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比喻是一种古老而富有生命力且用途十分广泛的传统修辞手法,它说理则理趣浑然,状事则 事情昭然,绘物则物态宛然,抒情则情意剀然,素为人们所青睐,被誉为辞格中的“巨无霸”。但 比喻仅仅是修辞方式吗?不,它同时还是一种思维方式、认知方式。作为“方式”,比喻具有普遍 意义,不仅仅用于语言表达,还能用于各种艺术表现,用于汉字创造、用于梦的解析等。作为修辞 方式,比喻以提高语言表达效果为终极目的,“用同甲对象本质不同而又有相似之处的乙对象来描 写、说明、灵化、强化甲对象”<1>;其效果同言语主旨、语体、语境、交际者、交际方式等因 素的和谐度成正比;是一种具有审美属性的表达形式。作为思维方式,比喻是人类感知、思考、认 识宇宙万象和人自身的一种思维模式,这种模式就是采用“通过同甲对象本质不同而又有相似之处 的乙对象来婉转曲折地认识甲对象”的方法进行思维,是一种创造性的心理行为方式,它具有工具 性意义和心理属性。比喻思维的具体形态就是联想和想象。而且比喻还更是一种重要的认知方式: 比喻是将乙对象的意象图式投射到甲对象身上,通过概念转化、语义转移或语义映射以达到把握、 认知甲对象的目的。它是一种认识世界的方式,认知功能可以说是比喻的本质属性。二、比喻认知 功能研究举要对比喻的认知功能,古今中外都有人论及,在此举要介绍:古希腊哲人亚里斯多德在 《诗学》中说:“灵巧地使用隐喻的能力意味着对相似的一种顿悟。”又在《修辞学》中说:“只 有从隐喻中我们才能最好地把握新鲜事物。”这里的“对相似的顿悟”、“把握新鲜事物”都指的 是对事物的认知。在论述隐喻的风格装饰功能时,亚氏也指出了隐喻的认知作用,认为可以用隐喻 法给没有名称的事物起名称,如撒种子叫散播,而太阳撒光线却没有名称,但“撒”与“阳光”的 关系和“散播”与“种子”的关系相似,因此,也就可以用“散播”来称说“阳光”,就有“散播 神造的阳光”一语。用已知表达未知,以其所知,谕其所不知,正是隐喻的认知作用。亚氏还从隐 喻的接受角度论及了隐喻的认知作用。他认为隐喻能让人“有所领悟,有所认识”,能让人最好地 把握新鲜事物、抓住新思想。如诗人用“残梗”来隐喻“老年”,就表达了对逝去的年华的一种感 伤的新思想。他说,不费劲就能有所领悟,对于每个人说来自然是件愉快的事情:每个字都有一定 的意思,所有能使我们有所领悟的字都能给我们极大的愉快。奇字不好懂,普通字的意思又太明白 ,所以只有隐喻字最能产生这种效果<2>。人们认为,亚里斯多德只从修辞的角度研究比喻的功 能,其实这是一种误解。从上述可以看出,亚氏不仅研究比喻的修辞功能,也研究比喻的认知功能 ;不仅从运用的角度,而且还从接受的角度研究比喻的认知功能,只不过没有明确提出“比喻有认 知功能”而已。在中国古代,其实有许多观点也是从认知的角度看待比喻功能的。刘向在《说苑· 善说》里说:“客谓梁王曰:‘惠子之言事也,善譬。王使无譬,则不能言。’王曰:‘诺。’明 日见,谓惠子曰:‘愿先生言事直言耳,无譬也。’惠子曰:‘今有人于此而不知弹者。曰:‘弹 之状若何?’应曰:‘弹之状如弹,则谕乎?’王曰:‘未谕也。’于是更应曰:‘弹之状如弓, 而以竹为弦,则知乎?’王曰:‘可知也。’惠子曰:‘夫说者,固使人知之。今王‘无譬,则不 可矣。’王曰:‘善。’”王符《潜夫论·释难》:“夫譬喻也者,生于直告之不明,故假物之然 否以彰之。”《墨子·小取》:“辟也者,举也(他)物而以明之也。”以上“使人知之”、“假 物之然否以彰之”、“举也(他)物而以明之”、“引他事物以显之”等说法,都涉及到了比喻的 认知功能,可见,我国古人、近人也早就意识到了比喻具有认知功能,但没有引起人们的重视。2 0世纪,随着认知语言学的兴起,国外对隐喻的认知功能的研究有了新的成果。温格瑞尔说:“隐 喻和换喻是把抽象范畴概念化的有力的认知工具。<”3>(114)利科认为,隐喻通过范畴错 误将两个既相似又不相似的东西结合在一起,可以使人知觉到某种新的东西。Lakoff和Jo hnson认为,隐喻是人类用来组织其概念系统的不可缺少的认知工具,隐喻被定义为通过一种 事物来理解另一种事物的手段。Schon等学者说,隐喻能提供观察世界的新方法、提供看待事 物的新角度,隐喻的另一个认知功能是创造新的意义、表达出新的思想。英国人泰伦斯·霍克斯认 为:“隐喻绝不是打扮事实的、怪异的‘装饰’。它是一种体验事实的方式,它是一种思考和生活 的方式,是对于真理的一种想象性的体现<”4>(69);“因为通向真实的唯一途径就是隐喻 ”、“隐喻就是真实<”4>(163)等等。不管说隐喻“可以使人知觉到某种新的东西”,还 是它为“不可缺少的认知工具”、“理解另一种事物的手段”、抑或是“思考和生活的方式”、“ 对于真理的一种想象性的体现”等,一言以敝之:隐喻具有认知功能。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 国人对比喻功能的研究从修辞功能扩展到认知功能,认为比喻不仅是语言表达手段,而且也是一种 重要的思维方式和认知手段。如束定芳曾从四个方面较为全面系统地论述过隐喻的认知功能,认为 :隐喻是人类组织概念系统的基础;是人类组织经验的工具;可作为认识事物的新视角;可作为类 推说理的手段<5>。袁梅从两个方面简明而概括地揭示了隐喻在认知功能上所扮演的主要角色: 其一,隐喻是一种极具弹性、容量极大的方便法门,借着创造新奇的语义内涵,使语言符号获得新 鲜感和多义性,独特而有效地达到认知目的。其二,隐喻是一种浓缩的速记,索物取象,比理附意 ,可将许多性质立刻归于一个物体。为了方便或提高趣味起见,隐喻不但经常采取经济简洁的表述 方式,而且喻体与喻旨的联结复杂多面,或是执着于理智的缀合、思想的熔铸,或是让位于情感体 验的穿透,审美感兴的浸润不具确定性。在常态的认知意义被破坏后,隐喻的“只言片语”,既可 以展现已知信息,及时复活事物间旧有的联系,又可以真正反映出脑中的意象,独特地类比出意想 不到的崭新喻义,还可以瞬间诱发激情,使人们获得强而有力的情绪上的意义,隐喻认知具备创造 性思维所具有的全部的立体的洞察力<6>。陈汝东则认为,比喻的认知功能体现在三个方面:有 助于修辞者对思维对象认识的深化;有助于话语理解者对认知对象理解的深化;有助于对真理的揭 示<7>(481)。可见,对比喻认知功能的研究,迄今为止,国人不但继承了中国古人的思想 ,而且借鉴了国外学者的方法和观念,认识的深度和广度都攀上了一个新的台阶。三、比喻的认知 功能认知(cognition)是人对客观万象注意、感知、记忆、产生表象、形成概念,并在 此基础上进行分析、判断、推理以获取知识的信息处理过程。它是人类认识世界的一种心理活动, 无论对建构话语还是理解话语来说,都是一种不可或缺的重要条件。比喻作为人类思维的重要方式 之一,参与了人类的认知过程,具有认知功能。我们以为比喻的认知功能主要体现在如下四个方面 :(一)开辟认识世界的新途径对比喻的要求是,既凡喻必以非类,又非类必具可比,这就决定了 比喻认知的思维方式必然是两个不同语义领域的相互作用或互动。这种“互动”既有对立性,又有 同一性。对立性是指比喻的本体和喻体是分属两个不同领域的对象,同一性是指两个不同领域的对 象具有相似性。使跨领域的“既对立又同一”的对象互动,就能通过乙对象认知甲对象。这是认识 世界的一条新途径。这种新途径的开辟过程是:首先,使不同领域相互关联、投射映现。人们认识 客观对象的过程,在一般情况下是借此言彼,借已知理解未知,由异悟同,运用比喻的过程也是这 样的过程。比喻的生成是建立在我们对各种知识的把握和对世界的身心体验上。比喻的认知方式就 是“通过把不同的认知领域相互联系起来,刺激、导引认知主体采取有效的认知策略,唤醒记忆储 存与知觉表象,调动丰富的联想与想象,展开敏锐的对比与推理,将某一领域的知识、经验投射映 现到另一个领域,用熟悉具体的经验结构去说明阐释陌生抽象的经验域,并由此引起相应的情绪体 验,最终达到对要认知的目标领域的事物做出正确的识别、判断与评价的认知目的”<6>。如“ 书本就像降落伞,打开来才能发挥作用”。“书本”同“降落伞”是两个不同认知领域的东西,但 认知主体却利用联想使二者相互关联,并将“降落伞”的意象图式投到“书本”上。如何才能使降 落伞发挥作用,这是人们都熟知的———“打开来”,如何才能使书本发挥作用呢?自然也是只有 “打开”(即钻研、掌握其中的知识)。这样,通过“降落伞”最终达到了对“书本”的评价与认 知。其次,运用想象和联想发现和重建不同事物间的相似性联系。一般情况下,比喻的相似点是客 观存在的,它是本质不同的两类事物在某方面的共性反映。这种共性,或是事物间外部表象的“形 似”,或是事物间内部本质的“神似”。从“异”中把握“同”是人类认知机制的重要机能。对比 喻意义的推知过程就是对所类比事物从异中求同的过程,也就是发现和重建不同事物间的相似性联 系的过程。例如“露似珍珠月似银”,“露—珍珠”、“月—银”都是本质不同的事物,但是人们 通过联想和想象,发现了露珠和珍珠之间在外形上有圆滑、润泽、晶莹的共性,月光和银子的颜色 有相同之处,于是重建了它们之间的相似性联系。还有一种情况是物理世界中不存在任何客观的相 似之处的两对象,由于文化和心理因素的作用,通过相似联想,从而建立起了有相似性的新的比喻 关系。如“她有魔鬼般的美貌”,“美貌”本指“美丽的容貌”,“魔鬼”指的是宗教或神话传说 里迷惑人、害人性命的鬼怪,又比喻邪恶的人或势力,二者在能指上完全是矛盾对立的。但是“魔鬼”在这里的所指却不是“迷惑人、害人性命的鬼怪”或“邪恶的人或势力”,而是由言语主体的心理联想引起的对该对象的另一种情感感受:容貌的奇异、魅惑、令人倾倒、不可征服等,这样一来,就使在物理世界中不存在任何客观相似之处的两对象有了心理上的相似之处,于是构成了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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