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20世纪80年代“新写实”小说的扛鼎人物,方方作品题材广泛多样。其作品大多揭示城市平 民、知识分子的生存困境和人格异化,“她以小说家的精神和深刻的人生体验,揭示了令人眼花缭 乱的众生百态、当下的世道人心、实际生活的世界背后的本质、社会文化表层之下的真实及生存于 各种潮流和欲望裹挟之下的人类心灵深处的扭曲与挣扎”①。同时,作为一名女性作家,她的内心 蕴藏着深厚的悲悯情怀,在思考及描画以上两类题材时,并没有搁置对人类其他生存主题的思考, 如女性主题。方方通过几个中篇对女性的生存状况及命运进行了书写。“她真实地向我们展示了女 性在社会生活中对自己所处地位和状态的思考更重要的是她将这个觉悟的‘必然的过程’也纤毫毕 现地呈现在其作品中”②。在中篇小说《暗示》中,叶桑因无意中得知丈夫有婚外恋愤而离家出走 ,不料却与自己未来的妹夫产生了情感上的纠缠,之后她又从父母那里得知同样的悲剧竟在自己的 父辈———父母与姨妈之间同样上演过。这些惊人的“巧合”最终使叶桑慢慢认清了左右自己生活 的命运之手,面对现实命运,父亲只能无可奈何地认同:“不要把自己的生命想象得太高贵了。其 实人生命的质地是贱而韧性十足的。它的本质是什么都能承受得住。无论何等的重负、压力甚至屈 辱。活着,是它唯一的本能。因为生命这条链需要延续。你既然能够来到这个世上,你便是人类生 命链上的一节。也可以说是生命寻找到你并托付于你成为它的载体。……你的第一声啼哭,即是你 的生命给你的第一个暗示,也是终身的最大的暗示,那就是你得让这个生命永远像你的第一声啼哭 一样新鲜而有活力。你无权遗弃生命,你只能静静地延续和丰满你这一节生命链,一直到最后的自 然脱落。或者可以这么说,直到最后让生命来遗弃你。”父亲的话虽然使叶桑陷入极度的困惑中, 但她却不愿意按照命运的安排苟活,“这本不应该是空的啊,它为什么是空的呢?如果空着,打开 的意义又是什么呢?……或者是只想告诉人们盛极而后便是空?”这一句话证明了叶桑内心深处对 人的终极追求的价值取向的反复思考。如果结局注定是空,那么过程的追求就是一文不值。当一切 都结束后,等待她的只是更大的虚空。在船即将抵达码头的黎明,在渐渐领悟了命运的暗示之后, 她纵身跃入海中,用自己的生命与命运做出了抗争。“纵是下坠也是升腾”,她不愿被生命遗弃, 所以她选择遗弃生命。在这部作品中,“作者超越了对于某一种现象比如婚外恋等具体问题的纠缠 ,而是通过对于人性面对命运时的不同态度,表现出了人性的多个层面,对人类的一些本质问题作 了哲学层面的拷问,因而使作品具有了相当的深度。”③《在我的开始就是我的结束》讲述了这样 一个故事:病态的社会和家庭扭曲了人的心灵,最终导致了人的毁灭。女主人公黄苏子出身于知识 分子家庭,“她一直都是一个腼腆安静的女孩子。她的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从不因她是小妹而格外 照顾她,父母也不因她是家中小女而对她多一份怜爱。就仿佛她是一个多余的人。”缺少人文关怀 的家庭氛围使她形成了一种自我封闭的性格和一颗敏感而脆弱的心灵。大学时代“僵尸佳丽”绰号 诞生后,她的性格变得更加孤僻、阴郁。她大学毕业,在一家时装公司当经理,生活优裕,但一直 未结婚。当许红兵践踏了她真挚的感情后,她对人生仅有的温情和希望全部被毁灭了,这个世界对 她来说只是一个虚妄。她变态的心理达到了极至。她成为了“白领丽人”和妓女“虞兮”相结合的 一个“复杂”的人。“在我的开始是我的结束”,不仅仅引发我们对因果的思考,更对造成黄苏子 悲剧的生存环境的缺陷和鄙陋作了深刻的揭露。在女作家中,方方常被视为以“中性姿态”写作的 。在作品中,她没有站在女性或女权的立场上很明确地表现过什么。在《在我的开始就是我的结束 》这篇小说中,她关注的不仅是女性的生命状态,更是这个社会中人的普遍状态。透过“黄苏子” ,她传达的是对文化,对社会体制,对人际关系的认识与反思,并在此基础上表现出了一种超越性 的关注:对人的生存境遇的俯视和同情。进入2l世纪以后,方方把艺术的视角转向了社会弱势群 体———农村女性,通过几个中篇对她们的生存状况及命运进行了书写,继续着她对社会现实的深 刻剖析。这几篇小说都是写普通女性的人生悲剧,每一篇小说的女人公都无一幸免地成为了犯罪的 主凶。《奔跑的火光》中的英芝是一个很普通的乡下女孩,她点火烧死了自己的丈夫,也使自己的 母亲葬身于火海之中,以惨烈的故事揭示了农村妇女生存的艰难。《水随天去》中的天美是一位废 品收购站的农村妇女,天美的丈夫虽然不是她直接杀死的,但她是借纯洁少年水下之手完成复仇计 划的。揭示了一场乱伦的爱情是如何导致死亡的后果的。《奔跑中的火光》叙述了一个当代乡村女 子英芝一步步陷入疯狂杀夫绝境的心路历程,展现了商业时代乡村女性所处的生存困境。与封建时 代的女子相比,成长在商业化时代的英芝算得上是乡村新女性了,她有着男女平等的意识和独立自 主的要求,有着敢想敢做的品格和乐观开朗的人生态度。她不愿像母亲那样以一辈子牛马般的劳役 和生育来换取可怜的家庭地位,不愿悄然无声地生,艰辛悲苦地死。但是,狭窄的人生视野和积淀 在意识深处的传统文化观念,让英芝对现实的认知以及自身价值的定位都走入了误区,她身上混杂 着很多矛盾对立的东西:受过文明的熏染却缺乏更深刻的追求;有时新潮开放有时又封闭守旧,既 有爱情的憧憬和女性自主的精神追求,又贪图金钱、房子等物质需求的满足。她读过高中但并不看 重知识与文化,她认识不到知识所拥有的价值潜能,瞧不起因读书而失去女性妩媚的女同学,这种 对知识尤其是对女性知识者的否定与蔑视,透露了传统社会对女性人生价值取向的潜在制约与影响 ,正如英芝妈所说:“我家英芝就是精,得亏没有去上大学,要不就跟村头春慧一样,成了赔钱货 。”没有现代知识的支撑,英芝的行为常常缺乏理性支配,往往只听凭本能驱使,陷入盲动之中。 因同村的介绍,英芝参加了草台班子的演出。舞台上浮浪的声色和初次演出轻松赚取的金钱,让英 芝迷失了自我。英芝将自身价值的确认建立在男性欲望目光下的女性躯体上,把青春、美丽、风骚 当作了资本与才能,并且试图以此来获得做人的尊严。于是,不知不觉之中英芝又走进了旧式女子 的巢窠,陷入男权话语的陷阱之中。在男权社会里,男性既在魂魄之中渴望女性的风骚,又从心底 里鄙视着风骚的女性。所以,英芝以自己辛勤劳苦的演出养活了丈夫全家,却不能得到家人应有的 尊重与珍视。乡村女性终于有了敢于表达自己被压抑了几千年的身体欲望的勇气,这无疑是一个巨 大的历史进步。然而,令人痛心的是这种进步给女性自身带来的愉悦是有限的,最大的获利者仍然 还是男性。正是利用英芝开放的性观念,贵清轻易地获得了婚姻,英芝的男同事可以没有负担地把 她当成消费品,而英芝也是因此迈出了她悲剧命运的第一步。丈夫输光了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借来 的修房的钱,给英芝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它挫败了一个女性对她丈夫最后的那点幻想,而出逃三 个月仍免不了丈夫贵清对自己的追杀和对娘家人生活的威胁。当她提出离婚,想重新开始生活时, 面对的却是丈夫的拳头,公公的暴吼,婆婆的酸言冷语,乡亲的白眼,父亲的怒斥,母亲的眼泪。 当贫穷、愚昧、守旧的传统势力连同不断的打击,一起向一个女性袭来时,悲剧终于发生。英芝对 生活由最初的充满希望到逐渐失望到最后绝望以及最终同归于尽的火山爆发,其心理的变化呈现出 清晰的脉络。方方以真实细致的人物心理刻画,把英芝被逼上梁山,愤而杀夫,走向毁灭的悲剧过 程一步步展示出来,让人不禁潸然泪下。在生存与苟活的纠缠、挣扎、搏斗中,英芝呈现出强烈的 女性主体意识和反抗精神,英芝的困惑不只是对自己的生存环境的质疑,而是当前普遍存在的妇女 问题的一种深刻的揭示与反映。英芝这一艺术形象堪称新时期农村妇女形象中独一无二的“这一个 ”。英芝的悲剧有个人性格的原因,也有“遇人不淑”的问题,但更多的是老庙村这个封闭保守男 权至上的环境所造成的。封建男权思想统治和支配下的老庙村,男人享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妇女没 有任何地位和尊严可言,必须当牛作马,忍气吞声,无条件地服从丈夫,敬奉公婆。老庙村的一切 ,只是中国封建男权思想的一种承继、扭曲和放大,它在中国农村甚至城市中许多地方都是一种真 实的存在。老庙村构成了一个隐喻性的象征,喻指着浓厚的封建传统意识传承与影响下的广大农村 。英芝刚烈、任性、开放的性格置身这样一个封闭落后,男尊女卑的环境中,尖锐的矛盾冲突是不 可避免的。方方的这部小说,对农村女性的命运不再只作远距离或轮廓式印象描写,而是贴近农村 女性特别是变革时期农村女性的生存状态,以深沉的人生况味和真切的叙述表达对现实生活和女性 命运的倾情关注,把对生存价值意义的追寻贯注于作品之中,以悲剧形式揭示生活中存在的妇女问 题。英芝的悲剧及其产生的环境具有强烈的代表性初深刻的认识价值,它表明在当今中国农村,新 与旧的冲突,传统与现代的对抗,男权的压迫和女性自发的反抗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水随天去 》继续给我们展示女性的生存境遇,诉说爱情的绝望故事。故事发生在中年女子天美和一个纯洁少 年水下之间。天美是乡下废品收购站的,年轻时的风采给少年水下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天美的 丈夫三霸做生意挣了钱,以天美不能生育为由,在县城找了个年轻的女人,不再回收购站了,天美 的生活是寂寞的,无所依附的。后来,少年水下来站里帮忙,他对天美姨的爱恋是超世俗的,他自 觉担当起天美的保护者,说到底是在保护他心中那块圣洁的天地。而小说描述的女性天美却更为复 杂一些,尽管水下对她是一片真诚的爱情,尽管她非常幸福地享受着这种爱情的阳光,但很难说她与水下相处时是完全受爱情的驱使,也许更大的成分是情欲的冲动。从爱情的角度来说,天美只是一个被启蒙者。只是在那个非世俗的收购站小屋里,她在少年水下的引导下,逐渐领略到了爱情的神圣和美妙。问题在于,天美不满足于只在非世俗的状态下领略爱情,她希望在她的世俗生活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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