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纲(1083-1140),字伯纪,是南北宋之交的名臣,他不仅以忠义节行留名青史,更兼有 文学上的突出成就,而为后人所屡屡称叹。其奏议文章,清钱谦益云:“忠臣志士之文章,与日月 争光,与天地俱磨灭……有南北宋金元之乱,则有李伯纪之奏让,文履善之《指南集》。”<1> (卷三十)其诗则有堪与苏轼比肩之文作,刘克庄《后村集》云:“李伯纪丞相《过海绝句》云: ‘假使黑风漂荡去,不妨乘兴访蓬莱。’与坡公‘九死南荒吾不恨,兹逝奇绝冠平生’之句殆相伯 仲。”<2>(卷十八)其词亦有流传一时的佳作,《词谱》载:“绍兴初,都下盛傅《苏武令》 一词,声音凄楚,言是李纲丞相作。”<3>(卷三)而其赋,李调元《赋话》称李纲律赋创作为 “靖康建炎之际,李忠定一人而已”<4>。清庄仲方选辑《南宋文苑》收南宋赋,入选辞赋最多 者为范成大(赋三、骚四)、杨万里(赋四),李纲(赋三)次之,可见李纲辞赋在南宋赋史上还 是有相当地位的。本文对李纲的辞赋创作及辞赋观念进行探析,以期能有助于深入了解两宋之际辞 赋的实际状况。一、李纲辞赋创作概述李纲,本福建邵武人,自其祖始居无锡。年方二十二,即以 补国学监生第一而扬名。政和二年登进士第,但其时所试非诗赋,而是经议策论。《文献通考》载 “政和二年亲试举人,始罢试诗,改试箴。先时御史李章言,作诗害于经术,自陶潜至李杜皆遭讥 诋,诏送敕局立法,宰臣何执中请禁人习诗赋又诏士毋得习史学”<5>(卷三十一)。马端临按 语谓“尊经书,抑史学,废诗赋,此崇观以後立科造士之大指”<5>(卷三十一)。此前的“绍 圣元年,礼部……又诏进士罢诗赋,专习经义,仍除去字说之禁”<5>(卷三十一)。在李纲1 1岁时(即绍圣元年),由于新党主政,进士科复罢诗赋,而在李纲中举的政和二年,连殿试也取 消了试诗,而改为箴。不仅如此,宰臣何执中还请禁人习诗赋、史学,更明令“士庶传习诗赋者杖 一百”<6>(卷五)。可以说在李纲成长的主要时间里,朝廷对于诗赋是采取的抑制政策。但李 纲仍然没有搁笔不作,可见其对辞赋是情有独钟的。尽管在李纲学习成长的主要时间段里,朝廷在 科举中是不试诗赋的,但官方的阻挠并没有真正截断士人习赋的传统。以元佑年间复试诗赋为例, 元佑四年(1089年),苏轼状奏云:“比来专习经义者十无二三,见今本士及州学生员数从诗 赋,他郡亦然……臣在都下,见太学生习诗赋者十人而七,臣本蜀人,闻蜀中进士习诗赋者十人而 九,及出守东南亲历十郡,及多见江湖福建十人皆争作诗赋,其间工者已自追继前人。专习经义, 士以为耻,以此知前言‘天下学者不乐诗赋’皆妄也。”<7>(卷五十六)又元佑八年(109 3年),“中书言御试请复用祖宗法,试诗、赋、论、策三题。且言士子多已改习诗赋,太学生员 总二千一百余人,而不兼诗赋者才八十二人,可见习赋者多於是”<5>(卷三十一)。在禁试赋 20余年后,士子还多以“专习经义”为耻,热衷诗赋,可见民间习诗赋有强大的内在需求。此外 ,据《李纲年谱》有云:“先卫公(纲父李夔)之入上庠也,名在第一。”<8>陈俊卿《梁溪集 原序》云:“郑亚谓李卫公(李夔)蕴开物致君之才,居丞弼上公之位,建靖难平戎之策,垂经天 纬地之文。”<8>是知纲父亦精于世务、饱学多才之士。李纲本闽人,宋代的福建乃是文学昌明 、人才辈出之地,在晚唐时著名的律赋三大家王、黄滔、徐寅均来自福建,故有“闽赋即天下赋” <9>(P367页)之说。因此蕴于闽地的家学渊源,加之无锡亦为文乡,李纲的好学为文可谓 其来有自。《梁溪集》中收赋达四卷,共计23篇,这个数量在宋人别集中是不多见的,尤其是南 宋人别集中收赋又尤其少。在这些赋中有古赋、文赋、骚体赋、律赋,体式比较完备,涉及的内容 也很丰富。此外,《梁溪集》中还有《沙阳和归去来辞》、《秋风辞》、《琼山和归去来辞》、《 吊国殇文》、《哭惠女文》等骚体辞作。据李纲《年谱》记载,李纲辞赋相对集中于两个时期,一 是因言开封大水获罪,贬谪福建沙阳至靖康复起期间,《武夷山赋》、《迷楼赋》、《梅花赋》及 《江上愁心赋》等11篇赋均作于此时,另外这期间还作了《秋风辞》、《沙阳和归去来辞》。第 二个时期为建元元年秋罢相至建炎四年,其间不但有诗集《湖海集》,收四年间诗作600余首, 还有《乘桴浮于海赋》等12篇赋作,另外《吊国殇文》、《哭惠女文》、《琼山和归去来辞》亦 作于此时。《后荔枝赋》作于绍兴四年。据年谱记载总计其数,李纲的赋作应有24篇,但今《梁 溪集》赋类只收赋23篇,可见李纲赋作或有佚失。李纲为《五峰居士文集》作序云:“士达则寓 意于功名,穷则潜心于文翰,故诗必待穷而後工者,其用志专,其造理深,其历世故,险阻艰难无 不备尝故也。”<8>(卷一百三十八)二、李纲辞赋分体述评1·李纲的古赋与文赋《梅花赋》 是李纲的一篇骈体赋,其序云:“皮日休称‘宋广平之为人,疑其铁心石肠,及观所著《梅花赋》 ,清便富艳,得南朝徐庾体。’然广平之赋,今阙不专。予谓梅花非特占百卉之先,其标格清高, 殆非馀花所及,辞语形容,尤难为工,因极思以为之赋,补广平之阙。”<8>(卷二)这是一篇 补阙之作,由于宋王景所赋至李纲时已佚,所以在拟作时,李纲便据皮日休之言,力求做到“清便 富艳,得南朝徐庾体”。在描绘梅花的形态方面,赋云:“素英剪玉,轻蕊捶金。绛蜡为萼,紫檀 为心。方苞而露重,梢半袅而云深。凌霜霰於残腊,带烟雨於疏林。”色彩的感觉很强烈,而一枝 带露、疏影横斜的形态描绘也很传神,堪得“清便富艳”之谓。赋中还有一长段不厌其烦的拟喻, 将梅花比作“梅仙”、“梅妃”、“姑射神人”、“瑶台玉姬”、“温伯雪子”、“东郭顺子”等 一系列的女性形象,并以它们的作为女性的种种妖娆艳丽、超尘出世、孤高自傲与梅花的共同特点 联系起来,这种作法与南朝时庾信的前期作品确有相似,而且可能还有更近的源头。皮日休曾有感 于宋王景《梅花赋》而作《桃花赋》①,宋楼钥《跋陈昌年梅花赋》云:“皮日休赋桃花,欲状其 天冶,专取古人之美女以为况,此赋形容清致,故又多取名胜高人以极其变,梅固非桃可比,体物 之工亦又过之。”<10>(卷七十一)据此略知李纲《梅花赋》用众多美人以喻梅花,也是此类 题材传统的表现手法。而这种极富感性诱惑的描写并非李纲赋的本色,在其集中为仅见之作。故可 知其是在刻意模仿徐庾赋,以至后人用李纲此赋,冒称为宋王景原作②。①《皮子文薮(卷一)· 桃花赋(并序)》:“余尝慕宋广平之为相,贞姿劲质,刚态毅状,疑其铁肠石心,不鲜吐婉媚辞 ,然睹其文而有梅花赋,清便富艳,得南朝徐庾体,殊不类其为人也。后苏相公味道得而称之,广 平之名遂振。呜呼!以广平之才未为是赋,则苏公果暇知其人?将广平困于穷,厄于踬,然强为是 文邪?日体于文尚矣,状花卉,体风物,非有所讽?辄抑而不发,因感广平之所作,复为《桃花赋 》。”②四库全书《梁溪集提要》谓:“集中有补宋王景《梅花赋》自序谓王景赋已佚,拟而作之 ,其文甚明。元刘埙《隐居通议》所载王景赋二篇,皆属伪本。明田艺蘅《留青日扎》乃称得元鲜 于枢手书王景赋,急录传之。枢之真迹旋毁,核其文句,大抵点窜纲赋,十同七八,其为依托显然 。然亦见纲之赋格,置於唐人之中可以乱真矣。”《武夷山赋》亦为对仗工稳的骈体赋,此赋作于 宣和元年,李纲贬谪沙阳途中。读这篇赋,我们可以感受到浓浓的道教氛围。李纲对于武夷山的自 然风光虽然也着墨不少,但他更醉心于环绕于武夷山上的种种有关羽化飞仙的传说,以及隐遁其中 的生活。因此在赋中,他用辞赋惯用的铺陈手法,分别从“瑰伟奇特之观”、“仙圣游戏之地”、 “动物则有”、“植物则有”、“其内则有”、“其外则有”等角度,竭力铺陈武夷山所具有的道 教圣地的特点。然后以一个传说中的仙君宴集场面的描写,把读者的精神完全引向一个仙乐飘飘的 恍惚世界,也许连李纲自己也被陶醉了,所以他自道乃一误入尘网的“狷介之士”,拟将吟游武夷 山中,以全其身与其志,宦途失意的愁怅隐约其间。在遣词用语上,李纲注意紧扣武夷山“幽邃巧 妙”的特点,突出武夷山作为道教名山所应有的特殊文化色彩,营造出一种神秘、清幽的氛围。“ 武夷之山,蜿蜒郁蟠。作镇南服,千里奠安。喷云泄雨,噫风嗽雾。蔽亏日月,变移寒暑。崖谷窈 窕,峰岫山龙山从。雕锼刻削,孰尸其功。一溪九曲,演漾寒渌”。以“喷”、“泄”、“噫”、 “嗽”、“蔽亏”、“变移”等一系列动词表现出山间气候烟笼雾绕、阴晴不定的特点。“蜿蜒” 、“窈窕”、“山龙山从”、“演漾”等双声叠韵词的使用也给文章增添了不少音乐美感。在李纲 心中的武夷山是一座仙圣翱翔的神山,所以在描写上,除了耳闻目见的一些自然景观,文中更多的 内容是来自图、志、仙书以及作者的想象,这些与神仙隐逸相关的典故,加上作者的游历体验与想 象,融合成了《武夷山赋》。这与任何写武夷山游记的不同就在于作者并不以一种游历的实感为线 索,而是以一种道仙文化为中心,去串连起与之相关的种种材料,表达自己在这座山中所体验的文 化和思想的感召,这既是赋在文体上有别于其它体裁的特征,亦是宋赋讲求故实,追求理义的表现 。《迷楼赋》是典型的宋代文赋的体制,序称“因读杜牧之《阿房宫赋》,感其事,作赋以吊之” <8>(卷二)。此名为吊古,实为讽今。徽宗后期沉溺于花石娱玩,笃信神仙老道,政事被蔡京 等把持,李纲有鉴于历史上的类似情况,借隋炀帝事以讽之。此赋模仿杜牧《阿房宫赋》,有大段 文字极力描绘迷楼之奢制与隋炀帝在其中荒淫无度的生活。在句式上,该赋甚至有套用杜作的情况 ,如“桃李妍芳耀新妆也;蕙兰芬馥泛天香也;云舒霞卷绣挂裳也;燕语莺啼舌笙簧也;振木飞尘歌声扬也;回风流雪舞袖翔也;雷霆间作金奏锵也。”连用六个判断句,将宴饮歌舞的场面表现得非常生动、具体。相比于杜牧原作,描写更集中,具有更强烈的视听冲击力和现场感。在模仿杜作之外,李纲此赋更成功运用对比手法,以隋朝开国时“诛张丽华,诛三佞人”的壮举,对比“荒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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