里巷都空。沈祖和程千帆应当时在屯溪安徽中学任教的原金陵大学国学特别研究班同学萧溪茕(印 堂)之邀避难,在逆旅中匆匆完婚。到屯溪后萧印堂安排她们夫妇住了下来,并引荐他们在安徽中 学任教谋生。沈把这段经历以组词“菩萨蛮”(罗衣尘氵宛)四首记了下来,实际上这是一组新婚 逃难曲。四首词既记了难民的艰辛(罗衣尘氵宛难频换,鬓云几度临风乱),又写了对祖国前途的 忧虑(长安一夜西风近);既有对亲人的惦记(烟尘氵项洞音书隔),也有对还乡的期盼(何日得 还乡,倚楼空断肠);既有对丈夫的感念(孤独影成双,驿庭秋夜长),更表达了对朋友的挚谢( 珍重故人心,门前江水深)。唯独没有新婚的喜悦。作品以寓情于景寄情于事的方式控诉了日寇侵 华战争给中国人民带来的苦难。所以后来夏承焘先生为这首词题曰:“屯溪往事鹃能话。素黛愁难 画。几人过路看新婚?垂老客、无家者。”读之令人感慨万千。同时也说明了程沈夫妇与当时在日 寇铁蹄下挣扎的“垂老客、无家者”——千千万万人民苦难的命运是完全一致的。1937年11 月20日,民国政府正式宣布迁都重庆。避难屯溪的程沈夫妇也不得不做“新婚别”。祖在叶万敏 等四位同学陪伴下从屯溪经安庆,上武汉,再流落长沙。千帆于南京陷落后,在日军迫近屯溪之际 ,因督课有责,无法与祖立即同行,第二年初始到长沙。他们先住在同学孙望家,再租朱正甫屋暂 住。虽夫妇失业,居宅短窄,而二人意气不减,暇时常常“望断小屏山上路,重逢依旧飘摇。相看 秉烛夜迢迢…风雨吟魂摇落处,挑灯起读《离骚》”以抒其磊落不平之气。在民族危亡之际,这一 双对祖国充满深情的知识分子共同的爱国情怀,铸就了他们,也是当时千千万万进步知识分子在抗 战时期的高尚节操。这些人或北上延安,或西赴重庆,或投笔从戎,或坚守己任,以各种方式为民 族解放大义做着自己的贡献。自1937年新婚后两个月至1945年东归江南,八年间他们几乎 有近六年的时间分居,偶有相逢,也是见也匆匆,别也匆匆。沈氏的闺怨词正是在这民族灾难的大 背景下吟出的:“昨夜西风波乍急,故国霜叶辞枝。”(临江仙八首·昨夜西风)“经乱关河生死 别,悲笳吹断离情。”(同上)“不分流离还远别,却因辛苦倍相关。严城清角正吹寒。”(浣溪 沙四首·帘幕重重)“辞赋招魂风雨夜,关山扶病乱离时。”(浣溪沙十首·一别巴山)“剩水残 山供怅望,旧欢新怨费沉思。”(同上)“故国青山频入梦,江潭柳老自萦愁。”(同上)“严城 四面悲笳动,帘外轻寒谁与共。”(玉楼春·锈衾慵展)“药盏量愁,蠹编销骨,何况送君南浦。 记乱烽岐路,算未低此日凄凉情绪。”(丁香结·药盏量愁)…沈祖的闺怨、情思、家愁、病苦与 国家当时面临的战乱、民族遭遇的灾难、人民深陷的痛苦是紧密相关的。因此有着极为浓重的时代 特色。这是她的这部分作品远远超出历代同类作品的地方,也是她作品品位高迈拔粹的所在。李清 照在和平年代与心爱的丈夫赵明诚短暂离别,尚且在心灵上承受着沉重的负担,写了《凤凰台上忆 吹箫》,向亲人顷诉自己的离怀别苦。沈先生上世纪五十年代给研究生讲课时分析过李词独特的艺 术价值和审美情趣。这中间是有自己亲历的体会的。她也填过《凤凰台上忆吹箫》,却是写战乱时 自己与丈夫无时不在的分离与短暂的重逢:“常年渐贯分离”、“泪花落枕成冰”(引涉江词外集 清平乐二首·红盏细字)的独特感受。我们下面简析这篇创作于1940年底的作品来看沈词浓郁 的时代气息和厚重的情感负载。锦瑟生尘,蜡盘销泪,近来无分闲愁。渐袅残沉炷,懒挂帘钩。休 问行云别后,山共水、何处掩留?回文字,缄恩寄怨,雁也应羞。悠悠,此情不尽,终日倩流波, 梦洗江头。正一天烟雨,慵自凝眸。还任春风偷换,将柳色、青上妆楼。余清事,商量苦吟,静待 归舟。1940年4月在雅安公婆家养病的祖因诊断出腹中生瘤,从雅安到成都手术,午夜医院失 火,她幸免于难,千帆从旅店赶赴医院,天亮始得相见,悲喜交加。医院被毁,又屡遭敌机夜袭轰 炸,千帆因公事不得不回乐山,只好将她寄居于乡下友人家。六月做第二次手术后,再回雅安。执 教于乐山技艺专科学校的千帆在当年寒假回雅安省亲返校后,祖写此词寄千帆。对句开头,为全词 烘托了色彩悲凉的气氛。瑟生尘,盘贮泪,分明以移情于物的手法,实言自己内心的悲伤。但第三 句却反说“无分闲愁”,这里的逆笔正是更进一步强调内心的离愁无时不在。接二句写灯一点点地 灭了,青烟在一点点地消散,说明夜已深,周围一片黑暗,本该入睡了。用这个环境逼出“懒挂帘 钩”这个以动写心的句子,画出慵闷的情怀,补足了“无分闲愁”的真义,是正写。再三句仍是反 说,明明是自己时时在挂牵丈夫的消息,却偏说“行云”别后,不再去问他在何处停留,何处歇宿 。这又是对正面心意的的一次强化。结句用前秦时苏蕙在锦上织回文诗寄给丈夫窦滔的典故,仍从 反向说如果自己再写那些恩恩怨怨的信给丈夫,就连寄信的大雁都要害羞,强调这样传情达爱的信 实在太多了,内心的牵挂实在是太重了。一片真情,偏偏全从正说反诉交错入手,就更突显了思夫 深情的沉重,获得了挚厚深婉委曲动人的艺术效果。下片写法变换角度。一路深爱,全从正面直书 ,与上片互为映衬。“悠悠”二字换头领起,叠字在此充满风情摇曳的艺术魅力,同时又使意境变 幻多姿。紧接的“此情”承上,指的就是上文含而不露、忍而不发的深情。“不尽”二字引出下文一发不可收拾深情的内涵:白天,江水中流的都是思情,夜里,江头充溢的都是思梦。“倩”字在此作“请”理解,一字管两句:请大江送走我的情思,请大江洗去我的情梦。借物移情,想象奇特。接下两句直接勾画自我形象:在漫天雨雾中,怀着不宁的思绪,凝眸远望,望到的只是烟雨,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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