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开放还是关闭?——读列文的《美国心灵的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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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 四月 10, 2006
1987年,著名美国学者阿兰·布鲁姆(Alan Bloom)撰写了《美国心灵的关 闭》(The Closing of Ameriean Mind)一书。该书一出版,即被《纽约时报》列为畅 销书长达31周,第一版就销出80多万册。作为列奥·施特劳斯(Leo Strauss) 的高足,布鲁姆厚实的西方传统哲学功底无疑是该书获得成功的一个原因,但 真正吸引人们眼球的地方并不在于此,也不完全是布鲁姆文风的愤世嫉俗和笔 走偏锋,而是其中深层的社会政治与文化背景的烘托。即在一个平民阶层文化 日益趋于保守(民粹主义)、政治上保守主义得势的当下美国,一个在由自由派 主导的知识界、学术界中反而多少有些“载载孑立”的学者,不仅博得了大众的 同情,而且更重要的是被日益趋于保守的人们认为代表着真正的不同于时下的 这个传统“美国”,他道出了美国大众尤其是白人中产阶级阶层的心声。 换言之,布鲁姆该书的议题虽然是美国高等教育,然而,其真实用心却并非 在此,而是在于令他念兹在兹的盎格鲁一萨克森文明—美国的国民性,或者说 是后来也同样因此博得大众畅销书声名的亨廷顿(Amuel P.Huntington)的大作 《我们是谁》(Wh。are We?)中所提到的“美国国家认同”(America’5 Nationall- deniits)所面临的危机。然而,布鲁姆之所以把矛头指向高等教育和美国的学术 界,是因为他感到正是学术界的“政治正确性”(Political correctness)才是美国多元 文化主义、女性主义泛滥的原端,不仅如此,它还是保守派进军学术和文化堡垒的 障碍,因此,最为有效的“擒龙术”莫过于先擒“龙头”,将此“绊脚石”去之而后快! 布鲁姆无疑多少达到了他的目的。正如美国知名图书网亚马逊(Amazon. com)网站的编辑评论:“布鲁姆对美国大学政治正确性的极有破坏性的激烈批 判,如在学术界的大厅中燃起了一颗炸弹。”而且,该书出版后,原本围绕同性 恋、宗教、堕胎等社会问题的文化战争也迅速蔓延到了自上世纪60年代骚乱以 来难得平静的美国大学校园。就是在这一情势下,众多过去并不特别关注高等 162 北京大学教育评论 006年 教育的包括哲学、历史、文化乃至自然科学领域的学者也或主动或被动地卷人 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之中。作为史学家的列文便是其中之一。列文所撰一 书的题名为《美国心灵的开放:经典、文化与历史》(The opening of American Mind:eanon,eulture and History)①。显然,题目本身是有意地比附布鲁姆的设 计,也暗示了一种与之针锋相对的姿态。然而,与布鲁姆近半部篇幅的洋洋洒 洒、玄奥晦涩的思辨文风不同,列文更注重的是史学家重考据的路子和风格。 而且,他颠倒了布鲁姆的运思轨迹,他首先要梳理和澄清的是就美国的大学史 而言,所谓的西方文明课程究竟是相对稳定的还是始终处于变化之中的?其 次,作为西方文明课程设置的依据—美国认同究竟是什么?全书分三个基本 部分:一、置身于幻境中的历史学家;二、学问与传承;三、探寻美国认同。 一、保守派关于当代美国大学的“启示录” 列文指出,从1992年参与美国大选的知名的极端保守人士帕特里克·布 坎南(Patrick Buchanan)“旨在为美国精神……打一场文化意义的战争”开始, 保守主义对现代高等教育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击,其措辞之酷烈可谓罕见。 如坎贝尔(Roger Kimball)认为,现代美国高等教育正“介于文明与野蛮之间”。 加州圣保罗的托马斯·阿奎那学院在一则广告中甚至警告道:许多今天的学术 机构,不仅正对着我们的政府、经济和社会秩序等传统缎牙咧嘴,而且如饥饿状 态的恶狼,向我们的大学所赖以生成的文明面露狰狞。针对学术界对“大众文 化”(p叩ular cuhure)的学术旨趣,有人指责大学已成为大众文化的垃圾桶,美国 的高等教育已经到了空前肮脏的程度! 即使对相对理性的如布鲁姆等人,列文也毫不客气地揭示了其主张背后的 用心。列文指出,在《美国心灵的封闭》一书中,布鲁姆对20世纪60、70年代导 致“大学民主化”的学生运动、女权运动和民权运动予以激烈抨击,强调它们造 成了整个美国教育结构的崩溃。列文认为布鲁姆的历史推理方法带有纳粹德 国的民粹主义特征,他把新左派比作纳粹青年党,把伍德斯托克音乐节(wood- stock Concert)比作纽伦堡集中营,把参与学生运动的教授比作如海德格尔一样 的希特勒支持者。此外,如伯恩斯坦(Richard Bemstein)把学术界的文化多元主 义者视为“中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红卫兵”,在他的著作中,他关于大学的 描述充斥着如“恐怖”、“残暴”、“威胁”、“专制”和“煽动者”等字眼。列文指 出,如此比附在保守派那里可谓比比皆是。如大学中的左派被称之为“左的思 ①L脚renee W.Levine,The opening of Ameriean:Canon,Culture,and Histo叮,Beaeon press(Bos- ton),1996. 劳伦斯·W.列文:美国历史学家,曾为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教授,美国乔治一马森大学历史学教授, 美国历史学家组织主席。 第2期 阎光才:是开放还是关闭? 163 想警察”,如此的大学是“经典的法兰肯斯坦因(英国作家)著作中的人造怪物 (具有自毁倾向)”,而大学教授获得终身职位的过程被视为一场“以人为牺牲 的仪式”,大学的课程改革则是“焚书”,现代大学则成为“吸引智力低下和平庸 者的隔离区”、裹读思想巫术盛行的场所。 当代美国大学之所以被描述为如此极端恶劣的场所,列文分析道:主要是 因为在保守派看来,1960年代以来,如坎贝尔所形容的“终身制的激进分子”的 新左派或自由左派,虽然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并丧失了在“街区的战斗”,但是 他们却占据了大学的建筑物,包括教授、行政人员、系或学院的领导乃至校长办 公室。正是这些关注所谓阶级、性别和种族等差异和多样性并控制了大学的人 们,放弃了对传统意义的客观性真理追求,把大学推向充斥多元主观价值的场 所,而学术界的政治正确性原则又无疑纵容了这种倾向。如布鲁姆宣称,构成 经典原著活力的最晚近的敌人是女性主义,“缪斯都从未唱过如此关于妇女解 放的赞美诗”。史密斯(Page Smith)更是不无讥讽地说道:我的印象是大学中的 妇女教师能比他们的男性对手们更适合于为那些不成熟和不确定的年轻女孩 们扮演温柔、体贴和母性十足的角色,只不过一旦我们的大学趋于母性化,就会 带来部分课程权力失控的负面后果,如此一来,科学、客观性和学术失业就弃之 不顾了。坎贝尔声称,对大学传统经典课程最大的威胁就是如女性主义之类的 新课程在大学中兴起,包括“妇女研究”、“黑人研究”、“同性恋研究”、“解构主 义”、“后现代主义”以及“新历史主义”等,这些具有明显政治化动机的课程隐 含着一个“激进分子的蓝图”,即带来我们社会和政治生活方面的革命性变革。 列文针对保守派以上种种极为刻薄的攻击而分析道:保守派对大学的极端 谴责很容易转化为一种对所谓更美好过去的“怀旧”(nostalsi。),如布鲁姆向往 的那种传统是大学应该塑造完人、并具备这样的功能—把年轻人旺盛的性能 量转化为对更形而上意义的本质追求。今天大学中学生们的音乐敏感性似乎 已经为如摇滚这样的大众文化所伤害,远不如30年前校园中那些通晓贝多芬、 肖邦和巴赫的有教养的年轻人,他们所谓的前卫艺术与高贵、崇高和雅致等毫 无关联。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1960年代以前主宰大学教育的课程是西方文 明和名著经典。然而,布鲁姆所谓的“西方文明”和“名著经典”在美国的大学 历史演变中究竟是什么?是开放、变动不居的,还是封闭、稳定不变的?这正是 列文所要详解的问题。他不无嘲弄地指出:布鲁姆的“美国心灵的关闭”这一题 名是令人困惑的,其实,它的真实攻击对象是“近来的开放性教育”,是“对所有 种类的人、不同的生活方式、所有的观念”开放的现代大学。正是这种大学“关 闭”了唯一构成“真正教育”内容的名著(可谓西方文明的同义语)中的绝对性 和普遍性真理。可见,不惜夸大其词的布鲁姆们恐惧的是“开放”而未必是“经 典的关闭”,因为自1980年代以来几次大范围的调查都表明,无论是在中学还 是大学,传统课程的开设依旧具有普遍性,只不过是在此基础上又增加和扩展 了新的内容,特别是少数族裔学生比例在大学大幅提高以后。而从历史角度 164 北京大学教育评论 006年 看,正是大学这种面向复杂变化社会的“开放”,才是美国大学及其课程改革的 活力源泉。 二、流变中的经典与西方文明课程 让保守派产生强烈乡愁情绪的经典和西方文明课程究竟是什么?列文认 为,除了在整个殖民地时期,因为宗教独断性的真理预设而使课程具有相对固 定不变的特征(包括希腊语、拉丁语、有时候有希伯来语、数学、自然哲学、道德 哲学和逻辑)之外,美国大学中所谓的“经典”和西方文明课程就从来不存在一 个固定的结构,尽管在此期间不乏一批又一批的人们为之怀以虔敬之心和宗教 般的激情。在大致回溯了由《耶鲁报告》到哈佛艾略特自由选课制改革,再到赫 钦斯、阿德勒名著教育改革等为我们所熟知的美国高教史后,列文认为,从整个 19世纪到20世纪初叶,人们对以宗教和经典为基础的美国学院缺少社会现实 关注的弊端责难就从未休止过,正是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中,美国的学术界才有 改革与反改革、固守传统与推翻传统的对峙与争锋。就总体而言,两方可谓互 有胜负,从20世纪初迄止今日,专深与广博、主修与副修结合,低年级与高年级 各有分工的选修制盛行于所有大学,便是两方妥协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