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相当长时期,中国文学史对新感觉派的评价不高,施蛰存也长期游离于人们的视野中心。一般认为 新感觉派小说展示了情欲,但仅仅是展示而已;虽有心理分析的元素,但那是西方的;虽有生理上 的波动,但那是日本的。真正独具特色的文学元素并不多。作为从二、三十年代西风东渐的文化背 景中走出来的知识分子,施蛰存接触了许多新的文学观念与方法,其小说令人耳目一新;同时他又 是一个有极深中国古代文化造诣的学者,古典文学的修养与传统中国文人的气质,孕育了他创作中 浓烈的东方文化趣味。这种中西碰撞在制造阅读“障碍”的同时,也使我们获取了对于施蛰存及其 创作更为丰厚、广阔的理解视域的更多可能。一施蛰存小说的叙述技巧带给读者丰富的阅读快感。 《宏智法师的出家》即为一例。《宏》是“我”听来的一个故事。黄昏阵临,宏智法师总要点亮一 盏灯,喃喃祝福夜行的路人“:愿把我小小的光,永远地照着他的暗中的路吧”①。法师每日必修 的功课获得了世人的口碑。如果故事仅此而已,也就不足论道了。意外的是作者在不动声色的开头 之后,又述说了一个令人动容的情爱故事。揭开整个故事秘密的符码,便是法师每日必诵的那句谚 语。当谚语中的他”在故事的结尾神奇地转化为“她”时,作者已经成功地打开了故事黑箱。
小说 成功之处在于作者的技术处理,即魔幻般把读者的阅读兴趣移置到了破译法师偈语的快乐之中。在 “他”到“她”的巧妙置换中,小说出现了自我谚覆。宏智法师的古德道行也随之消解为一段无可 饶恕的忏悔。著名作家爱伦·坡有篇小说,名为一桶白葡萄酒》。开头是这么写的“:福图纳托无 数次地伤害了我,我一直竭力忍耐,但是如果他胆敢污辱我,我发誓要报仇。”②可在下文中“, 我”不仅对复仇一事只字未提,而且在狂欢节的一个傍晚,友好地邀请福图纳托去喝酒。一桶白葡 萄酒在“我”家的地窖里藏了多年,这对嗜酒如命的福图纳托而言是个极大的诱惑。最“终我”将 他带进了地窖,用预放的铁链将他锁住,再用石头和沙浆砌起一道墙将他封死在壁龛里。这就是爱 伦·坡小说的典型风格,故事简单得恰如它的标题,却完美地实施了他关于小说的“效果”理论: 精心设计某种要达到的单一效果,然后虚构故事情节,将这种事件联结起来,使之能最好地达到预 定效果。《一桶白葡萄酒》堪称是“效果”论实施的经典,或者是一个关于小说创作的寓言,一个 方法论意义上的游戏“:我”(叙事者)是这一游戏法则的制订者,他预设好了一个圈子,然后把 不明就里的读者请了进来参与游戏。走在一路由累累尸骨及大小酒桶混合堆成的幽长地窖通道,恍 若进入了一个恐怖游艺城,在惶恐不安中期待游戏的发展。直至福圈纳托老爷最终被封死在地窖壁 龛,读者才如梦初醒,获得了整个游戏过程中最为窒息的快感。小说昭示了接受美学的一个理论核 心:主宰小说基本程式的是读者的期待。施蛰存从坡那儿得到了写作的灵感,并且把技巧运用得收 放自如“,现代派小说的鼻祖”的称号实至名归。值得注意的是,施蛰存不是单纯的拿来,而是注 入了新的元素,带给我们别样的阅读快感。在《鸠摩罗什》中,坡关于小说的“效果”理论与弗洛 依德学说得到了恰到好处的融合。《鸠》是作者刻意创新的作品,旨在解构“英雄神话”。作者起 初为鸠摩罗什预设了一种理想人格。那个命定要去东土宣扬教义的大智高僧,在踏上去长安的路上 ,心里却隐藏着不可告人的苦楚——与表妹的孽缘。在鸠摩罗什为此心存忏悔的行途中,如同天女 的妻子死在路上。于是,他认为,他的功德快要完满了,一切的人世间的牵引、磨难和诱惑,全都 勘破。在到达秦国后的一次讲经会上,终于重犯色戒。尽管他以解脱的诳语蒙哄了他的信徒,还是 招致了佛法的惩戒:在他火葬之后,尸体和凡人一样枯朽了,舌头替了含利子。大智的鸠摩罗什, 在作者的“诡计”之中一步步走下了神坛。通过行为预设,作者对历史的人与事作出了解构性的诠 释。在对人的潜在心理的层层剥离中,获取对人的“本我”认识上的现代感知。从小说的构成与阅 读的效果来看“,心理分析”在文本中只充当了一个小说构成的道具。正因有了这一道具,才使作 者从容地虚构起了一个故事。当解构的使命完成之后,小说在阅读意义上的效果也就凸现了:那就 是故事的颠覆带来的阅读愉悦。二写于1937年的《黄心大师》是施蛰存小说中最富叙述魅力一 篇。其最大特点是通过叙事的魅力或智慧展示人物微妙的内心世界。故事开首是一个谜:一代名尼 黄心大师“舍身铸钟”;随着谜的逐步拆解,人物内在世界的隐秘也渐渐呈现。《黄心大师》的故 事令人匪夷所思:在南昌城外的榆庵里有一口古钟,钟的来历不寻常,据说铸了八次都告失败,后 来还是庵主黄心大师肉身跳进了铸钟的铜液,这钟才得以铸成。这勾起了“我”的好奇,并开始留 心这个无稽故事。一代名尼的身世与“舍身铸钟”的传奇性,煽动起“我”虚构这一个故事的野心 。作者的这种貌似题外的交代,其实已经开始了他的叙本圈套的设置。“我无意中在一个清代著名 的藏书家后裔家中发现了一些古籍,其中无名氏《比丘尼传》十二卷的明初抄本残帧,有明人小说 《洪都雅致》二册,其中均幸存关于黄心大师的较详细记载。……为了方便起见,我从各种史料中 钩稽出她的事实,排比先后,再揣摩其情状,略略加一点自己的渲染,在这里叙述了她的故事,想 必读者乐于垂听的吧。”③作者这种煞有其事的交代,确实达到了以假乱真地步。这是构成整个故 事叙述的最重要一环,它为下面的叙述冒险提供了安全保障。显然,作者的“诡计”为一个无稽的 传说找到了依据,也为读者提供了一个可信性的故事空间。故事按照两种可能在相辅相成中向前推 进。一是传说与记载;一是叙述人“我”的干预“,我”也是故事发展的真正操纵者。按作者的安 排,传说与记载是现存的唯一可信的依据,而“我”只是对它们进行整理、编排的工作。作者很看 重也很注意利用前者的叙事功能,故事发展到最关键的时侯,传说与记载就会营造出一种“真实” 的语境。这是叙事过程中的一个语言游戏,无论是作者假托的那几本大可存疑的典籍,还是作者对 出自其中的种种说法的严谨考证,都是对读者的“真诚欺骗”。目的只有一个,苦心经营好他的叙 事圈套,以期引导读者走向预设好的“效果”——把一个原本动人的“舍身铸钟”的故事轻灵地消 解为一段近似宿命的孽缘。三施蛰存小说的阅读快感和叙述技巧导源于小说文体的自觉思考。这也 是施蛰存小说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重要存在价值。对于小说文体缺乏足够的重视与认同这也是施 蛰存的小说长时间一直无法进入人们视野中心的原因之一。华莱士·马丁《当代叙事学》认为“, 当小说被设想为人类经验的记录时,小说的历史和成就被看得不同了:伟大的小说家是十九世纪和 二十世纪早期的现实主义者。但是现实主义的拥护者在二十世纪小说中发现了这一文体的衰落现象 。“小说的灭亡”命题的提出,意味着小说定义的片面与偏颇。对于那些相信小说是其时代的准确 反映的人来说,描写荒诞古怪人物的“美国哥特式”小说和垮掉一代的小说只能被视为颓废的证据 ,或被解读为文化溃败的寓言。”④随着新批评的出现,小说的观念发生了一场革命。在结构主义 批评家看来,所有的故事都由成规和想象形成,小说只是叙事作品中一个相对较晚出现的类型。显 然,西方的文论家在对小说文类发展历史的把握中,重新定义了小说。小说文体的革命,把小说从 对现实的再现使命中解放出来,赋予了小说想象的自由和虚构的权利,使小说获取了新的存在方式 。进入到技术写作时代的小说家,也因此获得了自由的放逐。中国的小说家只是到了“后新时期” ,由于新潮小说家的先锋性倡导与实验,才对这场革命引起了足够的重视与认同。当代知名作家王 安忆宣言,她做作家其实只是要获得一种权力,那就是虚构的权力。在她后期的一些作品中“,我 终于可以来讲一个故事”的自由心境常常直接流溢于小说的文本中,释然的语气中传达出从传统小 说观念的窒息中夺路而出的欣慰与喜悦。在二十世纪中国小说的发展史中,施蛰存的技术性写作无 疑具有革命性的因素。半个多世纪前,朱光潜读了《黄心大师》之后,曾感慨“:施蛰存先生的《 黄心大师》很有力地证明小说还有一条被人忽视的路可走,并且可以引到一种新境,就是中国说部 的路。……读《黄心大师》,我们觉得委实是在‘听故事’,而且觉得置身于‘听故事’应有的空 气中,家常、亲切,象两个好朋友夜间围炉娓娓谈心似的。”⑤其实,尚在《上元灯》集中,作者 便着力于明丽的古典诗境以及东方式的人物风情;而在那些哥特式的古怪文体中,我们也同样能感 受到中国山水的疏淡、幽雅的写意《;夜叉》《、旅舍》等离异的臆想又使读者沉溺在《阅微草堂 笔记》《、聊斋》这类神奇文本的情致之中,领略东方文人的神游文思。特别是那种“文白交施” 的叙事语言,颇具明清白话小说的神韵,令人回味无穷。新世纪之初,九十九岁的“新感觉派大师 ”施蛰存抽身而去,某种程度上他带走了一个时代——人力车的时代,同时给我们留下了一种永远 的“新感觉”。施蛰存小说的叙述魅力@王健$南京化工职业技术学院!江苏南京210048上 世纪30年代施蛰存以其独具慧眼的艺术触感,开掘了具有现代主义色彩的“新感觉派”
小说创作 领地并声名陡起,并在此后的创作中用超前而敏锐的笔触进行了丰富的艺术探索。解放后,施蛰存 终止了文学创作而转向其他领域,其作品一度远离文学史。但海内外学术界仍誉之为“中国现代小说的先驱者”、“新感觉派大师”。文章试图从叙述技巧的角度解读其早年的经典作品,以期发现小说中富于现实意义的独特价值。
作家;;小说;;
评论<1><3>《施蛰存十年创作集》<.M>.人民文学出版社.1992.
<2>《爱伦·坡短篇小说选》,肖明翰译,
四川人民出版社.2003.
<4>华莱士·马丁《.当代叙事学》.伍晓明译<.M>.北京大学出版社.1990.
<5>转引自严家炎《中国现代小说流派史》<.M>.人民文学出版社.1989.。……为了方便起见,我从各种史料中钩稽出她的事实,排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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