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对《镜花缘》主题的见解,迄今影响最大的仍然是胡适和鲁迅的观点。胡适已注意它“掉书 袋”,炫耀“博学”,但视为乾嘉汉学“时代的影响”,不关宏旨,而判定它“是一部讨论妇女问 题的小说”,宗旨是提出“男女应该受平等的待遇,平等的教育,平等的选举制度。”<1>53 0鲁迅认为它只是“以小说为庋学问文章之具”<2>242,属“以小说见才学者”中的“博物 多识之作”<2>5。此后胡适的观点被引申为妇女解放论、社会讽刺论,鲁迅的观点被发挥为杂 学小说、博物小说和才学小说论。然而,胡适只是择其一点而作现代性发挥,鲁迅旨在述其题材特 征以作归类,并不细究作品的思想底蕴,均回避了小说的整体性和“镜花水月”的题旨。但从整体 性着眼,《镜花缘》应是李汝珍的自寓性小说。作者将平生所知所能、理想和幻灭通过史实、虚构 混融一体的方式寄寓小说,驱动各种形象抒发怀抱。它题材复杂,但始终贯注着乾嘉汉学“通经致 用”的理想、难以用世的功名情结和超然出世的自由之间的冲突:在《春秋》大义和功名欲望间, 是以忠义,还是以功名为先?人生的终极价值应寄托于世俗功名还是超越的自由?忠义、功名和自 由这三大价值在儒佛道三教融汇的文化情境中,都属士人的精神归宿,但各有所重。《镜花缘》既 守忠义,却以功名优先,即使看破红尘,仍心系功名。功名已内化为人生的终极价值。这是因为通 经能否致用,取决于能否获得功名以用世,但功名却取决于帝王好恶和命运,排斥了学问才艺的主 体性和独立价值,犹如镜花水月。这是《镜花缘》的人生觉悟和主题,但从胡适和鲁迅开始都没有 注意这个层面。二、勤王故事与《春秋》大义《镜花缘》由三条情节线索交叉构成:勤王、女试、 唐敖游历和出家线索。勤王线索由徐承志等勤王志士和众才女推翻武则天“伪周”恢复李唐王朝的 故事构成,贯注着儒文化的最高原则《春秋》大义———忠义原则;女试线索由唐小山(后改名唐 闺臣)为首的百名才女参加武则天举办的才女考试故事构成,贯注着功名欲望;唐敖线索由唐敖因 科举蹭蹬、海外游历和脱离红尘的故事构成,贯注着通经致用的理想和不可化解的功名情结,是《 镜花缘》的观念枢纽。心月狐受天命下凡为武则天,篡唐建周,导致三项结果。一是徐敬业、骆宾 王发起的勤王战争及其失败,以及他们的儿子徐承志、骆承志等继承先人遗志,继续勤王,直到成 功。二是唐敖因与徐敬业等人为结拜兄弟,导致科举蹭蹬。三是武则天在冬季令百花齐放,导致百 名花仙被谪为百名才女。之所以如此,是因武则天将天上的倾轧带到人间,利用皇权陷害百花仙子 ,又因她喜爱《璇玑图》而举办才女考试,导致百名才女赴试。这一切都是天命注定。武则天因而 成为联结三条线索的枢纽。她集天命和皇权于一身,决定着天下的命运,体现了中国帝王天人合一 、政教合一而至高无上的集权主义特性。这一点并未因为她是女人而有任何改变。《镜花缘》视武 则天为“篡”君,“篡”夺李唐天下建立“伪周”(第47回),以此确定了她的非法性和现实性 。她“荼毒唐家子孙”,引发徐敬业、骆宾王等人起兵勤王,讨伐武则天,不幸失败(第3回)。 这一描写取材于《新唐书·徐敬业传》。小说由此生发和虚构了徐承志、骆承志等人继承先人遗志 ,视武则天为“不共戴天”的“恶妇”(第57回),继续勤王。唐敖的老师尹元“耻食周禄”, 流亡海外(第15回)。淮南节度使文隐怀“君辱臣死”之恨(第57回),与河东节度章更、陇 右节度使史逸、致仕总兵燕义等等都在暗中准备勤王(第60回)。唐敖也“原想努力上进,恢复 唐业,以解生灵涂炭,立功于朝”(第7回)。这些忠于李唐的志士,又联系着众才女。《镜花缘 》的“博学”主要是经学和音韵学,音韵学也从属于经学。这是乾嘉汉学的基本内容。与戴震(1 723-1777)的经学观念一致,《镜花缘》主张通过六经考据以明义理,通经致用。第52 回众才女讨论经义,阴若花论“《春秋》褒贬之义”“不外乎诛乱臣、讨贼子、尊王贱霸之意”, 体现了忠义观念。唐闺臣批评“注《礼》各家”说:“据妹子看来,典制本从义理而生,义理也从 典制而见,原是互相表里。”这一观念源于顾炎武(1613-1682),又经戴震发挥:“故 训明,则古经明;古经明,则贤人圣人之理义明……。贤人圣人之理义非它,存乎典章制度者是也 。<”3>214这也是钱大昕(1728—1804)、凌廷堪(1755-1809)等汉学 家共同推崇的观念①,属乾嘉汉学的根本观念。李汝珍曾师事凌廷堪,而凌廷堪则以戴震的私淑弟 子自居。按《春秋》大义和通经致用的观念看待武则天,她当然是“篡”逆的“恶妇”。但胡适却 说:“然而女学与女权,在我们这个‘天朝上国’,实在不容易寻出历史制度上的根据。李汝珍不 得已,只得从三千年的历史上挑出武则天的十五年(690—705)做他的历史背景。……李汝 珍抓住了这一个正式的女皇帝,大胆的把正史和野史上一切污蔑武则天人格的谣言都扫的干干净净 。《镜花缘》里对於武则天只有褒词,而无谤语:这是李汝珍的过人卓识。李汝珍明明是借武则天 皇帝来替中国女子出气的。”<1>550这显然曲解了《镜花缘》原义,没有注意到作者“掉书 袋”所内涵的通经致用观念,没有看出六经是其信守的义理源泉和价值判断的根据。这也是《镜花 缘》设置勤王线索以体现作者通经致用理想的自寓性表现,并非仅仅“以小说为庋学问文章之具” ,而是指导人生,所以小说采用史实和虚构相结合的方法,描写了勤王从发生到成功的完整过程。 徐承志等勤王志士和众才女同心合力打破酉水(酒)、巴刀(色)、才贝(财)、无水(气)四关 ,又与当朝宰相张柬之里应外合,逼武则天退位,推翻“伪周”,归政唐中宗(第100回),完 成勤王大业。其中,勤王的缘起和结果采自新《唐书》,而徐承志等人及众才女联合勤王的故事则 属虚构。因而无论在正史还是在《镜花缘》中,武则天都与胡适所谓的“女权”毫无关系。三、通 经致用与功名情结唐敖“功名心胜”“屡次赴试,仍是一领青衫。”终于“连捷中了探花”,却又 因他曾与徐敬业等人是结拜兄弟,被武则天革去探花,“仍旧降为秀才。”由此很容易使人想到李 汝珍终身只是秀才,功名蹭蹬,有志难申。唐敖便因此“遂有弃绝红尘之意”(第7回),随林之 洋的商船游历海外。海外游历穿插交织着两类故事,一是联络流亡海外的勤王志士遗孤和“十二名 花”,一是描写海外世态人情,移步换景抒发胸臆。抒发胸臆又包括风俗批评和论学谈艺两类。但 这一切都贯注着通经致用的理想和难以用世的功名情结。唐敖虽有弃绝红尘之意,但心怀世俗忠义 ,支持勤王大业。在海外,他救助了骆宾王之女骆红蕖、徐敬业之子徐承志及其未婚妻司徒妩儿、 堂妹徐丽蓉,以及薛蘅香、魏紫樱、姚芷馨、尹玉、尹红萸等勤王志士被迫流亡海外的子女。他救 助和联络的“十二名花”有八个属于勤王营垒。阴若花、红红、亭亭和枝兰音虽是外国人,也与唐 小山情同手足。他的女儿唐小山和甥女林婉如都深明大义,与剑侠才女颜紫绡一起救助了李唐公主 宋素和王子宋良箴。宋良箴是骆承志的未婚妻,宋素又是剑侠才女燕紫琼的未婚夫。小说便是以这 种滚雪球的方式将才女们和勤王志士联络起来,为勤王和女试做准备。海外风俗批评其实也贯注着 通经致用的理想。黑齿国行庠序之教,崇礼敦义:“行路时,男人俱由右边行走,妇人都向左边行 走,……男女并不交言,都是目不邪视,俯首而行。”(第16回)这其实是在发挥《礼记·内则 》男女有别的规定:“道路,男子由右,女子由左<”4>1462。多九公说:“前在君子国, 那吴氏弟兄曾言他们国中世俗人文莫非天朝文章教化所致,今黑齿国又是君子国教化所感。以木本 水源而论,究竟我们天朝要算万邦根本了。”(第16回)这便是《镜花缘》通经致用复兴礼乐之 邦的寄托。唐敖在女儿国治河,多九公施药等等,也都是经世济民的表现。但“三代以后人心不古 ”,贪婪狡诈,“撒谎的人过多”,死后连地狱已容留不下,托生于豕喙国———长着又长又大的 猪嘴,张口即是谎言,欺骗成性。无肠国的富人贪得无厌,都是吃屎喝尿长大的(第16回)。白 民国人自诩“研六经以训世,括万妙而为师”,其实恬不知耻(第21回)。淑士国人吹嘘“欲高 门第须为善,要好儿孙必读书”(第22回),到处悬挂着“通经孝廉”“体仁”“好义”之类的 匾额,满口“子乎者也”的八股调,其实都冷酷无情。最可恶可怕的是两面国的二重嘴脸。林之洋 愤慨地说:“俺在海外,那怕女儿国把俺百般磨折,俺也不惧,就只最怕两面国。他那浩然巾内藏 著一张坏脸,业已难防,他还老着面皮只管讹人钱财。”(第50回)这些议论明显表达了作者通 经致用的复古理想,对“人心不古”文化衰败的诅咒。同时,也提出了通经致用的方法。有如戴震 所说:“故训明,则古经明;古经明,则贤人圣人之理义明”,小说以亭亭、红红与多九公问答的 方式讲解了这一方法。“要读书必先识字,要识字必先知音。……要知音必先明反切,要明反切, 必先辨字母。”(第17回)这是说,要通经致用就须读通六经,明其义理。但语音、字义随时代 变迁,需通过音韵辨识六经文字的原义。自顾炎武以来的汉学家都主张由字音通其字义,故重视音 韵学。音韵学的真正困难在于找出汉语中究竟有多少音素,含有哪些声母和韵母,选用什么汉字作 为“字母”来标志它,才能全面准确地标记汉语的语音系统。李汝珍的《音鉴》就是这样的著作。 要知道他对自己的学术成果多么自豪,只要看《镜花缘》中的歧舌国将其音韵学视为“国宝”就知 道了。在歧舌国,多九公救了国王世子的命才换到一张字母表(第29回)。唐敖等人又反复研读 才悟出这些字母间的反切拼读关系(第31回)。胡适已将之与《音鉴》作过比较,其实它就是李汝珍音韵学研究的收获<1>520。作为小说,这些描写虽然枯燥,但却认真讲解了音韵学的入门方法及其对通经致用的重要性。在女儿国,林之洋竟被强迫改造成小脚王妃,体验了一回缠足的痛苦。胡适据此认为,“女儿国是李汝珍理想中女权伸张的一个乌托邦”<1>545。其实缠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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