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文学史中,张爱玲以其对人性悲剧的深刻体验和特有的感知方式,咀嚼和叙写日常的生活状态, 她的散文,有着“横看成岭侧成峰”的突出而又独特的艺术气质,是“我们文坛最美的收获之一< ”1>。张爱玲自称一身俗骨,认为自己就连名字也“俗不可耐<”2>。她的散文就其表面而言 ,的确显得有些世俗化,写世俗生活,世俗的人,世俗的艺术,似乎没有什么雅致可言,因而她常 常被说成不脱俗,然而从张爱玲的字里行间却透出了她的优雅、她的透彻和她的智慧。胡兰成将他 生命中的女人张爱玲比喻成民国时代的临水照花人,认为她有着放恣的才华,只是把根扎在最低处 ,然后从这里长高,高到俯视人类的悲哀。张爱玲的散文作品可以分为以下几类:一、世俗生活的 剪影作为一个生活在现实世界里的人,尽管她出身名门,然而“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之后,她也 不得不过着一般饮食男女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张爱玲喜欢日常生活,并且对日常生活的细节 怀着一种热切的爱好,城市中,挤挨的人和事,她都非常留意。在《公寓生活记趣》中,她关心电 车什么时候“回家,”观察一个有思想的开电梯的人和传播秘密的仆欧,不知道哪一家在煨牛肉汤 ,又有哪一家泡了焦三仙,像这样在高楼上看街道的风景,听市井的声音,观察身边的杂事,这样 热腾腾的人气,是张爱玲最喜欢的,所以她总能将很轻微的东西写得带有无限的趣味。她把公寓描 绘成比静谧悠远的乡村更为理想的遁世之所,“公寓是最合适的逃世的地方,厌倦了大都会的人往 往记挂着和平幽静的乡村,心心念念,盼望着有一天能够告老归田,养蜂种菜,享点清福,殊不知 在乡下多买半斤腊肉便引起许多闲言闲语,而在公寓房子的最上层,你就是站在窗前换衣服也不妨 事”。在《道路以目》里,依旧是热腾腾的、煮南瓜的气味,虽然味道不见得好,但却与那种“照 眼明”的红色一起,给人一种“暖老温贫”的感情;街上值得一看的正多着,寒天早晨,有人在人 行道上生小火炉,呛人得很,可是,“我喜欢在那个烟里走过;”车夫蹲在地上点油灯,天黑了, 灯渐渐亮了起来;一个绿衣邮差载了他的老母亲,让人感动;有人在自行车轮上装着一盏小红灯, 骑行时但见红圈滚动,流丽之极;被剥去皮大衣的木制模特儿,光着脊梁,旋身朝里,似乎怕勾起 夜行人的绮思。在这篇散文里张爱玲生动的记述了路上所看到的世态百相,有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路旁透明的橱窗,包车夫,孩子。张爱玲一味的认为,人生终是一场不幸,个人是无所作为的,所 以她很珍惜人生素朴、安稳的一面。她的不少散文都娓娓地述说着这类生活琐事,那喋喋不休的精 彩叙说中多少透出些“小女人”气<3>。贾平凹先生就说张爱玲“是一个俗女人的心性和口气, 嘟嘟嘟地唠叨不已,又风趣,又刻薄,要离开又想听,是会说是非的女狐子<”4>。张爱玲以她 的才分和灵气在极俗的叙说中制造出极雅的意趣,做到了俗中寓雅,似俗实雅。二、审美经验的论 评从张爱玲一系列审美经验谈的作品中可以看出,她是一个现代艺术的爱好者,她喜欢印象派大师 凡·高、高更的画,也喜欢日本浮世绘、超现实画派,她还喜欢漫画、电影以及日本东宝歌舞团的 表演、时装杂志、侦探小说,总之越通俗的东西越获得她的喜爱。在《谈跳舞》里,张爱玲首先感 慨了中国缺乏跳舞的氛围,谈到“外国的跳舞有深艳的感情”。接着,她收放自如地谈论了探戈舞 以及西班牙、印度、美国等国家的舞蹈,香港大学同学有关跳舞的往事,上海的足尖舞,舞剧《科 赛亚,》东宝歌舞团,日本电影《舞城秘史》等,笔触于古今中外自由驰骋。在《谈画》中,张爱 玲谈了一本塞尚的画册,主要谈论了《抱着基督尸身的圣母像》、《散步的人》、《野外风景》、 《牧歌》、《圣安东尼之诱惑》、《夏之一日》等名画,可见她敏锐的艺术欣赏力和高超的文字驾 驭能力。在《谈音乐》中谈论小提琴、交响乐、歌剧、外国的通俗音乐、英格兰民歌、美国爵士乐 、中国的弹词等多方面的内容,甚至还穿插了自己小时候练钢琴不甚愉快的经历,行文意到笔随, 叙述错落有致。《银宫就学记》是张爱玲对《新生》和《渔家女》的观后感,主要谈论了中国人的 教育问题和教育心理。《借银灯》也是一篇影评,是对电影《桃李争春》和《梅娘曲》的评论,即 “借水银灯来照一照我们四周的风俗人情,”在这里,张爱玲着重探讨了两部影片皆有涉及的妇德 问题,为中国人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而感到悲哀,同时也具体指出了这两部电影的得失。《中国人 的宗教》涉及了天堂、地狱、信仰、生死等15个问题,那种局外人、旁观者式的犀利见地真是闻 所未闻,文章自然也就有股逼人的批判力量。但即便是这些论评的话语,它所呈现的,更多的是张 爱玲独特的人生感悟和心理世界。三、冷暖自知的爱情张爱玲一向都以极其细密的心思来洞察女人 的天性,在《谈女人》中,她深刻地揭示女性心理和感性世界的复杂而矛盾的内蕴,而这正是最接 近女人的本性的。在她的眼中,那些看似超凡脱俗、带着圣洁的光环的女神不过是人类把俗世生活 中的女人理想化了的结果,“在任何文化阶段,女人还是女人,‘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的洛神不 过是个古装美女,金发的圣母不过是个俏奶妈,当众喂了一千余年的奶<”5>。冷静的笔触还原 的是凡俗而真切的女性心理世界和生活形态。可以说,张爱玲许多写爱情、写女性的作品与她生命 中最爱的那个男人胡兰成是分不开的。有很多人不齿于这段感情,替张爱玲不值,有人说胡兰成是 汉奸,也有人用他的爱情不专来诟病他的为人,但是爱情是自己的,如人穿靴,舒适与否自知。张 爱玲“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6>。 爱情对于双方来说都需要全心全意的信任,所以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拥有爱情的。爱情是很纯粹很个 人的事,仅仅自己知道就已经足够,和别人无关。胡兰成的出现,使张爱玲的生命有了一抹亮色。 《有女同车》记录的是她自己一次坐电车的见闻,车上两个女人的谈话让张爱玲感叹“女人……女 人,一辈子讲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永远永远”。还有一篇流传甚广的小故事,那 就是张爱玲的一篇题为《爱》的散文,“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 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遇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的问 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这篇散文空灵飘忽、不着斧痕,张爱玲见到胡兰成的瞬间想必也是“ 刚巧遇上了”吧,她理想中的爱情观就应该是这样。胡兰成在《今生今世》中说过,这篇散文描写 的是胡兰成发妻玉凤庶母的真实故事,当胡兰成将这个故事讲给张爱玲听了之后,她就把它改成了 小散文,用极其优美的笔调写出了人生最美好明亮的一瞬间,“于千万人之中遇见所爱的人,”一 句“轻轻的问一声,”美丽舒缓而韵味悠长。来自胡兰成的温情成了张爱玲创作的动力,缠绵悱恻 的生活又赋予她创作的源泉,虽然这段感情的结局是悲哀,虽然之后的千言万语都变成了无语,但 是她曾经得到千万人之中遇见惟一的人的欢悦,拥有了一生的回忆也就足够了,因为懂得,所以慈 悲。四、忧郁感伤的童年叙事《私语》是张爱玲自传性的文章,追忆的是童年琐事,但却不是普通 的童年,从自己八岁以前在天津的家写到港大三年,回忆了自己童年的快乐,“忧郁的感伤,”青 春期的内心磨难、压抑,写到她的父亲和弟弟,写到被软禁、生病,“我父亲扬言说要用手枪打死 我。我暂时被监禁在空房里,我生在里面的这座房屋忽然变成生疏的了,像月光底下的,黑影中现 出青白的粉墙,片面的,癫狂的,”“正在筹划出路,我生了沉重的痢疾,差一点死了,我父亲不 替我请医生,也没有药。病了半年,躺在床上看着秋冬的淡青的天……朦胧的生在这所房子里,也 朦胧的死在这里吗?死了就在园子里埋了”。她还写到甚至想从父亲家逃跑的内心过程,“睡里梦 里也听见这声音,还有通大门的一条煤屑路,脚步下沙子的吱吱叫。即使因为我在病床上他们疏了 防,能够无声的溜出去吗?”写到父亲和母亲离婚后的情况:“一个敏感倔强的小女孩,还有她癫 狂的父亲。”“父亲的房间里永远是下午,在那里坐久了便觉得沉下去,沉下去”。父母的不合带 给张爱玲一个不愉快的童年,但是在她的文章中,却看不到斥责和控诉,只有一种深深沉淀在心底 的愁怨和忧伤及内心的挣扎。只是在多年之后,像说别人的事一样,慢慢说当年自己的事,平静的 语调掩盖了一切。另一篇带有自传性质的《童言无忌,》里面包括了《钱》、《穿》、《吃》、《 上大人》和《弟弟》五部分。张爱玲说她本想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然后写一本自传,不怕没 人理会,后来渐渐知道了那原来是个幼稚的梦想,所以决定随时随地将自己的事情写出来,免得压 抑过甚,到年老的时候,一发不可收拾而成为一个唠叨的人,于是便写了《童言无忌》。在这部作 品中写了自己的“拜金主义”——生平第一次赚钱,她立刻就去买了一支小号的丹琪唇膏,母亲怪 她不把那张钞票做个纪念,可是对于张爱玲来说,“钱就是钱,可以买到各种我想要的东西”。写 了自己的穿衣之道以及以前在继母的管制下对于旧衣服的恐惧,写中国人和外国人衣服的特点,写 了吃,写了自己漂亮的弟弟,我们仿佛看到了那个旧上海的张爱玲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张爱玲是 一个冷艳、孤独、忧郁的女子,用一种孤傲和嘲讽的眼神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世界,她的作品充满苍 凉感。她曾说:“我不喜欢壮烈。我是喜欢悲壮,更喜欢苍凉。壮烈只有力,没有美,似乎缺少人 性。悲壮则如大红大绿的配色,是种强烈的对照。但它的刺激还是大于启发性。苍凉之所以有更深 长的回味,就因为它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悲壮只是一种完成,而苍凉则是一种 启示<”7>。她虽系出名门,但当她能读懂世界之时,家族的辉煌早已是昨日黄花,眼前则是一派朽败,她有天然的理由在孩提时代享受父慈母爱的温馨,可父母的不合与离异却拆散了她心中的家。继母的阴毒,父亲的暴戾,是她在书本里读烂了的故事,然而如今在自己的人生场景中,她却作为受虐的主角真实地感受了一番,那痛苦不堪的体味让她刻骨铭心,作为年青的大学生,她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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