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在汉字的造字过程中,人类对具象的事物可以通过描画外形来创制其对应符号,随体诘诎, 画成其物,但是随着人类思维的进步,人感到自己内心的活动,察觉到自己的精神世界,于是,如 何用语言符号来记录和表达自己的情感、精神就成为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方块的表意汉字是汉语相 对于印欧语系的一个特点,在选择汉字结构部件时,我们的先民就将自己对客观世界、心理世界的 认知融入其中。隐喻作为一种原始的认知推理方式,必然在汉字的造字过程中起到重要的作用。所 以我们认为可以通过分析汉字中体现的隐喻性质来探讨汉民族的情感概念的结构和内容,本文通过 考察汉语“心”部文字的隐喻特征,探讨汉字中表示抽象情感范畴的文字符号的认知心理基础,对 了解汉民族的情感概念及其结构有着追溯探源的意义。情感是人类经验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人类 日常用来讨论情感的语言是发现情感概念结构和内容的重要工具,现代隐喻学也认为隐喻在情感的 概念化过程(不论是科学的还是非科学的概念化过程)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1>(P49)国 外情感概念隐喻的讨论是隐喻研究中一个很重要的部分。Lakoff&Johnson在分析概 念隐喻时讨论了爱情隐喻,指出在西方有以下几种:爱情是旅行、爱情是一种病、爱情是疯狂;他们还讨论了愤怒的隐喻概念。<2>KovecsesZ收集了大量的情感隐喻的语料。<3>较早讨论汉语中的情感隐喻的是Ning Yu(於宁),他着重讨论了汉语中愤怒和幸福的隐喻概念,认为汉语和英语在两个概念隐喻上没有 太大的差别,英语在愤怒隐喻上选择火和液体为喻体,而汉语则选择了火和气为喻体。而在幸福隐 喻上,英汉都使··用“上(up)、轻(light)、容器(container)”来对幸 福进行概念化。此外国内对情感隐喻概念的研究还有林书武<4>、张辉<5>等人。上述研究大 都是从词汇、句子层面对语言中情感概念进行隐喻研究,本文则从文字层面对汉语的情感概念进行 比较原初性的探究。二、心部字的隐喻类型分析心理活动是一种抽象的现象,有关心理活动的词, 在卜辞中几乎没有。从周代以后陆续出现了表现各种心理活动的词,在徐中舒主编的《甲骨文字典 》中没有一个心部的字。在容庚编著的《金文编》中“心部”字有63个。《
说文解字》中心部收 字共有263个,其中重文23个,许慎对“心”字的释义是“人心,土藏也,在身之中,象形”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心部字都具有隐喻性,所以本文挑选出该部字中隐喻性较强的文字加以分析 。接下来按照其隐喻类型将分为以下几类:(一)心是一个有生命的,能生长,能思维,有主体意 识的主体Lakoff&Johnson将拟人(personification)看作是一个本体论式的隐喻(ontologicalmetaphor),他们认为:可能最明显的本体论式的隐喻就是将那些物理性的事物看成一个人 <2>(P33),这个隐喻允许我们在很大程度上用人的特征、动因、行为去理解那些不属于人 的物体。以下“心部”的字典型地表现出造字时汉民族的本体论式隐喻思维:1、志,意也。从心 止,止亦声。止就是趾,志就是心灵要到达的地方,是心灵的所止之处。心灵像人一样有自己的方 向和目的地。2、意,志也。从心音,察言而知意也。心有自己的语言,“意之”训为测度,能倾 听到他人的内心的声音。3、,外得于人,内得于己也。段注:内得于己,谓身心所自得也。身体 与内心之间没有障碍,可以互相沟通。4、悟,觉也。吾,我自称也。“心灵”和我在一起,心灵 和主体的人在一起。5、憧,意不定也。从心童声。桂馥《说文解字义证:》《玉篇:》憧,行意 往来不定貌。《广雅:》憧憧,往来也。内心就像来来往往的人一样,尤其是儿童,徘徊不定(。 在这里,必须作一点说明,本文在分析汉字隐喻时,认为有些声符是汉字隐喻理据的体现,笔者并 不是重蹈王圣美等人“右文说”的覆辙,只是认为先民们在造字时之所以选择这样的一个表声符号 ,必然是首先选择在认知上有一定相关性的符号。所以,笔者认为:在某些形声字中,声旁可以用 来作为解释汉字造字过程中存在的隐喻性理据。这个观点只是这篇文章的一个假设,还未得到论证 。但是声旁表意有现代汉语词源学的理论支持的,王力《同源字论:》“水缺为决,玉缺为玦,器 缺为缺,门缺为阙。”在现代词源学研究中,有些同族词、同源字汇聚表现出这样的一种隐喻性理 据。<6>(P138-140)传统声训也有一种隐喻性的声训。如《释名·释水:》“湄,水 草交曰湄,湄,眉也,临水如眉临目也”。所以本文假设至少在心部这样多表示抽象意义的文字汇 聚中,形声字的有些声符可以看作隐喻理据的符号表现。)6、想,觊思也,从心相声。段注:觊 思者觊望之思也。声符“相”是省视之意,从目从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造字之初对“想”的本体 论隐喻理解:思考就是心灵在审视觊望。在这些汉字当中,心有自己的语言(意),有自己的方向 (志),可以和主体的我沟通(悟),内心不定就像一个儿童来来往往(憧),心会观察(想)。 从这些汉字的造字隐喻中,我们可以感知到汉民族造字之初时,强烈的感受到内心的活动,意识到 心灵是个神秘的内部宇宙,人的情感世界很神秘复杂,并不是主体人所能完全控制的,心灵和我( 吾)是个同样具有主体性的独立个体,于是很自然,在造字的时候就将这样一种神秘的感知通过拟 人化的方式(也就是本体论的隐喻方式)表达出来。(二)心为容器按照Lakoff和Kovecses的观点,在印欧语言中,表示愤怒的一般隐喻的基础是ANGERIS HEAT(愤怒是热)。这又有两种情况。一是ANGER ISTHE HEAT OF A FLUID IN A CONTAINER(愤怒是容器中的液体的热),另一种是ANGER IS FIRE(愤怒是火)。Ning Yu在比较了汉英关于“幸福(happiness)”的隐喻之后,认为汉语比英语更加强调心是 容器这样的概念隐喻<1>(P68)。以下是《说文解字》收录的具有容器隐喻的心部字:1、 快,喜也,从心夬声。段玉裁注:引申之义为疾速。从这里我们很难看出这个文字有什么隐喻性。 但是我们一旦联系到“夬”这个词进行训释时,我们会发现“快”字的隐喻性。“夬,”在《说文 》释义为“分決也,”決,说文释义为下流也,为水往下流淌之义。查看《周易》夬卦的解释:“ 益而不已必决,故受之以夬。夬者,决也。”将这些字(快、夬、决)联系起来,我们很容易找到 “快”解释为“喜”的隐喻性理据,即“快”可理解为“从心这个容器里流淌出··三明学院学报 第23卷来的一种情绪――喜悦”。现代汉语中常见的表达“快乐”的话语形式如“按捺不住自己 的喜悦”、“喜出望外”等都是容器隐喻的延伸表达式。2、忘,不识也,从心亡声。亡,逃也。 某些事情从“心”这个容器中逃跑了或者遗失了。3、懑,烦也。段玉裁注:“问丧曰:悲哀志懑 气盛。”“气”这个填充物将心这个容器填满了。4、愤,懑也,从心贲声。关于这个“愤”字, 可能借助《论语》中的例子能更好地说明。《论语·述而:》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 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刘宝楠的《论语正义》曰:《方言:》“愤,盈也。”《说文:》“ 愤,懑也。”人于学有所不知不明,而仰而思之,则必兴其志气,作其精神,故其心愤愤然。…… 《说文》无悱字,或疑“悱”即《说文》“悲”字,当得之。<7>(P259)刘宝楠的解释很 好地揭示了“愤”的隐喻性,即“盈、满”。其实我们还可以从“愤、悱”与“启、发”搭配中看 到这两个情感范畴的词的容器隐喻。“启、”“发”都有表示“打开”的意思,而“打开”的最典 型的搭配就是打开一个容器。刘宝楠认为心之所以会“愤愤然”主要是因为“兴其志气,作其精神 ,”这里我们看到中国传统中导致“愤”的物质是一种气体。林书武)认为“愤怒是气”是汉语表示愤怒的基本概念,而英语中没有ANGERIS GAS这个概念隐喻。说明汉语隐喻自有不同于英语的特点,“气”这个词很独特,在中国哲学、文 化上都有丰富的涵义。语言哲学家Radman指出:大部分的情感隐喻,都是建立在“情感是一 个容器中的液体”这个隐喻前提下的。很明显,由于感情是一个容器中的液体这个隐喻,越来越多 的人相信人可以像控制液体的的流动那样控制自己的膨胀的感情<。8>(P94)正是因为认识 到情感是在容器中的某种物体,无论是液态的还是气态的,人们认识到情感不再是心中的恶魔,这 样人类不再被狂暴的情感控制,人更加理智了,从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看到修辞对我们人类的情 感建构有着重要的意义。(三)心灵的空间维度隐喻心灵是一个空间。这个空间可以高,可以低, 可以黯淡无光,可以心头豁亮,可以开阔,可以狭窄,可以是轻而薄的,也可以是厚而重的。这个 隐喻反映在我们日常的一些名言警句或成语中:如比天更高远的是理想,比地更宽广的是心灵;心 宽体胖、心旷神怡等。这种空间维度隐喻性在《说文》心部字中也有较为突出的表现。1、,慨也 ,慨壮士不得志于心也。《易》曰“龙有悔”。慨之义为气宇轩昂,踌躇满志。用高来隐喻壮志。 2、憯,痛也。我们可以通过声符系联“潜,”《说文》中“潜,涉水也,”段玉裁注:“潜者, 自其膝以下没于水言之。”在这里我们可以把“潜”看作是“憯”的隐喻理据,心情很低沉为悲痛 。3、,愁困也,从心声。说文:,小阱也,从人在臼上。表示陷阱,有低陷之意。又:,愁貌, 读为奴历切,音同溺。这个“溺”也可看作一个隐喻理据,表示“低陷”。以上三例是心灵空间的高低隐喻。Lakoff等人指出在情感隐喻中有高兴是高(happyis up),伤心是低(sad is low)这样的概念隐喻。这种隐喻类型在汉字中也是存在的。4、惆,失意也5、怅,望恨也这两 个汉字是心灵空间长度的隐喻。我们根据“周、长”两个声符的指示,可以看到很长的空间可以隐喻可以给人一种惆怅、落寞的内心感受。这种感受可以在中国古代诗文中得到应证。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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