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张行健曾在《山西文学》第9期上发表了小说《田野上的教堂》,引起了文坛的瞩目与 批评。小说叙写了神泉村村民在夏收季节拒交公粮,村长在走投无路中准备动用派出所力量强行征 粮,在返村的牧师讲道后,村民们纷纷交纳了公粮。小说以浓郁的宗教色彩显示出宗教信仰与当代 伦理社会的密切关联,提出了宗教信仰在当代社会中的作用的重要问题。一小说以神泉村村民拒交 公粮为主要情节,讲述了杜明林、季春寒、曲如吟在该事件中的不同作用,展现出他们不同的人生 道路与追求。他们仨原为中学同学,在一同参加高考过程中,杜明林、季春寒双双落榜,曲如吟考 取了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后回乡担任了神泉村学校的校长。杜明林第二次高考失利后回村务农, 后来担任了神泉村村长。生于基督教家庭的季春寒考入了神学院,毕业后成为了一位牧师。杜明林 担任村长以来,以几十辆小四轮披红戴花敲锣打鼓的形式送交公粮“,每年夏末初秋,杜明林都给 神泉村扛回一面锦旗,给他自己赢得一张奖状,也赢回乡党委、乡政府领导的青睐和器重”,今冬 明春杜明林有可能被提拔为乡党委副书记或副乡长。今年夏收后“,全村十几个居民小组的两千多 口人,似乎私下里串通一气,绞着劲儿就是不交公粮”。杜明林找到瘫痪在床的老支书关子泊商量 ,关子泊让杜明林做两件事,一是张榜公布两年来全村的账目,二是要求学校学生回家动员家长交 纳公粮。杜明林一连两天与老会计员将村里的账目从头至尾结算了一遍,并张榜公布;杜明林要求 神泉村学校校长曲如吟相助,曲如吟决定学校放假两天,让学生回家动员家长交公粮,交纳者回校 上课,没完成的继续动员。杜明林邀请乡党委副书记关子池做关于交纳公粮和爱国主义主题的报告 ,并请派出所所长就交纳公粮的问题讲话“。在学生动员家长和关子池副书记的动员报告以后的两 天里,除了已交来公粮的村干部、老党员外,有五十余户要求进步或写过入党申请书的积极分子和 青年团员的家户送来了公粮。绝大多数村民仍在犹豫和观望之中”。杜明林想使用不得已而为之的 最后一招,让派出所所长派两名警察来协同他强制性收取公粮。季春寒在神泉村的教堂做了《奉献 与奉献精神》的布道后,神泉村的村民们纷纷交纳了公粮。小说将一场拒绝交纳公粮的僵局,在宗 教的作用下得到了化解。在谈到这篇作品时,有学者认为“:客观地看,宗教在现代社会的存在不 完全是消极的。至少,如当代宗教哲学家约翰·希克所说,宗教能运用象征和神话的语言使个人获 得内心的和谐以及同周围环境的和谐,能保持并促进某些伟大的观念或象征,而这些观念或象征有 力量激励人们崇高的志向”。<1>这就谈到了宗教可以使人获得内心和谐与环境和谐的重要作用 ,小说通过交纳公粮的故事也展示出了宗教信仰与当代伦理社会的密切关系。二神泉村80%的人 都信教,村里一个宽敞简陋的大库房被改建成教堂“,十里八村的乡亲们也纷纷来神泉村教堂这个 活动点做朝圣”。小说中杜明林村长请乡党委副书记关子池给村民们作报告。当过乡镇中学政治教 员、乡团委书记的关子池博览群书、造诣深厚,具有政治理论家的素质。他谈到信教人数剧增的原 由,认为“:20世纪的今天,它没有因为科学技术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而消失,相反呢,它却以 越来越多的信徒和各种新的形式更深刻地影响着我们的生活,信徒也由过去的愚夫愚妇逐渐知识化 、年轻化起来了。为什么教堂能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呢?首先我不否认这是一种信仰的力量。但就信 教的年轻人来说并不都有这种信仰,他们大多数是自觉或不自觉地抱着现实功利的动机靠近神灵的 。……商品市场带来了竞争,年轻人的心理都有压力在增加,考学校、盖房子、娶媳妇、养儿育女 、养老送终、各种疾病的折磨,生活的担子困扰着一大批年轻人、中年人的心灵。在种种压力下, 无论是西方的基督,还是东方的观音,作个礼拜叩个头,以求心里踏实,偶有一次‘显灵’,便信 以为真,继而皈依宗教”。在中国社会改革开放以后,在大量引进西方的文化思潮过程中,宗教思 潮也成为西方文化思潮的一部分而受到重视,相对而言中国传统的道德伦理思想受到了一定程度的 忽视,在颠覆崇高消解传统的过程中,信仰的失落、精神的空虚构成中国社会的一种倾向。以至有 人提到中国社会道德滑坡现象时说“:许多人在惊呼,中国这个昔日的礼仪之邦已经不知何为礼仪 了。是的,近些年来中国道德滑坡的现象越来越严重,人际关系也出现很多问题,甚至连最基本的 礼貌用语人们也不会说了,以至于不得不在全社会进行礼貌用语的启蒙工作,重新普及文明用语” 。<2>57在社会激烈的竞争中,在生存竞争的压力中,不少人开始靠近宗教,在宗教的崇拜中 获得心灵的宁静与精神的超脱。小说中乡党委副书记关子池能比较辨证地分析宗教的问题“:我不 否认宗教文化的规范有合理的因素,如讲和平、守信义,主张平等、博爱、人道主义、献身精神的 教育和不杀不奸淫、不偷盗、不妄法的信条,但追求虚无的彼岸世界和来世的永恒幸福是宗教的共 性啊,消极出世是其弊病……当前,我们政府还面临许多问题,我们还无力全部解决农村的教育、 住房、婚姻、人口、家庭、卫生、疾病、养老等等问题,还有自然灾害带来的痛苦,要解决只有靠 社会的发展去解决,而不能逃避现实,信教去解决……”关子池既肯定了宗教所具有的合理因素, 也指出宗教具有的追求虚无理想、消极出世的弊端。小说中关子池的观点一定程度上代表着共产党 人对于宗教的态度。关子池提到的宗教文化中的合理因素,正成为调节和建立当代伦理社会动力的 一部分。现代社会中存在着的诸多社会问题构成了人们生存的困境,人们往往在难以摆脱的困境中 在精神上寻觅慰藉,这也成为神泉村人们大多走进教堂信仰基督教的缘由了。三美国宗教伦理学家 查尔斯·L·坎默指出“:在我们的环境中,道德混乱和紧张的道德关系都是显著的。在某些方面 我们的时代似乎在随波逐流,不关心道德生活的状态,不关心尊重什么规则和赞赏什么”。<3> 34儒家文化中充满着原始的人道主义精神,在仁、义、礼、智、信中规范着人们处世的观念与方 式,在忠孝悌等伦理规范中左右着人们的行为方式,虽然儒家文化强调君臣父子严格的等第制度, 但是它追求一种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和谐境界。五四时期,在激进的思想与偏执的思维方式中,以 打倒“孔家店”的姿态彻底否定文化传统,中国古典文学、古典戏剧等几乎都遭到了否定性的批判 ,呈现出过于极端的姿态。20世纪30年代曾经有过关于民族形式的讨论,一定程度上体现出对 于民族形式的关注。40年代在文艺创作中提倡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民族形式,体现出对于文艺大众 化的追求。新中国建立后,在阶级斗争为纲的政策下,强调斗争而反对调和,强调矛盾而忽视和谐 ,至文化大革命中在除“四旧”的过程中,文化传统伦理道德遭到了空前的批判,到改革开放的语 境中,在面向西方开放的氛围里,中国传统文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漠视,呈现出一种道德混乱和紧 张的道德关系“,我们的时代似乎在随波逐流,不关心道德生活的状态,不关心尊重什么规则和赞 赏什么”,人们甚至几乎处于一种信仰失落和道德失范的真空状态中。小说展示出神泉村人们信仰 基督教后和谐的伦理社会,描写杜明林母亲与媳妇信教后关系的变化,道出了宗教信仰对于建构伦 理社会的作用:信教前,婆媳俩三天两头生一次气,因为鸡毛蒜皮的事,就吵个鸡犬不宁,媳说媳 有理婆说婆有理,杜明林从中难以调解,真有说不出的苦恼。自信教之后,婆媳俩谨谨让让,亲亲 热热融洽和睦得像亲生母女,这倒使杜明林从心眼里高兴。……何况母亲和媳妇忙完了教会事工都 争着抢着干家里的零碎活儿,喂猪喂鸡,做饭洗衣,自家责任田里的营生也大都是媳妇去忙活…… 杜明林就好奇地想,教会真是个做思想工作的好去处,怪不得神泉村百分之八十的人都信教,十里 八村的乡亲们也纷纷来神泉村教堂这个活动点作朝圣哩。因为信教,原来经常争吵的婆媳俩居然融 洽和睦得像亲生母女,村长杜明林甚至将教会看作个做思想工作的好去处。杜明林虽然并不信教, 虽然认为“神是人们自己树立起来自己又去崇拜的一个虚幻的偶像”“,宗教是人们在现实面前遇 到挫折之后的一个软弱却又温暖的逃避所”,但是他感受到了宗教对于社会伦理的调节作用“,不 过她的宗旨是讲大善大爱和灵魂的永恒的,她在主观和客观上就限制了一些丑的恶的东西,对人的 自我约束起到了心灵深处的强化作用。这几年,每到秋里,神泉村个人的庄稼如山药蛋红薯别人是 不会去刨的,果子柿子丢不了,其它东西也很少丢失。他承认是近年来综合治理的效果,但也不否 认是大伙信教后的教化力量。杜明林觉得党的信仰自由的政策的英明,作为党员的他起码对这个事 儿有自己的主见,对村人的信教也就有一个全新的理解”。村长杜明林在实际生活中感受到宗教信 仰在现实生活中的作用,他感受到了宗教对于人心灵的净化,对于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调和,对于丑 恶事物的限制。在神泉村村民们拒绝交纳公粮的时候,牧师季春寒回到家乡作了《奉献与奉献精神 》的布道。他将基督教的博爱精神与爱国精神联系起来“:其实奉献是去除世俗杂念,是驱散贪婪 的欲望,是人对生命意义的一个拓展,应该完全建立在纯真的利他主义上。当一个人有了奉献之心 并把它慷慨地表现出来时,那就是他生命最完美的时候,心境自然就像玉一样清像玉一样洁,奉献 表现为灵魂洁净的意志,同时也有永恒的品格,因为它击退了世俗的自私,立定了人身神形的根本 啊……我们今天有幸被列入蒙召的队伍之中,令我们深感亏歉的是,主内之人,居然不愿向国家和 更多的人们交售应交的爱国公粮、爱国良棉,这与奉献精神实在格格不入哪……一个连国家和人民 都不爱的人,还能谈上爱主吗?”季牧师的布道激起了教徒们的羞愧之心、爱教之心、爱国之心,神泉村村民们因此纷纷交纳了公粮,一场本难以避免的矛盾被宗教精神化解,在个人权益与国家利益的冲突中,通过宗教情感的梳理得到了净化,达到了和谐的境界。查尔斯·L·坎默在谈到基督教传统时说“:犹太——基督教传统进一步认为,只有当人类充分发挥了相互联系的能力,才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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