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人对气味和味道的喜好厌恶并不是终生不变的。比如她小时候不吃的东西有茴香、芹菜等等,它们 的味道太重,对于小孩子的味蕾来说它们的冲击似黑苦的中药;气味也是,从前她很怕过五·一节 ,因为丁香开了,在她的嗅觉中丁香的气味过于浓烈,香得有点臭,走在丁香树下,越走腿越软, 在忽然热起来的天气中,她昏迷似的脚步呈现小孩子的醉态。偏偏她住在一个丁香的城市,从上学 的路上到校园里几乎绕不开丁香。那十几天便在窒息中度过。课间操休息的时候,看一眼外面,淡 淡的一片紫色里同学们钻来跑去,都说紫色是让人冷静的颜色,而她的心头总是会升起一小簇紫色 的愤怒。所谓的刹那芳华,转眼便老去了红颜,现在,她的嗅觉刚刚好喜欢丁香的气息。她的办公 楼前后种了一圈儿丁香。最老的有50几年,碗口粗的枝干,黑褐色的老皮,到了开花的季节,顶 端的细枝上吐着一捧捧深深浅浅的紫色花团,喷香。下雨的时候,整个办公楼里到处鼓荡着凉湿的 香味儿,衣角裙边头发手腕都有一股脱不开的花味儿。小时候的愤怒稀释成了戴望舒《雨巷》中主 角的情绪。丁香开花的顺序是先浅后深。浅紫的丁香花总是沉不住气,急急慌慌地开,然后急急慌 慌地谢。浅紫丁香谢下它细细碎碎花末的时候,深紫丁香开到最烈,所以丁香给人的感觉好像边开 边谢似的,其实它的花期差不多有10天。杜甫说“丁香体柔弱,疏花披素艳”。丁香花给人的印 象是娇柔的,其实丁香是一种非常皮实的植物,它虽然喜欢充足的阳光,但也耐阴,喜欢温暖、湿 润,也较耐寒,耐空气干燥,适和土质疏松、肥沃及排水良好的微酸性至微碱性土壤,但是在山坡 林缘及灌丛中或沟谷、河滩杂木林中等贫瘠的地方也能生长得很好。只要不遭水淹,丁香几乎不死 。想到丁香的这些她的嘴角总会噙了笑意,太像她自己的前半生。过了五·一节,在院子里少有人 走的地方丁香花铺了满地,寸厚。比清人刘大櫆的“一夜东风起萍末,纷纷霰雪铺檐楹”还要铺张 。雨后天晴,花沤的气味混着泥土的气味慢慢升腾,像她拥有的第一瓶自己的香水“鸦片”一样, 有着无法抵御的销魂魅力,那款香水的前味便是洋李、金苹果、丁香,然后是胡荽、胡椒、茉莉、 玫瑰等等。鸦片其实不适合年轻时的女孩,但是她那时偏偏喜欢,只因为那个名字。像明明知道他 不是与自己对味的人,也是要来再说一样。2那年她和Tina刚刚认识,但像失散了多年的好友 重逢一般,觉得亲。她们挽着手在法源寺里玩,五月的北京,丁香刚刚谢去,但香味还在似的。T ina不时侧歪歪头看看她。她装做不人知的样子说,这里的丁香树应该修一修,会开更多的花。 Tina说,也许丁香自己不想开更多的花呢。她点头笑。当年徐志摩陪同泰戈尔在这个院子里赏 丁香,不知道他有没有问印度的菩提树可好?她跟Tina说,印度的菩提树其实是无花果树,到 了咱们这里,丁香树便是菩提树了,因为丁香树好活、随缘,姿态端秀,花色淡雅,不像牡丹开起 来非常过分。她说,Tina,唐朝的时候这里是种牡丹的,后来不知怎么了不再种牡丹,种起了 海棠,悯忠寺的海棠也很出名,嗳,从前这里叫悯忠寺,明朝以后才种了越来越多的丁香,现在法 源寺的丁香最出名。Tina说,那么说,什么人到这里许出名的愿一定灵验。那时Tina最大 的愿望就是成名。她乜着眼睛看着Tina,也许牡丹和海棠曾经让这里的小僧人移过性也说不一 定哦。Tina急忙忙捂着她的嘴,双手合十低头闭眼叨咕了一会儿,抬头看她,不许胡说。Ti na丰乳肥臀,唇红齿白,高鼻大眼,一派无辜的天真表情。她从小生病,一直没有长开似的。因 为这个吗?她格外喜欢Tina这种模样的女孩,觉得那是另外的一个自己。她问Tina,你一 定知道唐朝的事情最多。Tina咬了一下嘴唇说,你怎么知道?学历史学到唐朝的时候格外顺, 考试,唐朝从来不和我过意不去。她问,你没有觉得这里很熟吗?Tina眨眨眼睛,什么意思? 她笑,我觉得你的前世是这里的牡丹。回到她自己的城市,正是紫丁香开到荼靡的时候。她买了资 生堂的粉饼,因为那种粉饼没有什么香味,摘了十几朵刚刚展结的丁香花放在粉扑的地方。寄给T ina。邮包里留言说,后魏的时候,闺中的女人喜欢把丁香花放在粉盒里,粉就染香了。让你牡 丹的花魂留着我丁香的味道。从此她未和Tina联系。3接着紫丁香开花的是另一种叫做暴马丁 香的白丁香,微风吹过,结了淡绿色花蕾的枝头轻轻摇曳,在不久后的夏天开放了,味道不似紫丁 香那么冲。她和单位里的同事跷班,带着同事七拐八绕到一堵荒墙那里,沿着墙长着一溜肥硕的暴 马丁香。同事说,难为你怎么找得到这地方。她得意地笑。摘些花,放在裙子袋里,那单纯的香味 慢慢地变成了她自己的味道,她闻着那旖旎栖身的味道想,这就是菩提的味道吗?她更喜欢暴马丁 香的另一个名字,白旃檀树,这个名字让人安静。她还喜欢人们称暴马丁香为“西海菩提树”。她 问身边的同事,你知道这棵树上有多少叶子吗?同事说,可以做一个抽样统计,我知道怎么计算一 穗麦子上有多少麦粒,还真的没有计算过一棵树上有多少片叶子,总之在数学上是有方法计算的。 她肯定地说,有10万枚。佛大师宗喀巴诞生以后,在他出生的地方长出一棵白旃檀树,大树根粗 叶茂,生有10万枚叶子,每个叶片上都能自然出现一尊狮子吼佛的形象,就连树皮上也会出现许 多天然身像及字迹。你看每片叶子上都有狮子吼佛像呢。同事疑惑地上前,问,哪里哪里?她摇着 树枝说,这里这里,看得到的人才会看得到。4那时,她刚上小学。跟着大人出去做客,看人家的 相册,都是黑白照片,她小小的指头,指甲根翘起倒戗刺,指着一幅照片问,这是什么地方?阿姨 笑着说,坦桑尼亚,在非洲。阿姨是援非医生,到过非洲。她问,好热的地方吗?阿姨说,是好热 的地方,但照相的时候并不是很热,像现在咱们这里刚刚到的夏天。阿姨问,你怎么知道那里是好 热的地方?她说,你的嘴是笑的,但眼睛是眯的,眉毛是皱的。阿姨拽一下她的小辫儿,丫头鬼精 啊。她小小的肩头未经夏晒,穿着旧年的布拉吉,已经成为了超短裙。她指着阿姨身后山坡上的大 片植物问,那是什么树?阿姨说,是丁香树,非常非常香。她讨厌地蹙起淡淡的眉毛,揉揉鼻头说 ,我不喜欢丁香。阿姨笑着回头和大家说,丫头说她不喜欢丁香。有人问,那你喜欢什么?她坚定 地说,喜欢什么不知道,但就是不喜欢丁香。大人又笑。那个时候小孩子很少有在大人面前表达自 己想法、好恶的机会。本来她是一个问题多的孩子,但接下来便不再问那花树的颜色、味道。顺便 也改变了长大当医生的主意,那时的她以为所有医生都要援非呢。后来她知道坦桑尼亚丁香和她看 到的丁香不是一种,那是桃金娘科的常绿乔木,又称“洋丁香”,花开五瓣,她那时讨厌的丁香是 木犀科的,花开四瓣。而桃金娘是她喜欢的植物,因为在她没有见到桃金娘这种花树的时候,她已 经在普希金的诗歌当中熟悉它了“:希腊的女儿呵!不要哭,他成为英雄而/死去!/是敌人的子 弹穿进了他的心胸。……和阿里斯托吉顿一样,他用桃金娘的绿叶缠起利剑,/冲进了战斗——是 的,他虽然阵亡,/却完成了神圣的、伟大的事业。”《(希腊的女儿》)“你知道吗,那柠檬花 开的地方,/茂密的绿叶中,橙子金黄,/蓝天上送来宜人的和风,/桃金娘静立,月桂梢头高展 ,/你可知道那地方?”(《迷娘曲》)“我记得,熟悉的星啊,看你升起/在那一切怡人的温煦 国度里,/那儿,谷中立着颀长的白杨,/睡着阴郁的柏树,温柔的桃金娘/而南方的海波在欢乐 地喧响。”(《成卷的白云》)。后来在书中看到桃金娘的图片,开着桃花一样的粉色花。像丁香 属于杜甫一样,桃金娘属于普希金。5有一年春天,她住在江北的疗养院。老旧的房子里尽是些年 岁大的老人。和他们在一起不过是吃饭、散步、打没有速度的羽毛球,节奏像慢下来的电影镜头。 她发现,慢下来,同一样事物便有了不同的景象。比如,坐在丁香树下木椅上,等着月亮升起。楼 里面传出来华尔兹的手风琴乐曲,那些老人对于前苏联有着格外的感情,他们跳华尔兹波浪起伏而 又庄重优雅。月亮慢慢地升起,天空澄澈明净。从丁香花头看出去,月亮好似有了香味,洒下的月 光也是淡紫色的。她听到丁香树的那边有细细簌簌的响动和悄悄的低语。断断续续传来,这个紫色 ,对皮肤挑剔,适合你的肤色,偏青白皮肤和黄皮肤都好看……她悄悄地退回老房子里。高、宽而 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窄高的门,门对开的,上面有小格子。她在地面上投下身影,一会儿在前, 一会儿在后,一会儿长长的,一会儿又变短,一双布鞋使得她的脚步柔软如夜行的动物。她在心里勾画出那个被夸奖的老太,穿紫色,大概是紫丁香的颜色吧?皮肤偏白,白天看着也许是黄皮肤……到自己老的时候会得到赞美吗?并且用这样细致的语言。如果是衣服,紫丁香和白旃檀花的颜色可以从小穿到老。后来她听《Undera Violet Moon》《(在紫罗兰色的月光下》),Blackmore夫妻的那张专辑,吉他、键盘、小提 琴、铃鼓、曼陀铃、手风琴以及哨子变化出的丰富音乐背景里升起Blackmore的吉他与N ight的优雅嗓音,匈牙利民谣的色彩唤醒了她的耳朵,同时唤醒的还有关于那个夜晚的记忆。 6在网上,她看到了黄丁香的图片,是北京植物园培育的新品种,在长春种了好多年。她看着屏幕 上的黄丁香,娇黄娇黄的,火焰一样烧向天空,心想,五月,可以去长春啊。丁香知道@姜米粒会 出现许多天然身像及字迹。你看每片叶子上都有狮子吼佛像呢。同事疑惑地上前,问,哪里哪里? 她摇着树枝说,这里这里,看得到的人才会看得到。4那时,她刚上小学。跟着大人出去做客,看 人家的相册,都是黑白照片,她小小的指头,指甲根翘起倒戗刺,指着一幅照片问,这是什么地方 ?阿姨笑着说,坦桑尼亚,在非洲。阿姨是援非医生,到过非洲。她问,好热的地方吗?阿姨说, 是好热的地方,但照相的时候并不是很热,像现在咱们这里刚刚到的夏天。阿姨问,你怎么知道那 里是好热的地方?她说,你的嘴是笑的,但眼睛是眯的,眉毛是皱的。阿姨拽一下她的小辫儿,丫头鬼精啊。她小小的肩头未经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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