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的小说在文学史上占有独特的“这一个”的地位,早已是不争的事实,但这地位并不是因为张 爱玲写出了划时代的宏伟巨著,“一般所说‘时代纪念碑’那样的作品,我是写不出来的,也不打 算尝试……我甚至只写些男女间的小事情”<。1>正是因为这些男女间的小事,这些日常生活的 凡俗的事情奠定了她独特的地位。学术界普遍地认为她的小说基调苍凉。“我不喜欢壮烈。我是喜 欢悲壮,更喜欢苍凉。壮烈只有力,没有美,似乎缺少人性……苍凉之所以有更深长的回味,就因 为它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张爱玲采用苍凉的基调,是因为它的启发性大于刺激性 ,有“更深长的回味”。而对于张爱玲小说中的人性,一位研究者曾说过这样决绝的话:“如果苛 刻地只允许两个字来包容张爱玲的作品,几乎所有人的选择都是‘人性’。”自从张爱玲发表第一 篇小说开始,有关其作品的研究就一直不断,褒贬不一。最早有讯雨(傅雷)的《论张爱玲的小说 》,此文着重文学技巧的探讨,高度评价了《金锁记》的艺术成就。近年来这方面的学位论文也多 了起来,像东吴大学林秀亭的《张爱玲的小说风格研究》,蔡淑娟的《张爱玲小说的讽刺艺术》和 卢正珩的《张爱玲小说的时代感》。还有以唐文标为代表的从社会意识角度评论作品主题内涵的思 路。唐文标从历史背景、思想内涵出发,指出张爱玲的小说揭露的世界太病态、太阴暗。林柏燕则 认为她的作品题材过于狭窄,人物也太平凡。另外,用精神分析法来研究张爱玲的是水晶,他最早 提及振保与娇蕊的恋物癖。张小红的《恋物张爱玲:性、商品与殖民迷魅》,则是一篇成功的有声 有色的恋物絮语。中国大陆方面则有张淑贤的《精神分析与张爱玲的“传奇”》,张国祯的《张爱 玲启悟小说的人性深层隐秘与人生观照———评〈茉莉香片〉和〈第二炉香〉》。当然,从女性本 位的立场评论张爱玲小说价值的也大有人在。如高全之的《张爱玲的女性本位》,他认为张爱玲的 小说反映了男权社会中男性的自私的道德观,而陈芳明的《毁灭与永恒》则认为张爱玲的女性立场 是批判“男权文明”,展示女性特有的求生策略。可是,这些从女性本位角度来研究的人却忽略了 一个重要的现象———“反闺秀”现象。张爱玲小说通过女性视角展示了时代变迁大潮中人们思想 的动荡,而“反闺秀”现象正是这种展示的强有力的工具。本文试图从“反闺秀”现象角度来诠释 张爱玲在文学史上“这一个”的地位。一张爱玲小说中的女性主人公大都出身书香门第或名门望族 ,如葛薇龙和白流苏。处于如此环境中,按理应有大家闺秀的气质或是像小家碧玉那样小鸟依人, 可是张爱玲的小说中通篇都没有这样的“女性气质”和大家闺秀的形象。我们说的“女性气质”, 特指中国古典文学中对女性的柔化、弱化、美化。古典文学中女性呈现出来的“女性气质”,“美 ”是小家碧玉式的,轻声细语,笑不露齿;“弱”是弱不禁风,凉风不胜娇羞,是三从四德;“柔 ”是水一样的性子,逆来顺受。这种“女性气质”在张爱玲的小说中被狠毒、庸俗甚至无人性等所 取代。同“女性气质”消失,女人变强、变大相比,文本中的男性形象则是萎缩的,其阳刚之气、 雄伟之状已被无奈、无能、懦弱所取代。在张爱玲的作品中,许多是“无父文本”,即小说中没有 代表父权的男性代言人。在《倾城之恋》、《金锁记》、《十八春》等作品中男性家长缺席,出场 的则主要是女性家长。如《金锁记》中姜太太及曹七巧,《倾城之恋》中的白老太太。夫权虽然也 存在,却受到女权或者说女性生命本能的抗击甚至嘲弄,像曹七巧,毫不留情地讥讽像死人一样的 丈夫:“坐起来,脊梁直溜下去,看上去还没有我那三岁的孩子高哪。”她粗暴地干涉儿女的生活 ,操纵儿女的意志,从上学到婚姻,从吸毒到纳妾嫖妓。而《第一炉香》中的梁太太则索性“一手 挽住了时代的巨轮,在她的小天地里,留住了满清末年的淫逸空气,关起门来做小型慈禧太后”。 她做情人们的主人,操纵侄女的生活和命运,把她变成自己的摇钱树。就连阿小这样的女佣也处处 管束着自己的丈夫。与“女性气质”消失并在生活中争取支配权相比,男性精神却萎缩趋于消亡。 曹七巧来到姜家后便做了自己丈夫的主人,可以随便讥讽丈夫,丝毫不尊重他。而姜季泽、姜长白 等也是堕落、懦弱的代名词,他们做吃山空,没有丝毫的求生之道,整日价地狎妓捧角,纳妾吸毒 。长白不敢违抗母亲的命令,把媳妇的隐私当作趣闻取悦母亲,对母亲欺侮媳妇充耳不闻。姜季泽 想获得曹七巧的肉体,却又怕家人的闲话;贪图七巧的金钱假装爱七巧,却又不娶她,毫无责任心 。《红玫瑰和白玫瑰》中佟振保也是一个敢做不敢当,前怕狼后怕虎,贪图享受却又不敢担责任的 懦夫。他贪恋娇蕊的美色,千方百计去勾引、挑逗,到手之后,他又嫌弃娇蕊的身份,骨子里反映 了男性对女性的旧道德想象。《第一炉香》中的乔琪更是无用的化身。他不学无术,靠女人养活。 他娶妻首选的是妻子丰厚的嫁妆,其次是妻子能容忍自己在外面胡来。总之,他要女人养活他,而 他不用去养家。他脑子里想的只是享受,最后发展到靠妻子卖淫养夫,可悲之极!张爱玲小说中的 男性世界是一片崩塌的废墟,飘荡的是荒凉的人性。这源于张爱玲早期生命的体验和对世事的洞察 。男权社会里崇高的男性、强健的体魄、坚强的意志等英雄气概不复存在,女性藉以依附的只是一 个虚幻的影子,一种自古而然的理念。女性自古相传的出嫁从夫观念倒塌之后,她们的生存基础也 就丧失了。为了生存,女性必须从闺房里走出来,并建立自己生活的经济基础,这势必会染上市侩 气,势必要失去人性内涵中某些美好的东西。张爱玲小说中也有关于爱情的描写,但这里的爱情故 事却没有古典文学中那样的才子佳人、风花雪月,根本就是一场物欲的争夺战,本来纯洁的爱情蒙 上了一层庸俗灰尘的外套,失去了浪漫的颜色。女人们寻找爱情并非单是为了爱情,她们还盼望通 过爱情和婚姻获得一张长期的饭票,正如范柳原说:“根本你以为婚姻就是长期的卖淫”。即便在 爱的名目下走到一起的男女,那“爱”字也是着了不少杂色的。《留情》中淳于敦凤与米晶尧那种 相濡以沫的样子,别人看起来都以为是一对恩爱的夫妻,但淳于敦凤心理明白:“我还不都是为了 钱?我照应他,也是为我自己打算———反正我们大家心里明白。”这些男女似乎连简单的情感都 丧失了,剩下的只有强烈的生存愿望,抓住的只是一些实在的物质形式。纯洁的爱情囿于物质,势 必会导致爱情的世俗化和庸俗化。这些女性为了爱情吃透了苦,尝遍了人间百态,内心为情和欲所 煎熬,她们清一色地走同样的道路:渴望爱情———为情所煎熬———为物欲放弃爱情。这样的过 程既是爱情消失的过程,也是人性丧失和闺秀气质、女性气质丧失的过程。《倾城之恋》中范白二 人的爱情便是一例。白流苏离婚后一直住在娘家,可是她的哥嫂却容不下她,在用光了她的私房钱 后,终于对她说三道四了:“我也有娘家呀,我不是没处可投奔。可是这年头儿,我不能不给他们 划算划算,我是有点人心的,就得顾着他们一点,不能靠定了人家,把人家拖穷了。我还有三分廉 耻呢!”这是四奶奶说的话。接着三爷甩出让流苏回夫家守寡的话把儿。白流苏“把手里的绣花鞋 帮子紧紧按在心口上,戳在鞋上的一枚针扎了手也不觉疼”,小声道:“这屋子可住不得了……住 不得了。”由此,白流苏追求范柳原很大原因是为了远离娘家,远离那个没有人情的地方,未必就 是对范柳原一见倾心,真心实意爱他的。范柳原却是一个吃喝嫖赌样样来,偏又无意于家庭幸福的 人,白流苏爱上这样一个人哪有不受煎熬的道理。当范白二人的感情发展到很好的时候,范柳原突 然撇下白流苏,“整日价地和萨黑荑妮厮混着,他大约是下了决心把白流苏冷一冷”。对范柳原的 种种不合乎寻常的举动,白流苏终于明白了“流苏吃惊地朝他望望,蓦地悟到他这个人多么恶毒。 他有意当着人做出亲狎的神气,使她无法证明他们没有发生关系。她势成骑虎,回不得家乡,见不 得爷娘。除了做他情妇之外没有第二条路。”流苏这时才知道,范柳原根本就不想娶她,只是想让 她做自己的情妇。他只需要白流苏的肉体而不需要她的感情。流苏渴望爱情到此却受到折磨,内心 自然苦不堪言,“如果我迁就了他,不但前功尽弃,以后更是万劫不复了”。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 ,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两个根本不相爱的人走到一起,流苏终于获得了生活的长期饭票,可是“柳 原现在从来不跟她闹着玩了,他把俏皮话省下来说给别的女人听……然而流苏还是有点惆怅。”最 终,流苏得到了婚姻,但也失去了爱情。曹七巧与姜季泽更是这样的典范:七巧看清楚男人的面目 后,便疑神疑鬼起来,连自己的亲侄儿也不信了,疑心他也是来骗自己的钱的,他对长安说:“… …天下的男子都是一样的混帐。你自己要晓得当心,谁不想你的钱?”情欲的压抑已使她产生了常 人不可理解的思想,她又亲手扼杀了儿子的幸福,破坏了女儿的婚事,只是因为自己得不到正常的 爱情。她病态了,美好的爱情离她而去之后,她脑子里只有庸俗的念头,除了自己她谁也不信任, 她的世界里只有黄金和她一条心,为了黄金,她不惜任何代价,爱情呀,婚姻呀,在她眼里都是为 着一个“钱”字转,只有金钱才是实在的、真实的,别的都是假的、虚幻的。为了生存,七巧彻底 世俗化了,她拼命地追求物质以掩盖自己道德上的缺憾。物欲的膨胀导致人性的丧失,也导致“女 性气质”的消失,七巧的变化清晰地体现了这一过程。这种为了爱情而丧失人性的现象,在《沉香 屑·第一炉香》中的葛薇龙身上,体现的更为淋漓尽致。葛薇龙去找姑妈以便能留在香港完成学业 时,她是想维护自己健全的人格的,在一步步走向堕落的过程中,她也曾拒绝成为司徒协的玩物。 可当她遇到乔琪时,她便爱上了这个人,死心塌地地爱上了他。可偏偏乔琪天生一个浪荡公子,只知道吃喝玩乐,全靠女人养活。为此,葛薇龙伤心过,失望过,甚至要回上海去“从前的我,我就不大喜欢;现在的我,我更不喜欢。我回去,愿意做一个新人。”为了生活,为了爱,她已失去太多,也变了太多,变得连她自己也不喜欢了。她在从良到堕落间徘徊着。“葛薇龙突然起了疑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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