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1920·9·30-1995·9·8)作为一位具有世界影响的优秀的女作家,她不愿 以女性主义作家自居,有生之年却密切关注着女性的命运,书写着女性的欲望,并在书写中反映出 了浓厚的女性主义思想。一般来讲,人的欲望划分为两个层次,第一层次是感性生命欲望,有食欲 、性欲、表现欲、领袖欲、求知欲等,是属于基础欲望;第二层次是价值与文化欲望,主要是人对 事业的追求,对自我价值实现的企望以及对真理的探求、向往等,是属于较高层次的欲望。张爱玲 着重于从对人的基础欲望即感性生命欲望的考察来表现人性的根本,尤其关注的是女性感性生命欲 望。由于作家身世、个性及其所属时代文化背景的影响,她对女性欲望的书写主要体现了下面将阐 述的三个特点,同时作家在书写中表现出了苍凉、绝望的心境,和对女性命运的深邃、执著的哲理 性思考。一、现实、功利的婚姻追求张爱玲笔下的女性大多生活在行将破落或业已破落的旧式大家 庭里,接受的是传统文化教育,又坦然地享受着现代物质文明。她们都执著于对婚姻的追求。但她 们的婚姻充满了功利与算计,摒弃了爱情的纯洁与浪漫。女人们常常是无奈之下找个男人作依靠, 就算有过真正爱情的闪光,也很快消失了,婚姻不是男女爱情的最终归宿,只是女人借以生存的必 要条件。两性间的爱情关系,还原为赤裸裸的基本生存的依赖关系。在文学史上,不少作家喜欢将 爱情理想化,赞美纯洁的爱情,反叛社会的爱情,这些爱情的共同点是无视世俗的观念与现实利益 ,很少从金钱、地位的角度看男女的爱情。而张爱玲坦率承认金钱在爱情婚姻中的地位,并以此为 前提开始她笔下女性的恋爱史。《倾城之恋》中的白流苏,离过婚的女人,不愿在破落户的娘家看 哥哥与嫂子的脸色,唯一的出路便是抓住新的婚姻。在遇到了富有的留学生范柳原后,她虽对他不 无兴趣,但最终目的是婚姻保障下的“经济安全”。最终白流苏如愿以偿地抓住了范柳原,更确切 地说是抓住了她下半生的保障。《留情》中的淳于敦凤,丈夫死后生活陷入了困境,为此甘愿嫁给 比自己大二十多岁但有钱的米先生做姨太太,对米先生虽无感情却还得“我为了自己,也得当心他 呀,衣裳穿、脱、吃东西……总把他喂得好好的,多活两年就好了”,“我还不都是为了钱?我照 应他,也是为我自己打算——反正我们大家心理明白”。婚姻中,妻子对丈夫履行的义务也充满了 算计与功利,毫无感情可言。《白玫瑰与红玫瑰》中的孟烟鹂、《花凋》中郑氏“遗老”之家的女 儿们,《鸿鸾禧》中邱玉清等等女性们,殚精竭虑、费尽心机追求的无一不是靠得住的婚姻。这是 人性在现实下的扭曲与压抑,张爱玲揭示了女性这种可悲处境:由于没有经济上的自主能力,只能 依靠男人,依赖婚姻。在这里,男女平等只能是一个神话。同时张爱玲揭示出了女性的心理痼疾— —女性的依赖性。她曾说:“女子当初之所以被征服,成为父系宗法社会的奴隶,是因为体力上不 如男子,但是男子的体力也比不上豺狼虎豹的,何以在物竞天择的过程中不曾被禽兽所征服呢?可 见单怪别人是不行的。”<1>(p68)她笔下的女性不仅在物质上、生存上形成了依赖性,而 且在更高层面的爱情领域也形成了以男性为中心的依赖性。“一个女人,第1期包淑萍:谈张爱玲 小说书写女性欲望的特点再好些,得不到异性的爱,也就得不到同性的尊重。女人们就是这点贱。 ”<1>(p65)能否获得男性的爱,成为她们生命价值的核心,做一个男权社会所认定的女人 ,就是她们一生最好的归属。张爱玲站在较高的层面对女性进行了自审,大胆揭示出了女性的心理 痼疾,可以说具备了同时代人没有的眼光,显示了她精神上难能可贵的自觉。倘若女性没有对自身 心理痼疾的自觉反叛,没有经济的独立、人格的独立和女性意识的重建,女性永远不可能达到真正 意义上的解放。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张爱玲小说所张扬的女性意识为妇女解放这一重大课题做出了 贡献。二、曲折、含蓄的性爱描写张爱玲擅于淋漓尽致地表现和描写女性的生理欲望即:性欲。但 其书写方式则含蓄、收敛,同时在力度上直抵人的灵魂。在《红玫瑰与白玫瑰》中有这样一段:娇 蕊的床太讲究了,振保睡不惯那样厚厚的褥子,早起还有点晕的感觉,梳头发的时候他在头发里发 现一弯剪下来的指甲,小红月牙,因为她养着长指甲,把他划份了,昨天,他朦胧睡去的时候看见 她坐在床头剪指甲。昨天晚上忘了看看有月亮没有,应当是红色的月牙。有人认为这是中国文学中 最精彩的性爱文字。其实这段文字可以看作作者对红玫瑰的“红”的诠释:红色的指甲,红色的血 ,红色的月牙,身体与色彩,景物重叠在一起。性的狂热造成的都市伤害、空虚、疲惫都包含渗透 在这空间里了,文本中却全无一个与“性”有关的字眼,这是张爱玲的高明及其含蓄的风格。《红 玫瑰与白玫瑰》中,还有这样一段:烟鹂问道:“在家吃饭吗?”振保道:“不,我就是回来拿件 雨衣。”他看看椅子上搁着的裁缝包袱,没有一点潮湿的迹子,这雨已经下不止一个钟头了,裁缝 脚上也没穿套鞋。裁缝给他一看,像是昏了头,走了过去从包袱里掏出一管尺来替烟鹂量尺寸。烟 鹂向振保微弱地做了一个手势道:“雨衣挂在厨房过道里阴干着。”她那样子像是要推开了裁缝去 拿雨衣,然而毕竟没动,立在那里被他测量。这一段可以看作是张爱玲对白玫瑰中的“白”的诠释 ,隐秘的压抑的性欲,与胆怯紧张的心理作用都用那一微小的动作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表面上却 是风雨不透,天衣无缝。烟鹂与那个裁缝的关系,让读者有广大的联想空间,暧昧、潮湿、猥琐的 气息与洁白全然不相干,给人的灵魂以震憾。在谈“性”色变的古老中国,张爱玲能够如此从容地 表达女性的欲望,揭示女性欲望所受的压抑与摧残,不能不说是一种反抗、一种超脱,一种对世俗 规范的蔑视。然而作家的表达方式是含蓄、曲折的,这与当时中国文化的保守、封闭有关,更与作 家成长于古老、没落的封建家庭有关。张爱玲的父亲是典型的清代遗少,既有家学渊源培植的国学 根底,又略通西风东渐传进的洋学,除却纨绔子弟的恶习,也有附庸风雅的兴致;她的母亲和姑姑 都是留学欧洲多年的新派女子,不但有别致鲜明的性情,行为举止、兴趣爱好、生活方式也已相当 欧化。可以说,张爱玲古旧的大家庭陶冶出她深厚的民族、民间文化素质,无论是诗文乐画意境, 还是民间游戏、习俗、戏曲、礼仪的妙趣都令她神往陶醉,执迷地感悟之后诞生她持久的审美标准 和意趣;而所受到的西方文化的熏染又使她从中品尝到现代的文明意识和世俗理念,并以此观照传 统与现世,衍生出相应的褒贬原则和生活原则。中西文化冲突下中西结合的文化教养构造了张爱玲 中西杂揉的文化人格。因此含蓄、收敛是张爱玲所欣赏并奉行的审美原则。三、文本的非自传色彩 很多作家愿意将自己写入文本中,认为文本中的真实比作者本人所经历的一切更加真实。然而张爱 玲不幸的童年及少年经历,造就了她孤独、冷漠、以自我为中心的性情,同时其创作的大部分时间 都生活在一个与社会保持相当距离的封闭环境中,她站在一切潮流之外,让时代的列车轰然而过。 因此张爱玲永远超然于文本之外,以旁观者的冷淡、犀利与睿智观看和书写着她所见到、听到的一 个个故事,评判着其中的是是非非。如《红玫瑰与白玫瑰》中写佟振保与孟烟鹂吵架这一情节时, 并没有像通常的文本那样描绘、渲染得格外热闹,而是在近乎白描的叙述中让人感受到平静下的暗 流涌动。在《花凋》中,川嫦溺死于荒凉的亲情,父亲是一具“泡在酒精缸里的尸骸”,应当给川 嫦买药治病时,却怨言百出:“我花钱可得花得高兴,苦着脸子花在医疗上,够多冤!”母亲也怕 藏着私房钱被发现而不去治女儿病,亲情的刻薄与冷酷由张爱玲冷静而克制地叙述着。《十八春》 中曼桢的命运更是令人震惊,身为交际花的姐姐曼璐,在青春即将消逝的时候,为了保住自己后半 生的锦衣玉食的生活,不被暴发户祝鸿才抛弃,亲自导演了让祝鸿才先奸后娶自己亲妹妹曼桢的丑 剧,毁掉了曼桢一生的幸福。这里表现了亲情的孱弱、冷漠及触目惊心的可怕。但是张爱玲没有表 面化的煽情与渲染,虽然她对这些女性的遭际、命运不无同情与关怀。这就是张爱玲式的叙述,她 超然事外,远远地看着,不呐喊更不矫情。然而作家正是以这样的方式关注着女性命运,书写着女 性真实的欲望。正如米兰·昆德拉所说,小说应该具有独特的思想观念井冈山学院学报(哲学社会 科学)第27卷第1期和不可模仿的声音,作家所写的任何东西——常带着他思想的标记,发自他 的声音——都是他作品的组成部分。冷静而理性的叙述方式,正是张爱玲写作的独特之处。在书写 女性欲望的同时,文本中表现出了作家苍凉、绝望的心境和对女性命运深邃、执著的哲理性思考。 张爱玲被认为是一个演尽末世繁华的苍凉女子,她说:“如果我最常用的字是‘荒凉’,那是因为 思想背景里有这惘惘的威胁。”眼2演张爱玲经历了贵族世家从富贵到蓑落的过程,还有父母婚姻 的破裂、个人婚恋的不幸等等因素,使苍凉成为张爱玲故事的底色,更是她描绘女性命运的基调。 在《沉香屑·第二炉香》中靡丽笙、愫细姐妹自小受寡母严格的清教徒式的教育,从不接受一点点 的“性”的教育。结果她们把正常的男女性行为当作反常的禽兽行为,逼得她们的丈夫发了疯,走 上自杀的绝路。这是女性欲望被蒙蔽、扭曲的悲哀。张爱玲在《沉香屑·第一炉香》里讲述了葛微 龙悲苦凄凉的故事。葛微龙本打算依赖富商遗孀的姑妈顺利读完大学,然后遇到一个真正喜欢自己 的人。可是最终在姑妈熏陶、调教下,在那个如“皇陵”般的宅子里,堕落下去,美丽、聪明的女 孩子不见了,变成了一个赚钱的交际花。张爱玲在《花凋》里叙述了一个更为苍凉的故事,张爱玲 通过川嫦之口表达了自己的悲哀:笑,全世界便与你同笑;哭,你便独自哭。这就是张爱玲式的悲凉,让你无法言说,却透彻心骨。可以说,张爱玲在绝望与苍凉的感慨中表现了女性多劫多难的命运,体现了女性对自身处境的清醒、深刻的认识。张爱玲在对女性欲望的揭示与阐释中关注着人的存在和存在的人,有着对人性、人世深邃的哲理性思考,其中更多的是对女性命运的思考。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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