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崇宁(1102——1106年)时期是词学发展的一个颇为特殊的阶段,此一时期前后,许多 著名苏门词人纷纷辞世,如元符三年(1100年)秦观逝世;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苏轼 、陈师道逝世;崇宁四年(1105年)黄庭坚逝世;大观四年(1110年)晁补之逝世。同时 期,许多南北宋之交的著名词人则于此时开始在词坛崭露头角,如周邦彦、李清照等。此十年中是 词坛新旧交替的转折期,正所谓“你方唱罢我登场,”几种风格的词体在这几年中经过一番沉潜, 从宣政年间直至南宋,发生了或隐或显的变化。崇宁时期可谓是南北宋之词转折的重要时期,为之 后政和、宣和年间词坛的繁荣奠定了基础。在这一时期词坛的发展中,残存不多的苏轼门人与友朋 之间多有唱和,形成了一道特殊的风景。其中以黄庭坚与友朋的唱和词最有代表性。一、苏门词人 及友朋唱和诗词在崇宁时期得以发展的原因北宋党争频仍,异常激烈。仁宗庆历年间有参知政事范 仲淹、枢密副使富弼、谏官欧阳修等与章得象、夏竦之间的所谓“庆历朋党”之争;神宗熙丰年间 有王安石、司马光之间的“新旧党争;”哲宗亲政后,“有复熙宁、元丰之意……于是传以绍述为 国是,凡元佑所革,一切复之。”徽宗即位之初,面临新旧两党纷争的局面,主张平衡新旧两党, 并改元为“建中靖国,”“欲以大公至正,消释朋党。”但这样的局面只维持了一年。徽宗崇宁元 年(1102年)七月,政局又变。徽宗绍述熙宁、元丰,改元崇宁,即推崇熙宁之意。起用蔡京 为相,大力支持新党,主张复追贬元佑党人,禁元佑学术。同月,“禁元佑法;”九月,“立党人 碑于端礼门,”“曾任待制以上官者”苏轼被列为首恶<。1>崇宁二年四月,“诏苏洵、苏轼、 苏辙、黄庭坚、张耒、晁补之、秦观、马涓文集,范祖禹《唐鉴》、范镇《东斋记事,》刘攽诗话 ,僧文莹《湘山野录》等,印板悉行焚毁。<”2>据《能改斋漫录》载“天下碑碣榜额,系东坡 书撰者,并一例除毁。”崇宁三年六月,“诏重定元佑、元符及上书邪等,合为一藉,通三百九人 ,刻石朝堂。……待制以上官苏轼等四十九人。<”3>令全国各州县皆刻“党人碑,”颁布天下 。对“苏学”的迫害打击至此全面升级。崇宁三年和宣和六年(1124年),朝廷又两度重申除 毁苏轼诸人文集的禁令。崇宁年间,对“元佑党人”的打击达到了“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地步。凡 是与“元佑党人”有关的一切,均属被禁之列。而当时有许多人趁机落井下石。据《清波杂志》载 :“淮西宪臣霍汉英奏:欲乞应天下苏轼所撰碑刻,并一例除毁。诏从之,时崇宁三年也。明年, 臣僚论列:司农卿王诏,元佑中知滁州,谄事奸臣苏轼,求轼书欧阳修所撰《醉翁亭记,》重刻于 石,仍多取墨本,为之赆遗,费用公使钱。诏坐罪。汉英遗臭晚年,臣僚亦应同科。政和间,潭州 倅毕渐,亦请碎元佑中诸路所刊碑,从之。”当时苏轼平日门下客皆讳而自匿,惟恐人知。元佑党 人相继被南谪,朋交零落。元佑年间宽松融洽,苏门门人、宾客悠游度日、雅交宴集的盛况一去不 返,词人们济济一堂、即兴吟词填曲、交流切磋的机会也随风而逝。处于贬谪之途,席不暇暖的元 佑词人们的雅兴也相对减少了许多,更有甚者,恶劣的自然和社会环境使词人们疲于奔命,秦观、 苏轼、黄庭坚等都死于贬所。从更深的影响来讲,这些著名词人的南谪使许多后学之人失去了向他 们学习、请教的机会;更没有了像秦观与苏轼、毛滂与苏轼等人那样的知遇机会。北宋词坛一直流 传的文坛领袖与门客、弟子等的传承关系,至北宋末年不得不人为的中断了。而且,这样良好的传 统,因为失去了后续力量,再也没有得到恢复。所以,南北宋之交,包括南渡初年,再也没有出现 北宋词坛那样异彩纷呈、名家辈出的盛况。这和崇宁元佑党人遭贬谪有很大关系。元佑党人被贬后 ,其敌对势力仍不放过他们。从他们的诗文中罗织罪名,企图雪上加霜。北宋历来都有文字狱的传 统,“诗案”数量惊人,最著名的是苏轼的“乌台诗案”以及蔡確的“车盖亭诗案,”前者是新党 对旧党的打击,后者是旧党对新党的报复。面对这样的局面,被贬谪的元佑党人自然不敢再率意为 诗文。而词却向来被视为“小道薄技,”无伤大雅,包括徽宗皇帝本人对词中的内容都不甚追究。 在被贬谪的特殊时期,文人们便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小词,”以此来抒发胸臆。词在更广泛意义上 成为独立抒情达意的诗体,表现出诗词趋同的发展走势。词或抒羁旅之思贬谪之情,或抒达观出世 之念,或抒落寞凄凉之感。词体的内涵变得及其广大。黄庭坚在短短的五年内作了近30首词,占 其全部词作的六分之一还多。晁补之崇宁、大观年间作了六十余首词,是其全部词作的三分之一还 要多。这一时期,词人们身处逆境,少了许多绮艳之思,却多了几分清刚之气,考苏门词人及其友 朋此一时期所作的作品,多抒襟抱,艳词、俗词的数量屈指可数。苏轼所倡的“以诗为词”竟在元 佑党人遭贬这一特定的历史时期得到了长足的发展。苏门词人及友朋多通过诗词唱和来互抒襟抱, 互相勉励。二、黄庭坚崇宁年间与友朋唱和词的特点黄庭坚在崇宁年间与友朋唱和的词作可谓此一 阶段苏门词人的代表。在贬谪的境遇中,黄庭坚多移情于山水,与友朋饮酒听曲,寻求精神上的愉 悦。而他此时的词学创作也表现出了这样几个特点:其一,多泠泠有山水意,常作出尘之想黄庭坚 崇宁年间一路迁谪所作的交游唱和词作的场景多是户外,显得开朗明阔,可以清晰的看出具有多泠 泠有山水意,常作出尘之想。在崇宁年间,黄庭坚先后与郭功父、惠洪、其兄元明、李之仪等人交 游唱和,借词作抒发自己的悒郁,而这种感情最强烈最为直接的莫过于其《木兰花令》组词。黄庭 坚于崇宁元年到太平州任上,却九日而罢。同僚为之不平,置酒相邀,郭功父在席。《木兰花令》 组词五首即作于此时。这五首词中有三首都注明是赠郭功父,兹录如下:木兰花令当涂解印后一日 ,郡中置酒,呈郭功父凌欹台上青青麦,姑熟堂前余翰墨。暂分一印管江山,稍为诸公分皂白。江 山依旧云空碧,昨日主人今日客。谁分宾主强惺惺,问取矶头新妇石(。其一)又次前韵再呈郭功 父青壶乃似壶中谪,万象光辉森宴席。红尘闹处便休休,不是个中无皂白。歌烦舞倦朱成碧,春草 池塘凌谢客。共君商略老生涯,归种玉田秧白石(。其三)又用前韵赠郭功父少年得意从军乐,晚 岁天教闲处着。功名富贵久寒灰,翰墨文章新讳却。是非不用分今昨,云月孤高公也莫。喜欢为地 醉为乡,饮客不来但自酌(。其五)所录词中有“共君商略老生涯”等语,可见黄庭坚将郭功父引 为同道,而赠词中也畅快淋漓的对友人表达了自己达观宏阔的心胸,与友人共勉。山谷这几首词都 表达了对世事无常的感叹,也有着一股随遇而安的豁达,表达了逆境中的倔强开朗之气。几首词气 脉流动,以词抒胸臆,清刚硬朗,与苏轼所倡词风颇为相近。郭祥正,字功父,当涂人。少有诗名 ,梅尧臣称之为太白后身。举进士,支持王安石变法。熙宁间,以殿中丞致仕,号醉吟先生,后隐 居当涂青山。宋史有传。《全宋词》中郭功父只存词一首《醉翁操效东坡:》予甥法真禅师以子瞻 内相所作醉翁操见寄。予以为未工也,倚其声作之,写呈法真,知可意否。谢山醉吟先生书。冷冷 潺潺。寒泉。泻云间。如弹。醉翁洗心逃区寰。自期猿鹤俱闲。情未阑。日暮造深原。异芳谁与攀 。忘还。琼楼玉阙,归去何年。遗风馀思,犹有猿吟鹤怨。花落溪边。萧然。莺语林中清圆。空山 。春又残。客怀文章仙。度曲响涓涓。清商回徵星斗寒。从其前序可见,自言是见到苏轼的《醉翁 操,》“以为未工也,倚其声作”。郭功父之词颇有一股清高出尘之意,表达了对苏轼的仰怀及出 世之意,与苏轼的词风比较相近。但从前序中也可见他对苏轼之词不协律不太赞同,所以自为一篇 示人,以校苏轼之弊。而从郭功父所存词中我们也能大致看出其词风所在,清刚洒落亦不输人。黄 庭坚另有《虞美人赠郭功父:》虞美人至当涂呈郭功父平生本爱江湖住,鸥鹭无人处。江南江北水 云连,莫笑醯鸡歌舞、甕中天。当涂舣棹蒹葭外,赖有宾朋在。此身无路入修门,惭愧诗翁清些、 与招魂。山谷之词中先言及了自己时下的困境,接着感叹“赖有宾朋在,”表达了知交相伴共渡难 关的欣慰之情。当涂之后,山谷的境遇未见好转,又辗转不定,最终安置宜州。崇宁三年赴宜州过 湘途中,亦曾作词赠惠洪。惠洪(1071-1128年),又名德洪,自称洪觉范。著有《石门 文字禅》、《冷斋夜话》等,与苏门文人交游颇多。黄庭坚在迁谪的境遇中,更转向佛法中寻求解 脱和安慰,而惠洪知其意,作词加以劝抚,深得其心,黄庭坚随即次韵《西江月》相赠并序:崇宁 甲申,遇惠洪上人于湘中,洪做长短句见赠云:“广厦吞风吐月,小舟坐水眠空。雾窗春色翠如葱 ,睡起云涛正拥。往事回头笑处,此生弹指声中。玉笺佳句敏惊鸿,闻到衡阳价重。”次韵酬之。 时余方谪宜阳,而洪归分宁龙安。月侧金盆堕水,雁回醉墨书空。君诗秀色雨园葱,想见衲衣寒拥 。蚁穴梦魂人世,杨花踪迹风中。莫将社燕等秋鸿,处处春山翠重。惠洪言“往事回头笑处,此生 弹指声中”表达了一种人生短暂无常的感叹,黄庭坚也用黄粱一梦的典故来呼应,“醉墨书空”更 是用熟典表达了对世事的无奈和困惑,然而最终结之以“处处春山翠重”之语,既是自勉,亦是安 慰友人,“此心安处,即是吾乡。”然而,此后黄庭坚的境遇更是每况愈下。自哲宗绍圣元年(1 094年)遭谪离京,至崇宁二年(1103年)被除名,次年五六月间再贬至宜州,恰已十年。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山谷受谴之日,投床酣卧,人服其德性坚定。此词殊方逐客,重 见梅花,仅感叹少年,而绝无怨尤之语。诵其词,可知其人矣。”山谷于当涂、湘中、宜州等处所 作,一脉相承,多凌空出尘之思,蕴藉中和之气,为历来论者所赏。其语言清雅峭拔,已脱尽少年时的俚俗之气,堪称山谷后期的代表作。崇宁元年五十一岁的贺铸,以宣义郎通判泗州,摄知州事。访黄庭坚于当涂。后又交郭功父、李之仪于当涂。贺铸所作《青玉案》词,向为黄庭坚所喜,曾作小诗以纪其事。及谪宜州,山谷兄元明和以送之云:“千峰百嶂宜州路。天黯淡、知人去。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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