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当下学术话语中最重要范畴之一的再现(representation),比较主流的看法是 霍尔(StuartHall)提出的。他认为再现是一种建构的认识论方案:“事物没有意义。 意义是我们使用再现系统———概念和符号———建构起来的。”<1>而对德里达解构主义来说 ,相对于“在场”,再现就是我们所拥有的一切。从福柯的视野出发,再现则是文化内部权力关系 的表征。在本文的题域内,再现意指学界从当下之文学理论话语、认知经验和研究范式出发对19 90年代文学理论和批评的建构性呈现。90年代以来的中国文化转型极大地撼动和改写了原有的 知识结构、思维模式和研究范式。在学界看来,这一转型是与现代性和后现代性纠缠在一起的。但正如贝斯特(StevenBest)和凯尔纳(Douglas Kellner)所言,“我们正处于现代性和一种新的、至今尚未得到妥当理论说明的社会情景的 分水岭上”<2>,再现90年代之文学理论和批评,必然会存在种种被遮蔽的阴影。肇始于尼采 的视角主义认为任何关于世界的认知性再现都受到历史和语言的中介,因而都只能提供关于对象的 局部知识。学界对90年代文学理论和批评的再现,由于视角、立场和策略的不同,使得观照的客 体呈现出繁复样态。鉴于此,本文将从文化介入、学术化批评、论争等三个方面对2000年前后 的学界再现进行考察,并在最后对2004年后的再现从时间、空间和立场上对理论之历史语境所 做的回应给予必要的理论整理和阐释。一、文化视角再现:差异和多维90年代文化转型的一个重 要前提就是意识形态从学术话语的淡出。这甚至比随后的西方后现代话语的大规模进入对中国学术 的影响还要深远得多。有学者在再现中指出:“现在所出现的创作和批评的许多症状均能在这种意 识形态的意味深长的撤离中找到答案。”意识形态的离场使得思想界出现了权力真空,为“无数的 意象设计师”入主文学和文化铺平了道路,从而启动了“文化性”批评大潮<3>。而陈思和亦持 相似看法:“90年代以后,主流话语出现了空白地带,‘不搞争论’的务实的思想策略。”<4 >随着意识形态的撤离而引入的是文化研究。从文化视角再现90年代文学理论和批评似乎已成为 一种甚为普遍的样态。这说明当下的文学理论和文化研究已形成了相互承诺、相互依托、相互跨越 的关系;文化研究不可避免地、极大地冲击了旧有的文学观念、话语体系和方法策略。这使得审美 批评和政治批评转向了文化批评,呈现出三个特点:一是多元性、差异性和歧义性;二是跨学科; 三是面向大众文化的平面性和无价值承诺。最早开始于1997年的学界对90年代文学理论的再 现整理,在认识论层面上并不仅仅局限和满足于文化研究这面大旗所隐喻的普识性基本观念,如世 俗化、多元化、无中心等等,而试图从不同的向度梳理和反思90年代中国文论及其相关问题,呈 现出走向纵深的态势。一些学者开始从文化角度思考中国文学的身份和地位这样一些本体问题。9 0年代市场经济勃兴对学术话语的转型有着极大的推动作用。反观后现代理论最重要发源地之一的 法国,二战之后的现代化进程使得人们的日常生活与以前大为不同,带来了科层制和资本主义消费 社会的新模式,从而引得罗兰·巴特、德波尔、鲍德里亚和勒费弗尔等学者从不同的理论指向出发 ,对法国社会新出现的大众文化、消费社会、技术和城市现代化进程进行理论阐释和描述,取得了 巨大成功。同样,中国学者也试图对变化中的中国文化语境作出理论上的回应。王岳川曾分别以“ 政治中国”、“文化中国”、“经济中国”来概括70、80和90年代<5>。另有学者则从价 值取向角度来阐释90年代的审美观念效应原则的变迁:“效应原则受制于在经济实用主义和工具 (或技术)实证理性的双重运行逻辑,并以市场品行为其内在机制的。”<6>汤学智干脆就将9 0年代文学危机的原因归结于市场经济的直接影响:“这次文学危机是在中国社会由传统计划经济 向现代市场经济转型这一特定时代背景下发生的。”<7>而郜元宝的分析更为悲观,仿佛在市场 经济的魔手之下,传统文学已再无立锥之地,文学被出卖给了“商人、权力和一大堆帮忙者”,那 些“在心智上可能还不够成熟的年轻作家忘乎所以”,拼命迎合市场,以便“从中获得属于自己的 市场份额”<8>。亦有学者从跨学科维度认为我国文学理论“在90年代所做的主要是‘开疆拓 土’的工作”,“于是文学理论似乎是冲破了堤防的洪水,汹涌澎湃,四处流溢”<9>。也有学 者从文化身份和文化认同出发认为:“中国90年代的文论走向,还取决于在中国市场文化的整合 作用之下,知识分子自觉寻找新的角色定位的努力。”<10>还有学者取自我认同的理论视野, 要求重新定位文学与文化的关系:“文化身份问题就是文化研究领域中的一个热门课题,也是对文 学研究相关而且有益的问题。”<11>综上所述,在学界的再现视野中,90年代中国文化语境 的变化应主要归因于意识形态的撤离和市场经济的勃兴。主流意识形态的限定性逐渐淡化,使一种 相对复杂化的分析和阐释成为可能,也使解构话语的游戏成为可能;另一方面,全球化和本土化交 织的语境和社会现实格局的变化,使当代中国历史文化的某些面向开始浮现出曾被遮蔽的繁复内涵 ———这两个因素要求学界在更为开阔、复杂的历史视野中来重新面对此前已成定论的种种问题。 正是出于对文化批评反本质主义内在诉求的回应,再现视角呈现出多维化和深入化,从而使得学界 能够以前所未有的向度和方式审视文学理论和批评,这无疑极大地推动了学科建设、丰富了文学理 论和批评的内涵和外延。但文学理论和批评如果过分转向文化,它就可能消解掉文学独特的审美和 形式个性,走向泛文化的道路。二、学术化批评视角再现:把文学还给文学出于对文学批评的政治 功利观和泛文化倾向的反拨,不少学者在对90年代文学理论和批评的再现中提出了学术化批评或 学院派批评加以应对。首先,对政治功利观的反拨。黄修己认为,90年代中国文学研究处于一个 从“学以致用”的政治功利主义向“分析整理”的纯学术取向过渡的阶段,其特征是文学的“文化 定位”,并重申了“把文学还给文学”的口号<12>。在“学以致用”和“分析整理”这个二元 结构中,黄修己似乎并没试图去作出详尽的区分,即“分析整理”是否就摆脱“学以致用”而自足 自律了?这实际上取决于我们如何看待政治意识形态。冷战之后西方有人重提的“意识形态终结论 ”与其说是对现实世界的客观描述,不如说是西方对自己取得了冷战胜利的一种欢呼。只要社会主 义中国还存在并日益强大,意识形态就不可能终结。而就意识形态本身而言,无论是阿尔都塞(L .Althusser)所说:“意识形态是一个诸种观念和表征的系统,它支配着一个人或一个 社会群体的精神。……意识形态是个体与其真实的生存状态想像性关系的再现”<13>,还是伊 格尔顿(T.Eagle-ton)所说:“意识形态是种种话语策略,对统治权力会感到难堪的 现实予以移置、重铸、或欺骗性的解说,为统治权力的自我合法化不遗余力”<14>,抑或是齐 泽克(S.Zizek)的观点:“作为一种信念,一组观念、信仰、概念等,意识形态的内在概 念被用来使我们确信其‘真理’,但实际上服务于某种隐含的特定权力利益”<15>,归根到底 意识形态就是将居于统治地位的主流观念加于大众从而维持统治阶级的统治地位的一种权力话语方 式。当这种被过分扭曲的宏观权力话语从90年代初的中国学术逐渐撤退之后,多元和差异的西方 学术观才得以进入学界的主流话语体系。毋庸置疑,在今天的学术中,意识形态确实淡化了,但并 未离场。这从90年代中期的话语权之争中便可窥见端倪。因此,宣判“学以致用”寿终正寝似乎 有点过分乐观。意识形态权力关系只不过是从宏观的同一性大叙事转入到微观的差异性小叙事中去 了,从表面的纲领、文件和口号刻入到无意识欲望中去了。其次,对泛文化倾向的回应。在王光明 看来,学术化批评的特点是“走向一些重要文学现象的反思,提出和敞开一些真正的问题并让人们 进一步思考它们;批评的文体也由即兴、随感式的发挥走向庄重、较为缜密的论文”。他的立论建 构在大众文化批评和学院派文学批评这个二元对立的基础上,他所倡导的学术化批评,很接近于黄 修己所再现的“分析整理”———虽然他们在理论旨趣上有所不同(前者针对泛文化倾向,后者回 应政治功利观),但都回到了象牙塔中。王光明对文学和文学批评越来越消失在多元和差异的“杂 音”中难以辨认这一现象痛惜不已,而对“学术化的批评”的出现深表赞赏,认为“学术化的批评 是文学史和理论发展的基石”<16>。但文学批评如何从“即兴、随感”走向“庄重、较为缜密”?这是一个需要得到理论支撑的问题。我们知道,叙事学可说是文学理论和批评最基本的理论资源和方法策略之一。然而,叙事学发展至今,也无法将自身置于当代文化批评理论之外。著名叙事学学者马克·柯里(MarkCurrie)便如是道:“多样化、解构化和政治化乃是当代叙事学转折的三个特点。<”17> 即是说,传统的结构主义叙事学和形式主义叙事学再也无法自我封闭,必须向后结构主义和文化批 评敞开自身,做出回应,从而获得新的生命力。当文学批评的理论根基都或多或少地向文化转向之 后,学术化批评如何还能做到自我封闭呢?把文学还给文学:持此观点的学者在理论界并不鲜见。 个别学者甚至提出了“回归古典”的极端方案,“不仅要回归到审美历史主义批评,而且有必要倡 扬一种‘贵族式批评’”<18>。然而,至少在现阶段要回到从前那种“贵族式”的古典审美主 义文学批评范式几乎没有可能。因此,出现反对的声音,对那种嗜好“各种‘主义’”和“对作品 和文学现象的解读变成了思想游戏”<19>的脱离大众、自处边缘的谈玄式学风提出质疑和批判 ,便不足为奇了。这种学术化批评倾向的背后隐含着什么样的历史内涵和矛盾关系呢?首先应该肯定的是,作为对泛政治和泛文化的一种反拨,学术化批评无疑是有其积极意义的。但这样
More summaries about the 超越二元:学界对1990年代文学理论和批评的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