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日本江户时代享保十年(公元1726年)刊行了一部佛教故事集,题为《诸佛感应见好书 》(以下简称《见好书》),全书共两卷,收集了二百四十三则佛教故事,每则故事短小,最长不 超过一千字,最短仅45字而已(均不计标点符号)。①该佛教故事集的第十一至第四十三则故事 具有同一个标题,即“观音利益”。《见好书》中统一于“观音利益”主题下的这33则故事都围 绕着不可思议的“观音大士的慈悲力”②而展开叙述的,其题下的最后一则故事,即第四十三则故 事的情节梗概是这样的:从前,山城国(现在的日本京都府南部)有男女七个人去巡礼。其中一个 女人的侄女虽然只有十三岁,但却是个非常虔诚的信徒。临出发前,由于女子父母的阻碍,不能与 其姨妈一道上路,卧病在床,病情日益加重。第二天清晨,女子的姨妈与其他六个人出发,正在谈 论侄女的事的时候,从后面传来“姨妈”的叫声,回头一看,正是那个十三岁的侄女。原来其姨妈 出发去巡礼的那个清晨,女子病重不治身亡,于是其父母拜托僧人将其下葬。女子的姨妈在巡礼途 中听说自己的侄女已经病亡,大家非常惊讶。不久,一行人回到家,这个女子也无恙而归。女子的 父母异常吃惊。这时,为女子下葬的僧人掘开坟墓,只见里面只有根金刚杖而已。通过作者最后的 总结,我们可以知晓,这个前所未闻的奇异故事无非是为了讲述观音利益的难得并称赞佛德的有为 而已,由此,佛教故事的色彩凸现了出来。如果我们抛开这个重彩涂抹的宗教色彩的话,那么因病 去世的女子竟然能够安然无恙地与众人一道去参加巡礼的设定,应该说是颇有些怪异小说的味道的 。换句话说,由于父母亲阻止年幼的女儿去巡礼,女儿不得不采取分身的形式去完成自己信仰的实 现,因此,这则故事可以纳入“分身故事”的类型。以“分身”为主题的故事在中日文学史上可以 找到不少,其中,唐传奇《离魂记》应该说是这类故事中的影响较大者。二、唐传奇《离魂记》与 “观音利益”故事《离魂记》最初见于《太平广记》(以下简称《广记》)卷三百五十八(神魂一 ),题为“王宙”,注出《离魂记》。故事在叙述倩娘追随“常私感想于寤寐”的王宙前往蜀地时 ,由于父母亲的阻挠,只好使用“分身术”,即用离魂的方式来实现自己的愿望,在这一点上,“ 观音利益”中的“巡礼女子”与此有相同的结构模式。也就是说,在现实生活中,当某个个人的意 愿由于受到阻碍,不能够得以正常实现时,尤其是处于弱势的人们无法从正面与强权作抵抗时,只 能通过分身来达到实现愿望的目的。在达到目的的过程中,倩娘也好,“巡礼女子”也罢,都采取 了同一种方式——生病。在“观音利益”故事中,“巡礼女子”因年少未能得到出远门去巡礼的应 允,其母亲甚至还根据她的意愿,给她定下姻缘。根据上下文,这个描述虽然似乎起到了迫使“巡 礼女子”下定巡礼的决心的作用,却使人不得不疑窦丛生:整个故事中,“巡礼女子”何曾有过结 婚的愿望?此其一;为了使“巡礼女子”打消参加巡礼的念头,提出结婚话题的意义何在?此其二 ;其三,当“巡礼女子”听说了让她结婚的事情后,而只是说了句“无情的母亲,实现信仰,为什 么有老少的区别?”对结婚一事为什么没有丝毫的反应?在《离魂记》中,“端妍绝伦”的倩娘年 幼时就与“幼聪悟,美容范”的王宙定下姻缘,两人长大以后,由于倩娘的父亲张镒的变卦,使得 女儿“郁抑”,外甥“恚恨”,最终两人离别。在这里,姻缘是一个必不可少的情节要素。然而, 这个故事类型在“观音利益”故事中却并不是必需的,进一步说,在这个宗教性的文本中加入姻缘 故事类型甚至是游离于文本的。五年后,当倩娘思念父母,与王宙双双从蜀地回家乡衡州的时候, 并不是一道直接进家门的,而是王宙“独身先至镒家”,张镒听说倩娘现在船中,异常吃惊,“使 人验之”,然后,室中患病的倩娘听到后,“喜而起,饰妆更衣,笑而不语”,出门与船中倩娘相 迎,“翕然而合为一体”。“观音利益”故事中,“巡礼女子”巡礼回家,也并没有直接进入家门 ,而是由她的姨妈让其父母亲派遣人马来迎接,在这个细节的设定上,两则故事有极大的相似性。 诚然,最后的结局,“观音利益”故事与《离魂记》大不相同,这是这则佛教故事为了迎合其宗教 性目的的需要而设定的。三、《离魂记》与禅僧公案集《无门关》《广记》大约在日本的镰仓时代 (1185—1333)前期就已经传入日本,此后,《广记》得到广泛的接受,进入江户时代以 后,《广记》的受容情况有了更大的普及,然而,《见好书》的作者是否阅读到《广记》,因没有 确切史料的记载,所以无法断定。《见好书》的作者是猷山,关于他的生平,我们知之甚少,根据 《佛教说话集成》(一)书后的“解题”,①我们可以知道作者的大致生平:他是日本曹洞宗的僧 人,全名猷山石髓,曾任壹岐(现在日本长崎县壹岐郡)如意山华光寺的第十一代住持时间长达三 十余年,日本享保十六年(1731)三月圆寂。②从这个简短的记述中,我们的确不能断定猷山 是否有过阅读《广记》的体验,但是,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由此得出《见好书》的作者对《离魂记 》毫不知晓的判断。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离魂记》在日本的接受还有另外一个途径,这就是禅 僧的公案书——《无门关》。《无门关》是我国宋代无门慧开(1183—1260)编纂的一部 公案集,日本建长六年(1254,我国南宋宝礻右二年)由日本纪伊国由良兴国寺的开山法灯圆 明国师(又称无本觉心,1207—1298)带入日本,从此在日本禅林内外广泛传播开来。③ 《无门关》共收录了四十八个公案,“倩女离魂”出自该书的第三十五则公案,其全文如下:三十 五、倩女离魂五祖问僧云:“倩女离魂,那个是真底?”无门曰:若向者里悟得真底,便知出壳入 壳,如宿旅舍。其或未然,切莫乱走。蓦然地水火风一散,如落汤螃蟹,七手八脚。那时莫言不道 。颂曰:云月是同,溪山各异。万福万福,是一是二。①《无门关》中许多的公案都如同这则一样 ,把公案的材料简洁并直截了当地放在读者或听众面前,隽永而且明快。这则公案虽然没有用过多 的语言涉及到唐传奇《离魂记》,但它的语言背景里无不透露着《离魂记》的信息。以简洁明快为 特征的《无门关》作为一个公案集不涉及“倩女离魂”的原典——《离魂记》——当然是无可厚非 的,然而,当禅僧们在传授《无门关》时或者给《无门关》加以注释时却不得不提及这个唐传奇的 原典,关于这一点,只要我们翻一翻日本禅僧们的注释笔记就可以一清二楚了。四、《无门关抄》 中的《离魂记》在日本,室町时代中期至江户时代初期的僧人们对汉语典籍加以注释的笔记叫做“ 抄物”,像《无门关》这样的汉语公案集的注释笔记当然也属于“抄物”的范围。从内容上看,《 无门关》具有简洁、明快、凝练等特征;从结构上看,它的每则公案都是为修禅悟道之人有序地排 列在一起的,这使得这部典籍成为参禅者的入门性著作,因而它在日本被刊刻和注释的次数比其他 公案集要多。据调查,到江户时代为止,日本流布的、有确凿收藏者的《无门关》的注释笔记—— 即“抄物”——就有三十余种②,而其中由曹洞宗的僧人们注释或抄写的——即所谓的“洞门抄物 ”——《无门关抄》现在大约传存有十七种。③例如,有一部抄写者不详的《无门关抄》,据推测 抄写于日本天文末年(1555)至永禄年间(1558—1570)之间,④其第三十五则的全 文如下:张镒家衡阳,幼女倩娘,端妙绝伦,见外甥<所谓外甥,母方的亲戚也>王宙美容范,尝 戏云:“后以小妻君会。”镒云有幕僚之选。女闻不乐,宙亦生恨。赴上国,登舟行数里。夜半有 一人,岸上跚跚来,乃倩娘也。宙喜陪道入蜀。居数年,生二子。倩思其父母,遂命舟皈衡阳。至 州,宙先诣谢。镒愕然云:“倩娘病在闺中数年。”促使验之。倩娘见在舟中,女出迎翕然为一体 。翕者,合也,聚也。陪者,随也,伴也。甥,妍妹子也。⑤此外,日本天文二十四年(1555 )四月抄写的《无门关抄》在“五祖问僧云:倩女离魂,那个是真底?”句后有双行夹注,文句与 上引文字大致相同。⑥进入江户时代,比如有岑快牛编撰的《无门关抄》,这是一部撰写于日本 延宝六年(1678)的抄物,其“三拾五倩女离魂”的全文是这样的:五祖问僧云:倩女离魂, 那个是真底?师话云:有居事。衡阳张镒外甥王宙。张镒之幼女倩娘端妙绝伦,见美,戏云:我当 嫁彼。张镒以王宙有宾僚之选,倩娘不肯。王宙恨皈生国。于旅泊倩娘冉冉而来,王宙伴皈生国。 果生二子。倩娘思衡阳父母,倩娘于舟中,王宙行张镒处,张镒见王宙云:我倩娘病在闺中,欲会 你。舟中倩娘走相迎,两女合一合,成一体。⑦较诸《广记》中收录的《离魂记》文本,这个注释 不仅在语句上有较大的差异,而且还有一些改变原意的地方。除了上面所举几种抄本外,《无门关 抄》还有一些刻本,如日本宽永元年(1624)刊刻的《无门关钞》(又叫《春夕钞》)等,其 注释第三十五则的内容大致都不超出上述两例的范围。出自曹洞宗僧人之手的《无门关》在“抄物 ”中居多数的情况说明了这部典籍对曹洞宗来说是一部重要的悟道的公案集。前面提到,《见好书 》的作者猷山是个曹洞宗的僧人,长期在华光寺作住持,实际上更为重要的是,在猷山的一生中, 都致力于讲颂《法华科注》、《无门关》、《因果经》和《父母恩重经》等。①其中《无门关》赫 然在列,也就是说,《见好书》的作者猷山极有可能通过《无门关》而了解到《离魂记》。五、《 离魂记》在日本禅林中的接受在诸多丛书中所收录的《离魂记》均出自《广记》,除了个别的地方 有异文外,内容与《广记》相差无几。然而,我们看上面所举“抄物”的《离魂记》的本文,就会 发现在大致情节上虽与《广记》无异,但在故事的详细程度上有较大的距离,并且在具体的语句方面可以发现很多异文。例如:1、《广记》中云,张镒“因官家于衡州”,然而,“抄物”中的“衡州”均作“衡阳”,尽管“衡州”与“衡阳”同辖一个地区,但它们是不同时代的不同称谓,是有一字之别的。②2、《广记》中云,由于王宙“幼聪悟,美容范”,因而,“镒常器重”,每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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