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唐诗人韩愈凭借其“多情怀酒伴,余事作诗人”(《和席八十二韵》)的作诗态度,依仗其大胆的 革新精神,创作出大量雄奇怪异的诗作,成为韩孟诗派的主导人物。因此后世的研究者也大多着眼 于其雄豪的风格,而对于其诗作中描摹日常生活、表现世俗人情的诗作风格有所忽视,从而遮盖了 韩诗风格的整体风貌,故本文拟从其描写日常生活题材的诗歌着笔,探究其诗歌的另一风貌及此种 题材走向在诗歌题材发展中承前启后的重要作用。一、日常生活题材诗歌的创作从题材上看,韩愈 诗歌的题材多种多样,有咏物诗,如《春雪》、《戏题牡丹》、《晚春》等;有咏史诗,如《桃园 图》、《读东方朔杂事》等;有赠答诗,如《赠侯喜》、《答孟郊》等;有联句诗,如《远游联句 》、《会合联句》、《纳凉联句》等十多首;有游历诗,如《山石》、《游太平公主山庄》等;有 咏怀诗,如《幽怀》、《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等;有寓言诗,如《双鸟诗》、《病枭》等。然而 在这众多的题材中,独具创意并能体现时代特色的是其描写日常生活题材的诗篇,如表现落齿苦恼 的《落齿》、《赠刘诗服》,表现苦寒难耐的《苦寒》,表现酷暑及友人送簟的《郑群赠簟》,表 现以子为傲的《赠张籍》;另外还有《感春》中写到的秃头之苦,《寄崔二十六立之》写到眼花之 苦,《答柳柳州食虾蟆》写到腥臊入口之苦。他这些描写日常生活题材的诗歌在写作过程中主要运 用了两种不同的笔法。一类以平实之笔出之。如《示儿》即以平铺直叙的笔法,叙述了自己从孤身 一人入京到“辛勤三十载,以有此屋庐”的自豪,不仅如此,由于自己的奋发,妻子得以“恩封高 平君”,子孙得以“从朝裾”,往来的宾客是“玉带悬金鱼”的卿大夫,客间闲聊的是“道精粗” 的儒家之道。从华屋到妻子到宾客往来,娓娓道来,无不平淡真实。有些评论者认为韩愈这是以利 禄诱子,实在有些误解韩愈的本意。当我们以一位父亲的身份去看韩愈的时候,会发现这是作为父 亲的韩愈在以自己今昔处境的对比来教导幼子要奋发有为。正如程学恂所说:“教幼子止用浅说… …此只作一通家常话看,绝不有意自见。”(程学恂《韩诗臆说》商务印书馆出版)作为家常话看 ,如茶余饭后的父子闲聊,又如同作为父亲为教导幼子而进行一番忆苦思甜,很实在,又很通俗。 凭着韩愈善于逆向思维的个性特征以及敢于打破陈规的精神,有此等作品是不足为奇的。正如他的 另一诗作《符读书城南》以讲故事的形式诱导小儿努力读书一样。诗中以两个小孩作比,初生之时 ,两人“孩提巧相如”,至“三十骨骼成,乃一龙一猪”,原因是“学与不学欤”。读书与不读书 ,即有这样的差别。对于年幼的儿子,这怎能不激起其读书的决心?而作为父亲的韩愈,其教子的 目的便达到了。正如黄震所说:“世多激其以富贵诱子,是固然矣,然亦人情诱小儿之常。愈于后 世之饰伪者。”(黄震《黄氏日钞》《四库全书》本)当读者以人之常情而不是以诗人的身份来理 解此诗时,便可体会到作为父亲的韩愈教子时循循善诱的苦心以及希望幼子专心读书的期望,表现 出作为一位平凡父亲的韩愈望子成龙的一面,是一种俗世人情的体现。在我国古代,以诗文来教导 儿孙的例子很多,从汉代东方朔的《诫子诗》,到六朝颜之推的《颜氏家训》,唐代杜甫的《遣兴 》、《元日示宗武》,都是显例,不同的只是韩愈是以话家常、打比喻的方法来教导儿子,显得更 通俗和人情化。韩愈诗集中以平实的笔法来表现世俗人情的作品还有一些。如《赠张籍》从朋友张 籍的拜访写起,由于有公务在身,诗人不得已要外出,只好吩咐小儿在一旁侍候朋友,但一边心里 却还犯嘀咕,担心儿子表现不好,自己在朋友面前没有面子,而结果却恰好相反,儿子表现出聪明 的才智和灵敏的记忆力,作为父亲的韩愈感到了由衷的自豪和满足。全诗娓娓道来,连犯嘀咕的心 理也没有放过,诗歌语言朴实,感情真挚而自然。另外,《赠侯喜》写与朋友外出钓鱼,所钓之处 “深如车辙阔容舟”,“虾蟆跳过雀儿浴”,所钓之鱼“一寸才分鳞与鳍”,所用题材也极为琐细 。这样的作品还有很多,此处就不一一列举了。韩愈诗歌中的日常生活题材更多的是用奇崛之笔来 写的。奇崛是韩愈独特而又最能显示其个性特征的笔法,因此他运用起来更得心应手。这类诗有《 苦寒》、《郑群赠簟》、《落齿》、《赠刘师服》、《答柳柳州食虾蟆》、《嘲鼾睡》等。这些诗 虽然描写的同样是日常生活的琐细情节,但由于采用了奇崛的笔法,却给人非同凡响的感受。如《 苦寒》诗,诗人就连用了一系列物象来极力渲染寒冷。在寒冷之下,人冻得麻木、僵硬,就火不觉 暖,就汤不觉热,虎豹冻僵,蛟龙冻死,就连麻雀也冻得直啾啾,恨不能以火烧来解脱此寒冷。( “不如弹射死,却得就炮?”)不仅铺叙纵横,而且用极度夸张笔法,渲染了这种寒冷,产生了令 人震惊的审美效果。但此诗虽然表面光怪陆离,其中心内容却只是在表现这种极度的寒冷,以及万 物在遭受这种寒冷时的种种痛苦和企盼脱离这种痛苦的愿望。相反,《郑群赠簟》表现的却是酷暑 之苦以及得到朋友赠簟后的愉悦心境。在热浪逼人的酷暑,没有此簟如坐蒸笼,有了此簟,“倒身 甘寝百疾愈,却愿天日恒炎曦”,竟出现如此反常的心态。这种极度的夸张手法,使人产生巨大的 震惊,但当读者从震惊中醒来,会发现诗人无非是要表达得到友人赠簟的欣喜与感激之情,是日常 生活中的人情之常。只是这种奇崛的笔法成了一种障眼法,遮蔽甚至误导了读者的审美感受。诗人 不仅写到严寒酷暑的难耐,而且还表现了生活中的各种痛苦,如齿落之苦、秃头之苦、眼花之苦等 等。其中专门写齿落之苦的就有两首:《落齿》、《赠刘师服》。《落齿》诗大部分都较为平实, 把牙齿的渐次脱落与自己内心的担忧抖露了出来。但在描写落齿的痛苦心情时,诗人却用了夸张奇 崛的手法。“叉牙妨食物,颠倒怯漱水,终焉舍我落,意与崩山比”。以“崩山”来形容落齿,夸 张似乎有些过火,但诗人心中那种由于齿落心理上所产生的痛苦之情表现了出来。相比于《落齿》 ,《赠刘师服》笔法更为奇崛:“羡君齿牙牢且洁,大肉硬饼如刀截。”表现刘师服牙齿的牢固, 竟以“刀截”形容之,含有羡慕,更包含了对自己牙齿零落的痛心。接下来写到自己的牙齿,“匙 抄烂饭稳送之,合口软嚼如牛饲”,可见所剩牙齿不多,剩下的也不是“牢且洁”。两者真是不比 而比矣。在这样的描写中,诗人那种对于牙齿零落的痛心和对于生的留恋之情便显露了出来。而正 因为诗人所应用的奇特比喻,才被刘熙载概括为韩诗“以丑为美”<2>的审美特征。虽然如此, 诗人所表达的感情却是世俗中人的俗世之情。二、内外原因探求韩愈诗歌中此种题材的写作有多方 面的原因。韩愈处于历史转折时期,他意识到必须树立起革新意识。因此无论诗、文,他都力求创 新。散文上的古文运动自不待言,即使仅就诗歌方面而言,他不仅树立了一派诗风,而且在题材上 别有开拓。他继承了杜甫在日常生活题材上的走向,并且进一步开拓和发展。在诗歌领域,韩愈最 为推崇的诗人是李杜。他的诗作中多次提到李杜。如“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调张籍》 )“少陵无人谪仙死,才薄将奈石鼓何!”(《石鼓歌》)等。可见他对李杜不仅推崇,而且以他 们为作诗的榜样。韩愈学习李白,是学习李白那种自由挥毫的气势,而学习杜甫,正如赵翼所说: “韩昌黎生平所心慕力追者,惟李杜二公……至昌黎时,李杜已在前,纵极力变化,终不能再辟一 径。惟少陵奇险处,尚有可推扩,故一眼觑定,欲从此辟山开道,自成一家。”<3>这可谓切中 肯綮,但也忽略了一点,韩愈学习杜甫,不仅是风格上的借鉴和推演,而且有题材上的仿效和推扩 。杜甫有不少描写日常生活琐事的诗篇。如《百忧集行》中“痴儿未知父子礼,叫怒索饭啼门东” ,写小儿无礼,叫怒索饭。《北征》刻画痴女学母晓妆的可爱:“瘦妻面复光,痴女头自栉,学母 无不为,晓妆随手抹。移时施朱铅,浪籍画眉阔。”痴女的娇痴之态犹然可见。另外杜甫晚年寓居 成都时此种题材的诗作更为普遍。较具代表性的是他的两组七言绝句:《绝句漫兴九首》、《江畔 独步寻花七绝句》。晚年经过长期的颠沛流离后终于可以暂时安定下来,热爱生活,热爱大自然的 诗人不免轻松起来。因此,无论是春风相欺(“恰似春风相欺得”),还是飞虫打人(“更接飞虫 打着人”),无论是流连戏蝶,还是自在娇莺(“流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都表现 了诗人对生活琐事的关注和对生活中闲情逸致的追求。对杜甫万分推崇的韩愈自然不免学习借鉴杜 甫此类题材的写作。只是杜甫还是偶尔为之,偶尔在诗篇中涉及到生活细节描写,并含有浓郁的情 致。他或是为表现悠闲的情致(《绝句漫兴九首》),或是在写大事时以细节作点缀(《北征》) ,并非停留于细节的描写。而韩愈则不同,他除有一部分写得较为平实之外,更多的是对杜诗的发 展,即是用铺张扬厉的手法,以排比夸张的句式和奇险怪异的比喻,把日常生活中的平凡物事表现 得淋漓尽致,因此齿落的痛苦被扩大,严寒酷暑的痛苦也被扩大。这是韩愈与杜甫的不同,也正是 韩愈在此基础之上的发展。韩愈描写日常生活题材的诗作,也与其提倡“不平之鸣”的诗歌理论主 张有关。韩愈在《送孟东野序》中说:“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 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4>在这种理论主张之 下,他便把生活中那些齿落之苦,严寒酷暑之苦,秃头眼花之苦一一形之于诗,甚至不惜用浓墨重 彩夸大渲染这种种痛苦,以实践他的诗歌理论主张。而这种种痛苦,又正好作为平常人在日常生活 中的真实感受,是世俗人情的体现。因此韩愈在诗歌创作中也找到了其理论主张与创作实践之间的 契合点。无怪乎赵翼说韩愈“多悲诗”<3>,事实上他的悲,是世俗人情之悲,在这种题材诗歌中表现更明显的是生理上的悲痛。韩愈描写日常生活题材的诗歌,还与当时的社会风尚有关。当时的中唐社会存在着一种趋俗的文艺倾向。在文学方面,与佛教有关的俗讲、变文发展起来,唐传奇发展到鼎盛时期,仅就诗歌领域而言,表现世俗人情的倾向也十分明显。最早表现出这种倾向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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