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一回中,甄士隐对《好了歌》的解注,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是对书中人物命运的基本概 括,也是曹雪芹复杂人生观的具体体现。透过小说中的人物、情节和环境,我们似乎看出,在曹雪 芹看来,个人的荣辱、家族的兴衰及社会的兴替都在遵循着一条亘古不变的规律循环轮回。曹雪芹 这种对人生和社会的主观认识可以理解为是儒家思想和佛、道思想的三位一体。从儒家正统思想出 发,曹雪芹在小说中表现出的是物极必反、盛极必衰、“水满则溢”、“月满则亏”(第13回秦 可卿言)的思想,并由此流露出对四大家族的衰亡所产生的无限感慨。佛教认为,自然界的发展变 化是一个包括“成”、“住”、“坏”、“空”四个阶段的周期性生灭过程,曹雪芹心中的人生社 会亦是如此。第18回“荣国府归省庆元宵”应该是贾府荣华富贵的顶峰。当时,合族上下威赫荣 耀,其铺陈排场“白玉为堂金做马”,大观园中的桃花柳叶皆系绫罗锦绢剪成。以此为界,宁荣二 府开始了由“住”劫向“坏”劫的大滑坡,一连串的灾难陆续而至,整座封建家族的大厦轰然坍塌 ,正是“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到头一梦,万境归空”(第1回茫茫大士言),然后再由贾宝 玉的遗腹子开始新一轮的循环。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尘寰中消长数难当”(第5回《 乐中悲》)。道家思想以另一种方式来解释世界——世界是一个圆环,但凡世俗之人,不管他是否 愿意,都必将被这不断旋转的圆环所带动,轮回品尝人生的荣辱恩仇和酸甜苦辣。曹雪芹笔下的四 大家族及其“凡夫俗子”们,无不在飞旋的圆环上身不由己,万般无奈。尽管儒、佛、道思想对世 界的看法有相似之处,但三者的行为和处世原则却有很大的不同。曹雪芹在小说中向世人提出了一 个十分严肃的人生课题:在当时的社会里人究竟应该怎样活着?这样,一对极其复杂的矛盾便摆在 了他的面前,让他痛苦迷惑。一方面是他对封建正统思想的诚笃。曹雪芹出身于封建世家,受着儒 家正统思想的熏陶,所以,我们不能主观地认为他已看透封建统治阶级的腐朽本质及其必然灭亡的 根源。《红楼梦》堪称悲剧的扛鼎之作,那么这浓厚的悲剧色彩来自何处?宝黛爱情的结局自然使 曹雪芹及其广大读者一同挥洒柔情泪,痛断儿女肠,而家族的分崩离析同样让他扼腕叹息。“及至 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人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第1回),这种对封建伦理道 德的赞誉之词在小说中时有所见。诚然,曹雪芹对四大家族中的一些人物及其行为表现出强烈的不 满甚至是愤怒,但这并没有超出他本阶级的立场范畴,没有人感觉到,也不会有人相信他会因四大 家族的衰败而欣喜愉快或幸灾乐祸。另一方面,曹雪芹对佛道的循环轮回观念是深信不疑的,面对 惨痛的现实,他感到无可奈何,因为“否极泰来,岂是人力可保的”(第13回秦可卿言)。为了 解决这一矛盾,曹雪芹为书中的主要人物设计了几条不同的生活道路,最终还是发现每条道都是“ 此路不通”,每个人物都走向了不幸的深渊。原因何在呢?时代的局限和世界观的糅杂使曹雪芹不 可能解决任何人生问题。在曹雪芹的笔下,贾政是一位具有儒雅之风的谦谦君子,“其为人谦恭厚 道,大有祖风”,“最喜读书之人,礼贤下士,济弱扶危”(第3回林如海言),集忠、孝、礼、 义于一身。为报浩荡隆恩于万一,他鞠躬尽瘁,甘愿“肝脑涂地”(第18回贾政言)。曹雪芹在 其勤恳恭肃和清廉官风上着了不少笔墨。在贾母面前,贾政唯唯喏喏,甚至对贾宝玉也只好任其放 纵。曹雪芹把贾政安排在象征荣府地位的轩壮峻丽的“荣禧堂”起居待客,而把身为长兄并世袭荣 国公的贾赦安排在“小巧别致”的东院,这在读者看来很不合理,但在作者心目中却又极其合情。 锦衣卫查抄宁荣二府后,贾氏合族男丁或革职,或充军,唯有贾政反倒承袭了荣国公。凡此种种, 无不体现了曹雪芹的主观倾向性。曹雪芹借宝玉之目和众人之口,把薛宝钗描绘成一位近乎完美的 贞德淑女形象。她素服淡妆,敦厚宽容,知情达礼,体上恤下,诸事百端无不合乎“礼仪”。为了 鼓励贾宝玉博取功名,她苦口婆心。正是因为有了这么多的“优点”,贾母、王夫人才将她指配给 贾宝玉的。在对待钗、黛二人的态度上,曹雪芹似乎侧重于赞前者之懿德,誉后者之才情。《红楼 梦》中对贾兰正面着笔不多,但通过曹雪芹洗炼的文笔,读者对贾兰浓郁的功名思想和强烈的“进 取心”是有着深切感受的,按其思想倾向和生活逻辑分析,贾兰将来“爵禄高登”完全在情理之中 。上述三个封建正统的典型人物,在曹雪芹的精心安排下,都在以各自的方式维护着儒家思想的权 威性,但他们的命运又如何呢?看来曹雪芹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佛道轮回思想的窠臼。贾政虽然承 袭了荣国公,但他的晚年又是何等的凄凉,三个儿子早逝的早逝,混帐的混帐,出家的出家,加之 他本人无力承担起重振家族的重任,实在是苦不堪言。薛宝钗那孤寂无趣的后半生,比之贾政更是 不幸有甚,按其道德观念分析,她必将是第二个李纨,“竟如槁木死灰一般”(第4回),这是多 么可悲的人生。贾兰的结局似乎要好得多,但他及其子孙又如何能逃脱下一轮循环?究其结果,他 们不论多么执着,都是殊途同归,因此,这三个人物尤其是贾政和薛宝钗的下场都被笼上了一层浓 郁的悲壮色彩。以上三人自然算不上是英雄,但在作者心中也应属优秀人物,他们面对的共同敌人 就是命运。他们无法战胜命运,也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当年,他们的祖师孔夫子为推行自己的治 国之道而屡遭碰壁,但他至死也没有停止过努力,最终依然是“逝者如斯夫”。如果说人生是一个 周而复始的圆环,那么道家认为最高境界的处世之道就是使自己身居圆心,冷眼静观人世的轮回。 贾敬和惜春就是能够居于圆心的“得道高人”。贾敬弃却大富大贵的宁国公,不图世间浮华,一心 一意觅仙炼丹,自然也没有品味到人生的苦难。秦可卿死后,宁国府花白簇银,哀天恸地感动不了 他;元妃省亲,威赫荣耀的场面也打动不了他。惜春对生活的冷漠与淡泊也同样达到了极高的境界 。小丫环入画无故被逐,她可以高高挂起;贾家灾祸连绵,合族上下能够漠然置之的也就她一人了 吧——在大厦将倾之际,她居然可以与妙玉展枰对弈。对此二人,曹雪芹并未做出明显的褒贬。想 来这两位人物既无大才亦无大德,作者只是对他们的生活态度予以默许。既然如此,面对现实顺其 自然也不失为一种超脱苦难的明智之举。可我们做进一步思考呢?贾敬、惜春没有体验过巨大的痛 苦和哀伤,但也没有享受过生活的美好与多彩,撇开老朽的贾敬不言,像惜春这样的妙龄少女整个 后半生惟与青灯泥佛为伴,实在是生为人形而活无人趣。这难道不也是一种悲剧吗?贾宝玉是《红 楼梦》中最为复杂的一个人物,他凝聚着曹雪芹对人生最严肃、也是最痛苦的思索。贾宝玉在“花 柳繁盛地,温柔富贵乡”(第1回)享尽了人间的舒适与奢华。家人的百般疼爱,特别是和林黛玉 的缠绵柔情使他成为短暂却最有价值的幸福者;另一方面又使他尝尽了人间最为辛酸的痛苦与磨难 。如果说家族被查抄让他苦恼的话,黛玉之死让他变得麻木,最终跳出红尘遁入空门。曹雪芹极力 想给他最钟爱的人物一个最理想的归宿,他人生观的矛盾也在宝玉身上展开了最为激烈的冲突。贾 宝玉是一块无材“补天”的顽石,曹雪芹似乎对此深感惋惜。既然惋惜为何不将他塑造成一个能够 “补天”的栋梁之材呢?理由有二,一是曹雪芹在某种程度上是借贾宝玉自喻,因而只能让其日日 厮混于内帏之中,成为“天下古今第一淫人”(第5回警幻仙子言);其二,既然天破了是无法再 补的,或者即便是补好还是要再破的,那又何必让心爱的贾宝玉再经受一次轮回之苦呢?于是干脆 就让他成为一个叛逆吧。可叛逆者又始终不能彻底摆脱封建儒家思想的桎梏。贾宝玉视功名如粪土 ,却奉《四书》为至理;第17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所题的“沁芳”、“有凤来仪”也都是应 制之作。由此看来,曹雪芹浓郁的儒学思想只能使贾宝玉成为一个最大程度的叛逆者。在严酷的现 实面前,贾宝玉决定以出家的方式摆脱轮回,那么,他真的将红尘完全看破了吗?在他最终决定抛 弃这个曾让他快乐幸福的世界时,一想起楚楚可人的林妹妹,还是潸然泪下;做了和尚的他飘然出 现在贾政面前时,脸上的表情“似悲似喜”,由此判断,贾宝玉和尘世的因缘在短时间内是无法一 刀斩断的,他并未将人世间的温情断然舍弃,由“情”入“空”。所以,曹雪芹人生观的矛盾冲突 直到全书结束也没有得到解决,也不可能得到解决。曹雪芹对儒家思想的诚笃和对命运的坚信在另 外两类人物身上也有确凿的明证。贾赦、贾珍、贾琏、贾蓉等人在曹雪芹心中是真正的封建阶级的 逆臣贰子,他们纵情淫逸,游戏人生,所作所为与封建伦常背道而驰,种种劣迹恶行深为作者不齿 。在曹雪芹眼中,他们没有贾政等人对儒学的信奉,没有贾宝玉的纯情,也没有惜春对生活的理性 ,因而,他们的毁灭完全是罪有应得。王熙凤是一个不相信命运力量的人物,她的一生都在与命运 抗争,都在无休无止地追求权力和金钱,不择手段,“终身只恨聚无多”,最终也只落了个众叛亲 离,流落狱神庙,短命而死。这些人,结局同样是走向深渊,曹雪芹却没有在他们身上流露出丝毫 的同情。《红楼梦》上上下下数百人,几乎没有谁能逃出甄士隐的解注,只不过,信奉儒教的可悲 也可敬,信佛道的可悲而可叹,既不信儒学,也不信佛道的可悲更可恨——这就是曹雪芹复杂的人 生观。<责任编辑>谭爱兰浅析曹雪芹复杂的人生观@王春亭$东营市胜利第13中学!山东东营 257200在《红楼梦》中,作者曹雪芹所体现出的世界观和人生观是非常复杂的。儒家正统思 想、佛家和道家思想糅杂在一起,使曹雪芹对人生充满了痛苦和无奈的思考。他试图理清这些矛盾 ,却最终无法实现。作者的这些矛盾具体体现在对情节的描述、人物性格的塑造和人物命运的设计上。曹雪芹世界观和人生观的矛盾可概括为四个字:“循环轮回”。曹雪芹;;儒家;;佛道;;人生观色彩。以上三人自然算不上是英雄,但在作者心中也应属优秀人物,他们面对的共同敌人就是命运。他们无法战胜命运,也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当年,他们的祖师孔夫子为推行自己的治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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