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一词首见于宋人耐得翁《都城纪胜·瓦舍众伎》:“凡傀儡敷演烟粉灵怪故事、铁骑公案之 类,其话本或如杂剧,或如崖词。大抵多虚少实,如巨灵神、朱姬大仙之类是也。影戏,凡影戏乃 京师人初以素纸雕簇,后用彩色装皮为之,其话本与讲史书者颇同,大抵真假相半,公忠者雕以正 貌,奸邪者与之丑貌,盖亦寓衰贬于市俗之眼戏也。”关于什么是“话本”的问题,历来学者有不 同的意见,详见刘兴汉<1>(P186~192)、李钊平<2>(P27~32)等人的论述 ,这里不再一一赘述。我们同意大多数学者的意见,即认为“话本”就是说话人讲演故事的底本, 是作为说话人揣摩或复习备忘和师徒传授之用的,多是说话的艺人们在讲说过程中反复加工润色而 成的一种集体创作。一、宋元话本及其语言研究的现状1.宋元话本及其语言特点所谓“宋元话本 ”,指宋元时代说话艺人用来记录故事梗概的底本,后经书会文人参与编辑、整理和写作,逐渐脱 离口头创作,成为一种独立的文学样式。话本作为我国白话小说的最初形式,脱胎于民间说话,继 承并发展了说话的艺术特点,并由此形成我国古典白话小说鲜明的民族艺术特征。宋元时代的“说 话”,上承唐代“说话”而来。宋元时期特别是两宋时期,说话盛况空前,不少艺人在京城作场。 城市经济的繁荣、瓦舍勾栏的设立、说话艺人的增多、市井听众的捧场,使得民间说话呈现出职业 化与商业化的特点。《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都城纪胜》、《西湖老人繁胜录》、《梦 梁录》等书,分别记载了汴京和临安说话的瓦舍和艺人,其瓦舍之多,艺人之众,令人惊叹不已。 话本既然是说话人的底本,则属于说唱文学的衍生物,就决定了语言的通俗性———“贵浅不贵深 ”。“大抵唐人选言,入于文心;宋人通俗,谐于里耳。天下之文心少而里耳多,则小说之资于选 言者少,而资于通俗者多。<”3>(P1)“说话”艺人说话的题材多来自历史故事和社会生活 ,语言文百夹杂,从而赋予了活本语言文言性和口语性的双重性。说话艺人常常在话本中插入谚语 、俗语、成语等,并广泛运用比喻、夸张、排比、对偶、拟人、双关等修辞手法。例如《错斩崔宁 》中的“坐吃山空,立吃地陷”、“咽喉深似海,日月快如梭”、“上山擒虎易,开口告人难”、 “一不做,二不休”、“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等,修辞手法的运用使得话本语言生动、形象 。正因为语言的通俗性,所以话本有着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宋罗烨的《醉翁谈录·小说开辟》云: “说国贼怀奸从佞,遣愚夫等辈生嗔;说忠臣负屈衔冤,铁心肠也须下泪;说鬼怪令羽士心寒胆战 ;论闺怨遣佳人绿惨红愁;说人头厮挺,令羽士快心;言两阵对圆,使雄夫壮志;谈吕相青云得路 ,遣才人着意群书;演霜林白日升天,教隐士如初学道,口童发迹话,使寒士发愤,讲负心底,令 奸汉包羞。”2.宋元话本的分类目前学者大多把宋元话本分为三类:小说话本、说经话本、讲史 话本。如欧阳健、萧相恺编订的《宋元话本总集》包括《宋元小说话本集》、《宋元讲史话本集》 、《宋元说经话本集》三部。李钊平在《话本二题》也主张把话本分为小说、说经、讲史三类,我 们同意这种分法。(1)小说话本程毅中先生说:“现存的小说家话本,除了元刻本《红白蜘蛛》 残页,都只有明刻本。作品的断代是一个非常复杂而难以解决的问题。嘉靖年间洪楩编印的《六十 家小说》,收集了宋元明三代的作品,是明代最早出现的一部话本集,现存残本在影印时命名为《 清平山堂话本》。其中所收小说的体制并不完全相同,包括了语录式的繁本和提纲式的简本。”< 4>(P103)程毅中先生辑注的《宋元小说家话本集》收录宋元话本较为谨慎,在收录之前进 行了较为仔细的考证,所收录的宋元话本,除少数地方有明人改过的痕迹外,大抵真实可信。(2 )讲史话本讲史话本又叫平话,“平话”中的“平”字,目前主要有两种理解:一种认为“平”即 是“评”,“平话”即是“评话”,“讲说历史故事而加以评论”<5>(P166);一种认为 是只用“口语讲述而不加弹唱”<6>(P1)。笔者倾向于前者。“平”即“评”也,含有评论 、评议的意思,如罗烨的《醉翁谈录》曰“只凭三寸舌,褒贬是非;略万余言,讲论古今”,还说 讲史艺人“讲论只凭三寸舌,秤评天下浅和深”。这说明说书人是颇重褒贬、论是非的,并非为历 史而历史。宋元时期的讲史话本主要有《全相平话五种》、《五代史平话》、《大宋宣和遗事》三 种。元至治年间(1321—1324年)福建建阳虞氏务本堂刻印了《新刊全相平话五种》、《 新刊全相平话武王伐封书》三卷、《新刊全相平话乐毅图齐七国春秋后集》三卷、《新刊全相平话 秦并六国》三卷、《新刊全相平话前汉书续集》三卷、《至治新刊全相平话三国志》三卷。从字面 上看第二、第四种“后集”、“续集”,此前当还有前集。“这五种平话显然非出于一手,却俱为 建安虞氏所合刊。”<7>(P23)值得注意的是,《全相平话三国志》是今存最早的也是唯一 的一部以三国故事为题材的平话小说,为民间传说中三国故事的写定本。“这部‘虞氏新刊’的《 三国志平话》的发现,在中国小说史上确是一个极大的消息。并不是说,我们发现了一部久已沦没 的伟大的名作。这部书实在够不上说是名作,然其关系,则较一部大名作更为重要。<”7>(P 23)《五代史平话》是1901年曹元忠游杭州所得,曹元忠说是宋刊巾箱本,见曹氏为该书所 作跋,后田董康影印收入《诵芬室丛刊》。鲁迅说:“(《五代史平话》)全书叙述,繁简颇不同 ,大抵史上大事,即无发挥,一涉细故,便多增饰,状以骈俪,证以诗歌,又杂诨词,以博笑噱。 ”<8>(P91)章培恒说:“由以上三点来看,尽管宋代已有专门说《五代史平话》的说话艺 人,但现在所见的《五代史平话》不但已是元刊本,且已经过元代说话人的增润,而非宋代说话的 原貌。”<9>(P18)《大宋宣和遗事》系元人所编的一部讲史话本,明清书目多有记载。如 明郎瑛《七修类稿》即云有此书刊本。明高儒《百川书志》记有“《宣和遗事》二卷”。明周弘祖 《古今书刻》记有“福建书坊:《宣和遗事》”。清钱曾《也是园书目》亦著录“《宣和遗事》四 卷”。(3)讲经话本宋元时期的讲经话本主要有《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三卷,原书现藏日本。日 本另藏有一部《大唐三藏法师取经记》,实与《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同书异名。罗振玉于一九一六 年将此二书分别影印,并附有罗氏与王国维所撰跋,均定为宋本。其主要理由见于王《跋》。因《 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卷尾有“中瓦子张家印”一行,王氏认为此即《梦粱录》卷十五述及过的“张 官人经史子文籍铺”<10>(P46),故定为宋本。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则说:“(该书) 卷尾一行云‘中瓦子张家印,张家为宋时临安书铺,世因以为宋刊,然逮于元朝,张家或亦无恙, 则此书或为元人撰,未可知矣。<”8>(P97)1922年王国维撰《两浙古刊本考》将《大 唐三藏取经诗话》定为元刊本(见该书卷上)。除此之外,欧阳健、萧相恺编订的《宋元说经话本 集》还收录了《<华严经>感应故事》、《花灯轿莲女成佛记》两篇。(按:《花灯轿莲女成佛记 》程毅中归入小说话本,见其辑注的《宋元小说家话本集》。)3.语料的年代鉴定凡是从事语言 研究工作,首先要做的就是鉴定语料的确切年代。宋元明清都有话本,如何鉴定就是宋元话本呢? 程毅中先生说:“我们现在要考定话本的著作时代,一般运用下列几种方法:(1)根据现存本的 刻印年代。(2)参考书目著录和其他文献记载。(3)考察话本本身的体制,语言风格和涉及的 名物制度、社会风俗。(4)比较同时代同题材的戏曲故事或民间传说、野史笔记,从故事情节的 演变中判断它的时代先后。分析不同时代、不同社会阶层的思想意识。”<11>(P27~28 )例如,我们可以通过话本中出现的一些名物来界定话本的年代,“承局”是宋代官府差役的名称 。如朱熹《答吕伯恭书》:“承局回,承书,得闻比日尊候万福。”《夷坚志·乙卷七》:“恰被 黄衫承局追出,到近理胡家步下。”《杨温拦路虎传》:“抬起头一看,却是一个承局出来道:‘ 我是西京杨承局,来这里烧香’。”“丈丈”是唐宋至元代人对长者的尊称。如《唐诗纪事》卷七 十郑谷条:“曾吟得丈丈诗否?”《五代史平话·梁史》上:“黄巢进前起居,问:‘丈丈高姓? ’”根据话本中出现的这些名词,可以大致确定话本最初的写作年代。另外,对于语言研究者来说 ,从词汇、语法等角度去鉴定话本的年代,也是一种重要的考订方法。4.宋元话本语言的研究现 状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首次提出把“话本”作为一种文学体裁,书中还论及宋元话本的 一些情况。后世学者研究宋元话本的甚夥,就专著而言,影响较大的有胡士莹先生的《话本小说概 论》、欧阳代发的《话本小说史》、石麟的《话本小说通论》、程毅中的《宋元小说研究》和陈桂 声的《话本叙录》。但是学者们多是从文学、社会学、文献学的角度来观照、研究宋元话本,少有 学者从语言角度去审视宋元话本。刘坚先生等编著的《近代汉语虚词研究》一书作了一些可贵的尝 试,在书中间或论及到宋元话本中的一些虚词用法。目前,专门从语言角度去研究宋元话本的成果 甚少,只有一些零星的论文涉及到宋元话本词语考释的,如张锡德《<清平山堂话本>校点商兑》 、汪维辉《<清平山堂话本>校点献疑》、王文晖《<清平山堂话本>校点拾遗》、《<清平山堂 话本>语词琐记》、曾昭聪《<清平山堂话本>词语选释》、高育花、白维国《<全相平话五种> 中的人称代词》等。故而,就目前的研究的现状来说,还没有人专门从事宋元话本的语言研究,所 以我们认为很有必要开展这方面的研究。二、《全相平话五种》与辞书编纂近年来出版的一些大型辞书,如《宋元语言词典》、《汉语大词典》(以下简称《大词典》)、《宋语言词典》、《元语言词典》在收词引例会涉及到一些宋元话本的语料。但这仅仅是引例,还谈不上研究。我们研读宋元话本时发现,当前一些辞书在收录词语方面存在一定的问题。今仅以《全相平话五种》(下文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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