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八、九十年代以来中国古代文论体系的建设过程中,美国著名学者刘若愚先生的《中国的文学理论》(Chinese Theories of Literature,1975)始终扮演着一个既有启发性又广受批评的角色。将由该书所引发 的问题思考以及相关研究联系起来作比较的考察,经由内在学理的发掘与反思,“中国文论体系” 论题能够较为深入地凸显相应的研究路向、理论价值以及复杂层面。谈到刘氏的《中国的文学理论 》,学界关注的焦点往往首先是对于艾布拉姆斯《镜与灯》中所提出的文学四要素说及其文学理论 框架的借鉴和改造。艾氏用一个三角形对世界、艺术家、作品、观众四个要素加以排列(如图示) <1>,借以说明西方文艺理论均主要趋向于四要素之一。即作品对世界的模仿为模仿论;以欣赏 者为中心的作品接受为实用论;以艺术家的心灵属性和活动作为作品本质为表现论;而孤立考察作 品为客观论。四要素及其框架,大致囊括了西方文论史上各种理论流派的批评特征,对于该领域内 的历史演变、流派纷争以及当今状况都有着提纲挈领的说明作用,这就使得《镜与灯》超出了本身 对于浪漫主义文论的评论而在文艺理论界产生了普遍的指导意义和价值。而该框架的影响力,恐怕 也正是刘氏选作讨论基础的原因。不过具体应用到中国文论,就需要注意辨明该框架所立足的西方 理论传统以及具体适用性。刘氏对此有明确的认识。在他看来,有些中国理论和西方理论极其相似 ,但也有些理论则难以归属艾氏四种理论中的任何一种。基于此,刘氏把四要素框架加以调整,从 艺术过程中四要素的关系维度重新建立了一个封闭的循环结构(如图示),并具体解释道:我所谓 的艺术过程,不仅仅是指作家的创作过程和读者的审美体验,而且还指先于作家创作的过程和读者 审美体验之后的活动。在第一阶段,宇宙影响作家,作家反映宇宙;基于这种反映,作家创作了作 品,这是第二阶段。当作品及于读者,直接作用于读者,是为第三阶段。在第四阶段,读者对于宇 宙的反映因他对作品的体验而改变。这样,整个过程形成了一个完成的循环体系。与此同时,因为 宇宙影响读者的方面也作用于读者对作品的反映,还因为通过体验作品,他又同作家的心灵产生联 系,从而体验作家对宇宙的反映;这样,循环便按相反的方向运行,因而,图标中的箭头具顺时针 和逆时针两个方向<2>。以这个框架把含混的中国文论各安其位,刘氏就把中国文学理论分为六 类,即玄学论(或译为形而上的理论)、决定论、表现论、技巧论、审美论和实用论。凡是基于表 现宇宙原理的理论都可归入玄学论;决定论则认为文学是当时政治和社会现实的不自觉的和不可避 免的反映与显示;表现论重在作家和作品的关系,而表现对象形形色色,或是普遍的人类情绪,或 是个人气质、才气、感受,或道德风貌;技巧论侧重于语言技巧;审美论的基础是把文学看成优美 的文辞华饰,与技巧论不同,主要关切文学作品对读者的功效;实用论重在创作过程的第四阶段, 把文学看作实现政治目的、社会目的、道德目的以及教育目的的手段。大致而言,刘若愚先生的中 国诗学系统理论富于启发性的方面有:首先,针对“零散”的中国文论资料,刘氏依据该框架(或 曰图表)提出了分析的六条原则,从而提供了较为清晰的理论“定位”方式。这样,表义多重而模 糊的中国文论资料就能在四要素的关系维度中找到其具体的所指,而只有意旨明确的前提,才能谈 得上在现代学科体制中进行讨论、比较和研究。对于刘若愚先生而言,他的受众是西方中国文学和 文学批评学科里的学生,因此依循严谨的修辞法则加以分析,讲求传述的始、叙、证、辩、结,无 论归纳还是演绎,就成为必然。除此之外,更应该注意到他作为“跨语际”批评家对于中国文论的 阐发之功。他在“绪论”中曾明确提出该书写作主旨之一:“也是最为重要的是通过对悠久并具有 中国批评思想特色的各种文学理论的描述,从而形成最终具有普遍意义的文学理论,以便与其它渊 源不同的理论进行比较。”<2>刘若愚先生作为“在中国出生及受教育,并以中文为母语,而现 在身处英语国家或至少在以英文为教学语言的机构中任职的批评家”<3>,一方面必须要对西方 汉学界有关中国文论的种种偏见作出回应,另一方面也必须及时与西方理论潮流构成某种“对话” ,从而以不同文化和语言之间比较研究的理论自觉,为中国文论的研究提供合法性依据。这也就意 味着,他对于艾氏框架的创造性发展不但提供了中国古代文论富有启发性的研究方式,而且这本身 也说明了中国文论和西方文论在诸多层面具有相互比较相互激发的可能,由此必然导向文学理论更 深入的发展。其次,在比较之“异”中确立了中国诗学研究的横向系统。中国文论的系统研究自学 科建立就已开始,不过在这个过程中,长期以来一直局限于纵观的历史的梳理,这主要以大量的中 国文论史、中国文学批评史著作作为代表。直至1946年傅庚生先生的《中国文学批评通论》始 有“横观研究”加以突破,不过研究中的问题也很明显,那就是该书的理论框架主要是近现代以来 引进西方的,中国古代文论材料只是被组织到了固有的框架中,这在某种程度上就使得中国古代文 论成了西方理论的片面注脚,谈不上真正呈现自身的特色和价值。而此后相当一段时间的中国文论 体系研究,虽然资料在不断丰富,视野也不断开阔,总体上却没有太大的改观。以此来看待刘若愚 先生在70年代的中国诗学系统研究,其自觉的比较研究尤其值得称道。这除了因为语境差异而造 成的理论敏感之外,更为重要的就是他没有简单地套用西方的理论模式,而是对于每种理论的特征 、它们之间的异同、以及和某些西方理论的相似和相异之处做条分缕析的说明,从而凸显了中国文 论诸多层面的独具蕴涵。而他建立的这个横向系统,通过凸显四要素之间艺术过程中的流动关系, 也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艾氏相对固定的三角形文学理论框架,更有具体的文学实践的观照意义。但 刘氏研究中存在的问题,恐怕也恰恰体现于这个过于理论化的过程。艾氏框架建立于西方文论内在 的历史脉络与理论逻辑,而刘氏框架虽然说有经验归纳的过程,但毕竟是参照了艾氏之后经过外部 推演才确定的总体理论把握方式。框架式的比较研究固然可以实现较为明确的定位与分类,加强我 们对于中国文论的理解,但一旦以这个理论推论建立的框架作为根本的衡量标准,特别是当难以在 具体理论文本和框架之间达成逻辑的一致性时,就容易导致某种中国文论表述“混乱”的认识。刘 若愚先生虽然在比较的视野中清醒地意识到了中西文论诸种差异,并由此对于艾氏框架作了创造性 的调整而扩大了该框架的适用性,但总起来说这还是个立足于西方文论传统的分析性、思辨性的理 论框架,因此没能在文论的差异中寻找到合乎中国文论自身特色的最终说明,这不但使得他的文论 框架受到了诸多批评,更从这些批评中折射出中国文论体系本身的复杂性。第一类批评意见主要针 对刘氏框架本身,或曰不够完备,或曰过于粗略,这方面以叶维廉先生的修订最为精要。他在19 82年《比较文学丛书总序》中特别于艾氏四要素之外加上了“作品所需要以之成形体现、读者所 以来了解作品的语言领域(包括文化历史因素)”,由此推论出文艺理论六种不同的类型:观感运 思程式理论、由心象至艺术呈现的理论、传达目的与效用的理论、读者对象的理论、作品自主的理 论以及起源论决定论。这里除了分梳的精密细致,与刘若愚先生一样,叶维廉先生作为“跨语际” 批评家同样具有自觉的比较之“异”的意识,并在文化历史据点的引入中多少意识到了中国文论的 “群言”方式:但考虑到历史整体性的理论家,则会在社会文化素材中企图找出“宇宙秩序”(道 之文———天象、地形)、“社会秩序”(人文———社会组织、人际关系)及“美学秩序”(美 文———文学肌理的构织)三面同体互通共照,仿佛三种不同的意符(自然现象事物、社会现象事 物、语言符号)同享一个脉络<4>。在这段话里不难发现刘勰《文心雕龙·原道》篇的影子,只 可惜作为简短的比较文学丛书的总序,该“群言”方式并没有获得充分的讨论。第二类意见主要是 从国内的研究中体现出来。相对于海外学界自觉的比较意识,国内学者更注意中国文论自身内在学 理的发掘(当然也有理论方式的互照互对互比互识),往往都体现出对于“体系”的纯粹理性的把 握。按照康德“系统就是杂多知识在一个理念之下的统一性”<5>的说法来看,刘氏对于中国文 论的研究只能算是分类式的,虽然他也据此把中国文论资料排列成为循环的系统,但毕竟缺少了一 个康德所说的统一的“理念”<6>。至于这个根本性的“理念”如何把握,则又言人人殊。影响 较大者如李壮鹰先生于1988年所提出的“潜体系”说。与刘氏不同,这里所依据的则主要是中 西方文学理论发展上围绕传统轴心的延续性与理论的批判性、潜在于资料中的一元性与多元性之间 的诸种区别<7>。对于这个“潜体系”的一元核心,或曰本体,李壮鹰先生认为并没有逻辑化的 语言形态,毋宁说就在象外、意外和言外,诗所传达的根本对象乃是无言的“情兴体验”,“情兴 体验”即为诗的本体<7>,其余生成论、主体论、作品论和欣赏论亦围绕这个本体而具体展开。 这个把握不但深契于中国文论“超以象外”、“不落言筌”、“得意忘言”的思维方式、表述方式 ,同时还有着现象还原的功能,使我们摆脱因过分附会西方文论而造成的诸种认识偏见。另如,复 旦大学三卷本《中国古代文学理论体系》(分别为《原人论》、《范畴论》、《方法论》)也强调 摆脱西方文论模式的简单套用,强调从世界性中抓住特殊点、从历时性中找出统一点、从多元性中 找出融合点,而拈出“原人”(以人为本原)二字作为中国文论的核心,“原人”具体表现在三个 方面:心化、生命化、实用化,分别侧重于创作论、作品论和功用论<8>。相对而言,这个认识则更具有质实的经验性色彩。以上对于中国文论本体、核心及相应系统的研究,都说明了中国文论自身的某些独具品格,从这些理论基点切入,也都可以确立某种整体上把握中国文论的理论方式,形成某种一以贯之的分析思路。不过作为共时
More summaries about the 中国古代文论体系建设的尝试——刘若愚之诗学系统理论及相关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