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到一位尊敬的老师家去,老师因事要到外面打一转,他让我先喝杯茶,说稍 候片刻就会回来。老师走后,他的岳母娘来找我聊天。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耶稣和《圣经》上去 了。我记得她老人家说话时,眼睛里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光彩。她说,无论遇到了什么困难,只要心 中有主,就会化难为易、遇难呈祥的。她曾经跟随丈夫到处漂泊,带着四五个儿女,从湖南到湖北 ,从四川到青海,吃了不少的苦。但是,每当关键时刻,好像都有神灵暗地里庇护着她和她的一家 。说实话,那时候我对宗教没有什么认识,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尽管如此,我还是极有兴致地听着 ,因为新鲜和有趣。后来老师告诉我,他的岳母娘有十来年的时间住在长沙市外湘春街那个基督教 堂里。教堂在上世纪初属于英国教会,后来由美国基督教北美长老会接管,名“为永恒堂”“。文 革”期间,这教堂被改成了仓库,直到1980年才予以恢复。他岳母娘有5个儿女,其中一个女 儿在北京,女婿是将军,条件自然是很好的,一直想把老人接到北京去住,但是老人不愿意,说不 习惯。老人在长沙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家家对她都十分孝顺,可她就是要住在教堂里。教堂办 有老年之家,愿意去住的人不少。她曾经给大儿子写过一封长信,其中有这么一段“:我进入老年 之家有五六年了……这里自由自在,平安快乐,真有说不出的高兴。”老人住在教堂办的老年之家 ,深切感受到了互助互爱的氛围,大家相聚在一起,家长里短的总是聊得十分开心。到了礼拜天, 那就更热闹了,有牧师布道,有唱诗班唱诗,有钢琴和手风琴伴奏。老人们怕的是寂寞,能热热闹 闹,当然最高兴了。老人为什么对基督教发生了兴趣呢?这话说来就长了。她姓文,名淑涛,老家 在望城县白若乡的文家洲。文家洲原先属宁乡县。文姓是当地的大族,用文淑涛老人自己的话说, 她出身于封建地主家庭。所以,她自小读书,毕业于宁乡师范。因为“受五四”风潮的影响,她向 往婚姻自由,于是就发生了逃婚的故事。据说,她还只有十几岁时,父母就给她找了个对象。男方 是当地人,读书出去后,在国民党军队里当了团长。要论条件,还是蛮好的,可是她不乐意。她师 范毕业后,在长沙找了工作,先在一家机关当录事,几年后换到军队的军医科当收发员。在当收发 员期间,她和该科科长欧阳范先生有了感情。欧阳范毕业于北京政法大学,文化很好,又诚实可靠 ,对人热情,喜欢帮助人。他们在工作中有一种默契,她有什么困难,欧阳范先生总能及时地伸出 援助之手。她觉得他一点都不虚伪,是她理想中的男人。而父母为女儿找的那个男人呢?文淑涛见 过,一脸的麻子,不漂亮,这还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没交往,谈不上有什么感情。然而,那时 候讲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母没有征得她的同意,就跟男方把举办婚礼的日子定了下来 。文淑涛倔劲十足,坚决不从。就在锣鼓敲进了村,接新娘子的花轿快要抬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在 家里一个丫环的帮助下,居然逃之夭夭,远走高飞了。父母急得团团转,脸面往哪里搁呢?再说, 男方是国民党的一个团长,要是把他惹毛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好在文淑涛有个妹妹,年纪差不 了一二岁,也读过书,愿意代姐姐出嫁,化解了这场危机。这个妹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解放前 随那个当团长的丈夫去了香港,后来到台湾定居,再后来移民到了美国。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她妹 妹回祖国大陆探亲,姐妹相见,都是七八十岁的老太太了。文淑涛逃婚出走后,就和欧阳范相守在 一起了。他们离开国民党军队,先是到湖北的大冶,后又到四川的雅安,再后来到了青海西宁。欧 阳范写得一手好字,一直是银行的高级职员。由于为人耿直,眼里容不得沙子,他在银行总是得罪 势利小人。他写过一封举报信,揭发行长贪污,谁知官官相护,举报信最后落到了那个行长的手里 。行长报复他,最终把他发落到了环境恶劣的青海西宁。幸好夫妻恩爱,他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 难关。颠颠簸簸中,他们的5个儿女慢慢地长大了。西宁解放前夕,欧阳范所在的银行遭到土匪抢 劫,他自家的财物也被洗劫一空。悲伤之际,欧阳范得了急症,加上原本就有的心脏病,生命危在 旦夕。无奈之下,他们想到了回老家湖南。谁知刚到兰州,欧阳范就病得不行了,住在旅馆,不到 两个月就客死他乡。可怜的文淑涛,40来岁守寡,还要带着5个孩子。她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 急火攻心,吐血不止。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一同住在旅馆的朋友,帮她料理丈夫的丧事后,又介绍 她住进一个教会医院治病。她在教会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分文未出,吐血病被治好了。文淑涛老人 信奉基督教,敬仰耶稣,就是在这次大病痊愈之后开始的。我一直想写一篇与文淑涛老人相关的文 章,她今年已经满了99岁,对于一个百岁老人,怎么说都是值得一写的。我的老师也不反对,还 帮忙把他在长沙的两个舅子叫来一起聊天。我问老人的长寿之道,他们说,如果真有长寿之道的话 ,估计是她老人家有一种平和、乐观的心态,不仅心胸开朗,而且乐善好施。比如教堂时常组织一 些捐献活动,她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将儿女们给的钱捐献出去,别人捐一百两百,她就捐三百五百, 总要比别人多些。平时,听到哪里发生天灾人祸,她都想着要帮一把。老人和善友爱,住在子女家 的时候,与邻居的关系非常亲热。哪怕出门买包瓜子花生,回来的路上遇见了熟人,她都要一把一 把地塞到别人手里,到家时往往所剩无几,但她高兴。她说,有东西大家吃,才有味。文淑涛老人 现在还住在我的老师家里。前年,她不慎摔了一跤,伤是治好了,但走路就有些不方便了。与她聊 天,她说自己最大的愿望是到文家洲去,到文家大屋去!她想叶落归根,每天都能闻闻故乡泥土的 气息。可惜的是,文家大屋早就不存在了,她的娘家成了一个梦,一个永远值得留恋和怀念的百岁 老人文淑涛@彭国梁出门买包瓜子花生,回来的路上遇见了熟人,她都要一把一把地塞到别人手里 ,到家时往往所剩无几,但她高兴。她说,有东西大家吃,才有味。文淑涛老人现在还住在我的老 师家里。前年,她不慎摔了一跤,伤是治好了,但走路就有些不方便了。与她聊天,她说自己最大的愿望是到文家洲去,到文家大屋去!她想叶落归根,每天都能闻闻故乡泥土的气息。可惜的是,文家大屋早就不存在了,她的娘家成了一个梦,一个永远值得留恋和怀念的百岁老人文淑涛@彭国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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