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当代文坛上,余华是被众多评论家所推崇的具有非凡创作才能并且面带大师相的为数极少的作 家之一。他的小说《活着》、《许三观卖血记》在文学圈内外得到了普遍的公认,事隔十余年还拥 有包括大量专业人士在内的广泛的读者群。文学史对余华以往作品的评价也是相当高的。“他坚持 以一个艺术家对这个世界的语言和结构的独创性发现出发,来建立对于‘真实’的信仰和探索。” <1>(P344)《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的叙述“依旧是冷静、朴素,极有控制力的,但 更加入了含而不露的幽默和温情。”<1>(P345)作为先锋派代表形象出现的余华,既能征 服市场又能征服文坛,并且对当下文学界具有长期而深远的影响力。自然,余华的跨越十年的新作 《兄弟》(上部)就像是口衔着金钥匙出生的婴儿,备受瞩目。作家本人也摒弃了以往的低调,开 始频频地出现在媒体的镜头前,不止一遍地表示:“我对这部小说非常满意,可以说是我写过的最 好的小说。”<2>但是,相比《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给我们的心灵震撼,《兄弟》在语言 叙述、情节安排和人物塑造方面还是不免让人失望了。小说家,是用语言来建构世界的艺术家。任 何一个作家的受称赞,都不能缺少那种能够显著地标志其文体天才的话语的独特性。在新作中,余 华表面上承袭了《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中单纯有力的叙述风格。实际上,他是在过分地强调 他的叙述,以至于不如以往简洁、利落与收放自如了。小说开头第一段密集地使用了“超级巨富、 异想天开、远近闻名、漂泊生涯、深不可测、徐徐展开、心酸落泪、举目无亲”等词。在第二段里 ,出现了“相依为命、忠厚倔强、感慨万千”等词。他甚至在排比句中连用三次“无限深情”:“ 无限深情地看着桌子、凳子和柜子,无限深情地看着墙壁和窗户,无限深情地看着屋顶的蜘蛛网和 桌上的灰尘。”显然,余华并不是在模拟小说发生时代的语言,而是以难以控制的叙述热情码放文 字。这正如书评人所说:“如果说《许三观卖血记》里的文字推进,尚且有着波折和层次的话,《 兄弟》的文字推进,则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修辞手法,一味地依赖于排比句式的使用。”<3 >因为铺排,这个原本计划中只有10万字的小说,被扩张到了40万字。对此,余华一再表示: “是叙述统治了一切。”<4>但是,当作家首先被苦难题材羁绊而失控的时候,他是否还有能力 以冷静客观的叙述来打动读者呢?余华正是这样被自己泛滥的情绪所控制,丢弃了固有的冷静和客 观,也就失去了对语言应有的控制力。在写到宋凡平被杀时余华居然沉不住气,自己跳了出来,文 本中直接出现“屠杀”、“六个禽兽不如的红袖章”这样的话。余华又不失时机地借苏妈之口说: “人怎么会这样狠毒啊!”这些语言的加入,使本来就缺乏力量的叙述,生硬地变成了作家意愿的 “帮凶”。在情节安排上,作家从小说开头到第25页整整两章,调动了近14,000字来进行 一个并不复杂、难以摆脱低俗,并且充满重复和烦琐无聊的关于偷窥女人屁股的叙述,几乎是在挑 战读者的审丑极限。而小说应该“是写人性的,也是要抵达神性的。它是一种积极的审美过程”< 5>。试想,如果在读者阅读之前隐去余华的署名,会不会在没有到达第三章之前就有很多读者放 弃阅读了呢?这种情节安排让读者看不到通过叙述表达出来的形而上的对生命本原的思考,却带来 了阅读色情小说的略带龌龊的欢畅。我们不得不怀疑,余华如此隆重地以“屁股”开头,到底是叙 述的需要还是仅仅为了添加一个噱头。余华正在试图写作一部超越以往的、人性厚度与历史厚度并 重的小说。他自己说:“我以前往往有意淡化时代背景,那是因为我觉得时代对我作品里的人物命 运影响不大。《兄弟》是我第一次在小说里面对‘文革’,我是在‘文革’年代出生长大的,虽然 没有成年,但是这段历史在我的童年和少年生活里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迹,一直不能忘怀。”<6> 这一次,他用所谓的“强度叙述”的方式把时代强力地推到读者面前,引领读者面对现实,感受历 史。但是,我们却很容易发现这段历史的不真实。这种不真实是由他笔下的人物的不真实首先暴露 给我们的。在那样一个精神狂热、本能压抑和命运惨烈的时代,宋凡平这个人物显得过于完美了。 他的特立独行是夸张变形而略失生活质感的,他的处世作风也有前后抵触之嫌。在前部的叙述中, 他表现得非常冷静沉着,面对飞来横祸可以“谦恭”地把儿子送来的煎虾递给那些戴红袖章的人, 并且“谦恭”地端着酒碗。他清楚,在不同的环境下应该采取不同的策略。他就像是余华特地派来 继承鲁迅先生救救孩子的精神斗士,是奥斯卡获奖影片《美丽人生》中不惜牺牲自己却要保护孩子 的父亲的翻版。我们很难想象,仅仅为了对远在上海也远离生存危机的妻子的一句诺言,他就充满 了力量,将孩子的安危撇在脑后,迎着红卫兵的棍棒,走向长途汽车站。宋凡平这个兼具言情小说 男主人公风度和“一条好汉”精神气质的人物几乎成了协助作家杜撰这段伪“历史”的帮凶。他是 余华早已安排完毕必须以这样一种悲壮的方式死去的。这样既为读者制造了巨大的感情失落,也掀 起了读者同情的高潮,更使得沉醉于血腥气息的作家得心应手地完成对以往暴力风格的临摹。由于 是固有的模式的既定填充物,这时的血腥和暴力仅仅停留在血腥和暴力的原生层面上,已经失去了 内在的震撼力,成了徒具外表的场景。至于那些“禽兽不如的红袖章”们,只不过是一些符号化的 人物,这方面的问题显而易见,此不赘述。也许是在内心深处一直把余华放在较高的位置,就不免 下意识地用高标准来衡量。我同意李敬泽先生的说法:“余华依然是我们最好的小说家之一,我并 不认为一个人在45岁时写的一部长篇的成败具有什么决定性的意义,恰恰相反,这对读者是有效 的祛魅,它使我们意识到余华并非无所不能,他一样会失败,而余华本人也可能由此从封闭着他的 文学神话中走出来,重新出门远行,获得新的自由。”<7>作为读者,我们对作家余华也还会继 续怀着深深的期待,即使是再用十年的时间。余华带给我们的失望@陶然$天津师范大学文学院! 天津300384余华的长篇小说《兄弟》(上部)出版后,引起文坛与读者广泛的关注,意见颇 不一致。本刊发表的这组笔谈,反映了我校文学院相关专业研究生的一些看法。研究生中当然还有 别样的见解,我们选发这三篇文章,一方面是觉得他们各有一些个人的独到见解,另一方面也为这些青年学子提供一个平台,让我们的文坛也能听到一些他们的声音。至于对这些文章的具体观点,见仁见智,我们就不作评价了。<1>洪子诚.中国当代文学史
.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
<2>夏琪.访新推长篇小说《兄弟》的余华.新民晚报,2005-07-21.
<3>林扶叠.除了煽情乏善可陈.南方都市报,2005-08-16.
<4>孙宁,韩英.余华:十年等待.北京青年周刊,2005-08-29.
<5>黄孝阳.从余华的新作《兄弟》说起.江南时报,2005-08-04.
<6>张英,王琳琳.我能够对现实发言了.南方周末,2005-09-14.
<7>李敬泽.我读《兄弟》.文汇报,2005-08-20.于是固有的模式的既定填充 物,这时的血腥和暴力仅仅停留在血腥和暴力的原生层面上,已经失去了内在的震撼力,成了徒具 外表的场景。至于那些“禽兽不如的红袖章”们,只不过是一些符号化的人物,这方面的问题显而 易见,此不赘述。也许是在内心深处一直把余华放在较高的位置,就不免下意识地用高标准来衡量 。我同意李敬泽先生的说法:“余华依然是我们最好的小说家之一,我并不认为一个人在45岁时 写的一部长篇的成败具有什么决定性的意义,恰恰相反,这对读者是有效的祛魅,它使我们意识到 余华并非无所不能,他一样会失败,而余华本人也可能由此从封闭着他的文学神话中走出来,重新 出门远行,获得新的自由。”<7>作为读者,我们对作家余华也还会继续怀着深深的期待,即使 是再用十年的时间。余华带给我们的失望@陶然$天津师范大学文学院!天津300384余华的 长篇小说《兄弟》(上部)出版后,引起文坛与读者广泛的关注,意见颇不一致。本刊发表的这组 笔谈,反映了我校文学院相关专业研究生的一些看法。研究生中当然还有别样的见解,我们选发这 三篇文章,一方面是觉得他们各有一些个人的独到见解,另一方面也为这些青年学子提供一个平台 ,让我们的文坛也能听到一些他们的声音。至于对这些文章的具体观点,见仁见智,我们就不作评价了。<1>洪子诚.中国当代文学史.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
<2>夏琪.访新推长篇小说《兄弟》的余华.新民晚报,2005-07-21.
<3>林扶叠.除了煽情乏善可陈.南方都市报,2005-08-16.
<4>孙宁,韩英.余华:十年等待.北京青年周刊,2005-08-29.
<5>黄孝阳.从余华的新作《兄弟》说起.江南时报,2005-08-04.
<6>张英,王琳琳.我能够对现实发言了.南方周末,2005-09-14.
<7>李敬泽.我读《兄弟》.文汇报,2005-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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