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9月9日，年仅23岁就饱经人世沧桑 和人生苦难然而又稚气未脱的萧红在青岛写完了第 一部中篇小说《生死场》，先将手稿寄给鲁迅先生， 然后于n月同萧军一起买舟南下，双双奔赴上海， 寻求一代文学宗师鲁迅先生的支持与帮助。在鲁迅 先生的鼎力相助下，《生死场》几经周折，于1935 年12月，以“奴隶丛书”之三的形式紧随叶紫的 《丰收》(“奴隶丛书”之一)、萧军的《八月的乡 村》(“奴隶丛书”之二)面世于上海，从而“给上 海文坛一个不小的新奇和惊动’，L‘」，使年轻的萧红 以一个女作家的身份成功地跻身于上海文坛，并从 此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留下了一席之地。一位身世 充满坎坷不幸的女性在通往文学殿堂的道路上却是 异乎寻常的坦顺，这也许会给热爱她的读者们些许 心理安慰吧。从这部小说问世之始，关于文本的阐 释和解读，尤其是关于小说的主题意蕴一直是“众 声喧哗”，聚讼纷纭，声声断断，言说不尽，构成 了萧红研究中一道奇特的景观，因此笔者以为有必 要对其进行一番历时性回顾和梳理，对先贤和时贤 的观点加以评述，理解其优长，审视其缺陷，以便 我们对于《生死场》的研究历史有一个较为全面的 了解和把握。 《生死场》是萧红作品中唯一一部对当时社会 产生较大影响力的作品。全书共17章，近8万字。 第一章《麦场》和第二章《菜圃》曾以《麦场》 (其一、其二)之名于1934年4月至5月间在哈尔 滨《国际协报·国际公园副刊》上连载，后面的篇 章是在青岛写完的。小说背景是在20世纪20年代 到30年代之间，前10章主要以三个家庭(二里半 和麻面婆一家、王婆和赵三一家、金枝和成业一 家)为主写出20世纪20年代东北农村大地上农民 的生活，描绘出他们动物一般的生存状态和生死轮 回，其中女性生活和命运的描写占据了很大篇幅。 小说从第n章到第17章，描写了“九一八”事变 后日寇铁蹄踏人东北，被推上民族存亡危急关头的 农民终于觉醒起来进行自发的求生存的抗日斗争。 小说原名是《麦场》，胡风将其改为《生死场》，鲁 迅也认为这“名目很好”，出版时第一次用了“萧 红”这一笔名川。鲁迅和胡风分别为《生死场》写 了《序言》和《读后记》，可以说是对这部作品最 早的解读文字。鲁迅在《序言》中说: 这本稿子到了我的桌上，已是今年的 春天，我早重回闸北，周围又复熙熙攘攘 的时候了，但却看见了五年以前，以及更 早的哈尔滨。这自然还不过是略图，叙事 和写景，胜于人物的描写，然而北方人民 的对于生的坚强，时于死的挣扎，却往往 已力透纸背;女性作者的细致的观察和越 第1期 王桂青:《生死场》研究述评 轨的笔致，又增加了不少明丽和新鲜。精 神是健全的，就是深恶文艺和功利有关的 人，如果看起来，他不幸得很，他也难免 不能毫无所得L3>。 在这一段后人广为流传的评论中，鲁迅主要就 两个层面对小说作出很高的评价:一是内涵层面的 “北方人民的对于生的坚强，死的挣扎”，一是艺术 层面的“女性作者的细致的观察和越轨的笔致”， “叙事和写景，胜于人物的描写”。另外，考虑到当 时的文化语境，左翼文学因其“功利性”在文坛上 一直处于四面围攻之中，鲁迅又特意提出那些“深 恶文艺和功利有关的人”也会从小说中有所得。也 就是说，小说不仅具有思想价值，艺术上也是颇具 功力的。 胡风的《读后记》和鲁迅在思路上基本上是一 致的，他更为具体地说: ……蚁子似地生活着，糊糊涂涂地生 殖，乱七八糟地死亡，用自己的血汗自己 的生命肥沃了大地，种出粮食，养出畜 类，勤勤苦苦地蠕动在自然的暴君和两只 脚的暴君的威力下面。 ……这些蚁子一样的愚夫愚妇们就悲 壮地站上了神圣的民族战争的前线。蚁子 似的为死而生的他们现在是巨人似的为生 而死了。…… 使人兴奋的是，这本不但写出了愚夫 愚妇的悲欢苦恼而且写出了蓝空下的血迹 模糊的大地和流在那模糊的血土上的铁一 样重的战斗意志的书，却是出自一个青年 女性的手笔。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女性的纤 细的感觉也看到了非女性的雄迈的胸 境<’」。 在这里，胡风以评论家敏锐的艺术视角点出了 小说“生”与“死”的重要内涵。他不仅指出了处 于“生死场”中的人们生存和生命的盲目状态、被 动状态和非人状态，还强调了农民的觉醒和奋起反 抗，肯定了小说对抗日的正面描写。鲁迅虽未直接 说明小说的抗日内容，但从序言的上下文对“四年 前”(1931年)上海“一·二八”战火和当下谣言 四起、闸北居民纷纷逃难情景的描述中可以看出鲁 迅是把其作为抗日小说来看的。同时两位文学前辈 也一致看到了小说“女性作者的细致的观察”、“女 性的纤细的感觉”。也就是说看到了《生死场》在 描写手法上的独特的女性视角，只是他们的语言简 约，缺乏更具体的阐述，显得有些笼统，语焉不 详。更重要的，由于当时特殊的时代背景，在强敌 压境、中华民族将处于亡国灭种的历史语境下，作 为左翼文坛的领衔作家和评论家，他们也许为了配 合现实，自然而然地突出了小说的民族主义内涵， 而将描写女性生活的内容只用一句话就匆匆带过。 而读者在接受过程中也顺应了时代要求，而将 “生”与“死”和女性生活内容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更多地把作品作为反映东北人民抗日生活的小说来 读。《生死场》是“抗日”小说就这样定下了基调， 至今文学史也不能脱离抗日语境来谈论它。 随后，周扬对《生死场》是“抗日文学”的认 识起到了强化作用。他在1936年6月25日出版的 《光明》第一卷第二号上发表了一篇题为《现阶段 的文学》的文章，其中有这样一段话: 国防文学的号召，在今天有着它的特 殊意义，就是革命文学已经有了不少优秀 的反帝作品。……以描写东北失地和民族 革命战争而在最近文坛上卷起了很大注意 的((八月的乡村》、((生死场》以及旁的同 类性质的题材的短篇都是国防文学的提出 之作为现实的基础和根据。由《八月的乡 村》和《生死场》，我们第一次在艺术作 品中看出了东北民众抗战的英雄的光景， 人民的力量，理智的战术。…… 虽然周扬和鲁迅、胡风之间有着很深的矛盾， 当时双方正在进行“国防文学”和“民族革命战争 的大众文学”“两个口号”的论争，却将他们两人 推崇的《生死场》作为“抗战”的“革命文学”拉 到“国防文学”的旗下，从而将《生死场》融入到 “民族寓言”文学的主流意识形态话语中。表面看 来，周扬对《生死场》的阐释和鲁迅、胡风有相似 之处，但实际上却有很大差别。他把小说的内容仅 仅局限于狭隘的民族主义上，全然忽视了其它内 涵，也丝毫不提小说的艺术价值，表现了赤裸裸的 政治功利目的。此后《生死场》作为抗日宣传的文 艺工具在民族救亡图存的话语中发挥着积极的作 用。比如1939年4月，浙江丽水潮锋出版社出版 了一本由年轻的美术工作者张鸣飞绘制的《生死 场》的连环画，当时正是抗日战争爆发后的两年， 为了使书能够出版，伪称是美商华盛顿出版公司兼 发行者，画册为抗日战争贡献了力量。张鸣飞在 ((自序》中说:“这本((生死场》画册我还没有通知 原作者萧红先生，因为我不知道她的地址，我想对 于这一点，萧红先生也绝不会认为没有通知而这是 占夺作者版权的说法。我所以要大胆地干，我认为 德州学院学报 第22卷 在整个民族生死存亡的关头，能够把这本原著更扩 大宣传开来，至少可以增加宣传抗战的一份力量， 当然萧红先生绝不会反对这个，我相信她知道了， 一定会同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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