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原是世界著名的优秀诗人,但他从不以此而沉醉和炫耀;他是很出色的诗歌美学家,然而却不以此 自诩。探讨绿原的诗歌美学,对促进中国新诗及其美学的发展大有裨益,应该引起学术界的充分注 意。一什么是诗?绿原机智地回避了某些以诗学家自居,给诗下一个定义式的答案,但他却回答得 非常深刻、非常灵活而且又非常精湛。“诗就是诗,分行是诗,不分行也是诗;写成诗是诗,写成 散文也是诗(”绿原《苜蓿与葡萄·微型诗学)》。他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就中肯地提出了诗的质 地问题。诗之所以称得上诗,就因为它具备这种诗质。他进一步说明:“诗要感情,不完全是感情 ;诗要思想,不完全是思想;诗要想象,不完全是想象;诗有意蕴,不完全是意蕴;诗靠灵感,不 完全靠灵感;诗靠劳作,不完全靠劳作——个中比例究竟如何,正是每个诗人的创作甘苦所在。” 这就把诗的一些基本要素都提到了,是又不全是,而是它们的综合、融汇、感悟、舒张和爆发。其 间如何调配,孰重孰轻,谁占主导,得根据时空环境和主观感觉情绪而定,靠诗人自己把握。诗与 散文不仅在本质上、形式上千差万别,其产生过程(即写作过程)也很不相同。绿原认为“散文在 想写来写时总有点什么要写,落笔前头脑里大概有了一个轮廓,写作过程就是使这个轮廓具体化、 丰富化、完善化,从而实现全部构思的过程。”而“诗刚落笔之前总是烦燥不安,头脑里蒸腾而空 虚,根本没有什么可写;到写的时候却一个字接一个字,出现了意象,一个意象接一个意象,出现 了意境……其成品仿佛突如其来,竟令作者意外到如一个陌生人的手迹。当然,这首诗毕竟出自这 位作者笔下,处处带有他的性格所留下的胎记,但他这时已虚脱如一个经过难产的产妇,真不知它 是怎么生下来的。”这的确是经验之谈,是体察入微的夫子自道。什么是诗呢?还是没有直接的答 案。他在《苜蓿与葡萄·诗惑》一文中谈到自己的心灵感应:“一,不能把诗同哲学或科学摆在一 块儿来读——哲学试图从整体、科学试图从局部把主客观世界说得一清二楚,不容许(尽管不可能 )任何秘密有藏身的余地,这是同诗所特有的光电效应不相一致的;二,也不能按照老师的诗学指 导去读诗……要我抛弃自己的感受,去迁就还没有化为自己的精神血肉的学问,实际上是要我对诗 闭上心灵的眼睛;三,诗也不能按照自己的有限知识来读——道理很简单:那种知识越多,现实的 考虑和斟酌越多,诗意的萌动、勃发和升华便相应地削弱以至消释了。”这三层意思很明显:第一 ,诗与哲学和科学不同,不能像写哲学论文或科学论文那样来写诗,否则诗意荡然无存;第二,不 能按照固定的框框来理解诗、创作诗,不然诗就失去了灵性,而变成一堆概念的组合;第三,诗也 不应按自己的书本知识和生活知识来写作,否则知识越多累赘尤大,磨来磨去成了知识的游戏,便 失去了真诗。他这样反复论述,诗歌的本质特征就逐渐显露出来。我们从中窥探到,诗是一个游戏 的精灵,与人类并进;诗是诗人对生活的感觉、顿悟,从而触发的低吟浅唱或激越高歌;是人们原 始的审美情趣的深化、高扬和升华;是人生的风风雨雨、生活的酸辣苦甜的特殊蒸发与点化,是人 类智慧的结晶。到此我们可以领略到,诗之所以为诗,它与散文有本质的不同,也不是小说戏剧式 的叙述,更不是哲学定义或科学实验报告,诗质是最核心的问题。绿原在《诗惑》中列出十组近似 二律背反的观点详加论述,不完全肯定甲方也不完全肯定乙方,实际上把各种互相矛盾而又互相联 系的观点都说到了。这正是他的高明处。“看来,我永远不能依仗形式逻辑规律,来摆脱诗的迷惑 ,仍然只能凭借那点尚未退化殆尽的审美本能,在下一步的沉默实践中,期待一个欲辩已无言的豁 然贯通了。”他不想要一个固定的永恒的诗的定义,而只要对诗的真正理解的亲近,大概就是所谓 的“豁然贯通”吧。他明确指出:“诗的生命不是格律、词藻、行数之类所可赋予的;从某种意义 上讲,诗在文字之外,诗在生活之中;诗在写出来之前就蕴藏在客观世界,在什么地方期待、吸引 和诱发着诗人去寻找,去捕捉,去把握。诗又不是现成的,可以信手拈来的;它……要求诗人去发 掘,去淘汰,去酝酿,去进行呕心沥血的劳动。……任何真正的诗都不能向读者隐瞒诗人自己,不 能排斥诗人对于客观世界的主观抒情;排斥了主观抒情,也就排斥了诗,因此诗中有希望,有欢快 ,有喜悦,也有憎恨,有悲哀,有愤怒,却决没有冷淡的描绘或枯燥的议论(”绿原《白色花·序 )》。这就把诗的本质讲得十分透彻了。不难看出,绿原的诗观是辩证的、灵动的,决不教条化, 也不神秘化。诗歌创作的甘苦,诗人自有深切的体会。这就是他对诗的全面而深刻的理解,可以说 融汇了诗人一生的创作经验和探索研究。二绿原对诗人的理解也是全面、深刻、独到的。诗人首先 是人,大写的人、正直的人、纯真的人、心灵净化的人、感情诚挚的人。他指出:“诗就是诗人, 任何诗都是诗人对于客观世界的主观抒情;诗人就是诗,诗人应为诗而生存,不但对外须力戒旁骛 ,而且对内须不断争取净化。”这里,高屋建瓴地论述了诗人与诗的辩证关系。生活是客体,诗人 是主体,诗则是二者的融汇、交流、契合。它并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而是生活的积累与心灵 的感悟,是一种创造性的劳动。怎么才能称得上一个真正的诗人,绿原认为:第一,必须人品、诗 品并重,没有人品是假诗人,没有诗品是伪诗人。一方面肯定诗歌创作的特殊性、
独创性,一方面 强调诗人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人们必然对他的思想感情、劳动态度、艺术修养等等提出更严格的 要求。他在《白色花·序》中说得好:“诗的主人公是诗人自己,诗人自己的性格在诗中必须坚定 如磐石,弹跃如心脏,一切客观素材都必须以此为基础,以此为转机,而后化为诗。”所以他强调 “诗人的学校只能是人生,”需要不断地学习、探索、前进,“诗人在现实生活中,不是在舞台上 ,现实生活远比舞台更宽阔,更复杂,更严峻,更难通向大团圆的结局。因此诗人只能够、也只应 该按照生活的多样化的本色,来进行探险式的创作,而不能是,也不应是舞台上常见的、用一种程 式向观众展示一段既定人生的表演艺术家(”绿原《苜蓿与葡萄·微型诗学)》。可见,诗人必须 严格地要求自己,不可以会作诗而自炫,不能高高在上,争名夺利,如鲁迅所说“以为诗人或文学 家高于一切人,他的工作比一切人都高贵,也是不正确的观念。”绿原一生崇敬鲁迅,他认为“先 生一辈子为了唤醒同胞,鼓舞他们向前向上,并向一切黑暗势力作斗争——正是为了这个庄严的目 的,他充分发挥了文艺作为手段或武器的性能;先生从来不为艺术而艺术,但也从来不为某一主题 思想而牺牲艺术,他的艺术和他的思想永远融为一体,他为人民解放事业贡献出他全部的最高的艺 术才能。伟大的志向、宽阔的胸怀和高超的艺术才能的统一,就当是他对后辈最基本的诗教(”绿 原《人之诗·自序)》。这是他对人品、诗品的深切理解,同时也是对自己、对所有诗人的根本要 求——像鲁迅一样,正正派派地做人,严肃认真地创作,为人民,为人生而呕心沥血,不畏任何艰 险,顶风踏浪,奋勇向前。第二,诗人必须具备高度的思想修养。他说:“须有自知之明,自知能 力和成就的有限性,目标和终点的暂时性,而诗无止境。”所以,要“忠实于自己的尝试、体验和 感动,撕碎那些卖钱的讲义、试卷和奖状,才不致受制于自封导师的纸糊桂冠的商业炫惑。”“坚 持而持久地走自己的路,摆脱各种奉承、逢迎、吹捧之类的骚扰,才不致陷于自欺欺人而贻笑大方 的狂妄心态(”绿原《苜蓿与葡萄·微型诗学)》。诗人切忌飘飘然忘乎所以,更不应该以为诗可 以待价而沽,把它作为谋取名利的工具。否则,就会遭到人民的唾弃。谦逊是诗人的美德,贪婪则 属于恶行,这是最基本的为诗之道。绿原作风谨严,这才有他的特具品位的诗。问道为什么写作, 绿原回答:“如果还能写下去,将仍然不为名,不为利,不为实践什么高深的理论,不为发挥什么 独特的潜能……仍然是以力所能及的艺术表现力,亦即诗人必不可少的主观能动性,尽可能深一点 探触自己这一代的苦难和欢乐、迷惘和觉醒、软弱和坚强而不计较任何隔膜、误解和菲薄的新体诗 。”一个诗人应该有这样的修养,才能正确地面对世界和人生,创作出受欢迎的好诗。他自己正是 这样走过来的。第三,艺术是诗人的生命,是自己个性的体现,因此他十分重视艺术,珍惜诗歌的 独创性。艺术必须通过形式来表现,形式是诗人独创的关键所在。他认为“诗的客观性和诗人的主 观性之间,诗的内容和形式之间,存在着辩证统一的关系。”“内容创造形式,有时也会破坏形式 ;形式表现内容,有时也会窒息内容。内容和形式的和谐统一,才是诗的极致。”必须掌握适度, 才能不断创新。而且根据诗情和意象,可以巧妙地超乎常规的组词、造句,写出像杜甫的“红稻啄 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那样绝妙的诗来。绿原称之为诗的“特权,”现代诗就经常使用这种 特权,从而拓宽诗路,为创新进行不断的探寻和尝试。可见形式不是单纯的技巧,而是艺术的标志 。同时,他也深知意象的追求和意境的营造是诗歌艺术不可或缺的要素。在《海外诗人郑愁予》一 文中,他曾称赞其“缤纷的意象,”在《活的诗》里论及牛汉诗中的鲜明意象:“那鹰,那虎,那 鹿子,那蚯蚓,那枯根,那铁山……从它们一个个身上,直接而鲜明地反映出那个特殊的时空环境 中一个个正直的性格、顽强的生命,一缕缕宁死不屈的英魂和一颗颗百折不挠的进取心。”一个个 具体的形象融入意象,构成真切的意境,十分感人。他还认为“任何一首诗都必需提供一个完整的 意境。而完整不仅意味着消灭缺陷,更意味着消灭多余——也就是要求节制,要求掌握主观想象对 于客观自然的黄金分割。”这又把意境提升到一种新境界,主客体的交融、契合,那就是诗的极至。三在创作方法上,绿原一直坚持现实主义的道路。在论及“七月”诗派时说:“他们坚定地相信,在自己的创作过程中,只有依靠时代的真实,加上诗人自己对于时代真实的立场和态度的真实,才能产生艺术的真实。脱离了前者,即脱离了自己所处的时代的血肉内容,是不可能产生真正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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